青山县第四日清晨,城头换了旗。
原先那面临时缝出来的“王孙旗”被赵铁衣扯下,丢在城墙角落里,昨夜下了一点露,旗面湿了一半,金线绣出来的假王族纹样皱巴巴地缩着,看起来比周魁还狼狈。
新旗插在最高处。
白布。
血字。
两个歪斜的大字迎着晨风猎猎作响。
**活人。**
宋观棋站在城楼下,仰头看了半晌。
然后很诚恳地说:“丑。”
赵铁衣正好从旁边过来,闻言瞪他:“你说什么?”
宋观棋立刻改口:“有气势。”
赵铁衣冷笑:“老子听见了。”
宋观棋叹气:“赵校尉,做人不能太较真。尤其是字写得不好的人,更要学会听好话。”
赵铁衣握拳。
宋观棋后退半步:“别打脸,我还要靠脸骗饭吃。”
小满抱着一摞木牌跑过来,听见这句,认真看了看宋观棋的脸。
“神医,你靠脸骗不到饭吧?”
宋观棋:“……”
赵铁衣放声大笑。
宋观棋低头看小满,痛心道:“小满,你变了。”
小满眨眼:“我怎么了?”
“你以前很乖。”
“我现在也乖啊。”
“以前不会扎我心。”
小满想了想,很真诚地说:“那可能是跟你学的。”
赵铁衣笑得更大声。
宋观棋扭头就走。
再待下去,他怕自己忍不住把小满登记成重体力壮劳力。
只是走出几步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城头的旗。
丑是真的丑。
可不知为何,越看越顺眼。
那两个血字没有王族的端正,没有世家的风雅,也没有朝廷旌旗的威仪。
它粗糙,仓促,带着血腥气。
像这座城。
也像城里这些人。
不好看。
但活着。
而活着这件事,在大胤末年,本身已经是一种不讲理的胜利。
谢持风站在县学门口,也在看那面旗。
他今日换了一身旧青衫。
原本那身白衣在这几日里沾了血、灰、药汁和粥水,已经洗不出来了。青衫穿在他身上,少了些落难贵公子的矜贵,多了几分清寒病骨的真实。
宋观棋走过去,摸着下巴打量他。
谢持风侧眸:“看什么?”
宋观棋道:“看你不像王孙之后,像什么。”
谢持风问:“像什么?”
宋观棋认真道:“像欠了药钱的穷书生。”
谢持风淡淡道:“你像欠了饭钱的江湖骗子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。”
“那我也本来就是穷书生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。
宋观棋先笑了。
“谢公子,假身份没了,你倒轻松不少。”
谢持风抬头看向城头的旗。
“少背一个谎,总归轻些。”
宋观棋道:“可麻烦也多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不能拿王族名头唬人了。”
“可以拿活人旗唬。”
宋观棋一怔,随即啧了一声。
“谢公子,你学坏了。”
谢持风轻轻咳了一声。
“近墨者黑。”
宋观棋立刻不服:“你自己本来就黑,别赖我。”
谢持风没有反驳。
因为县学内已经堆满了新的账册、粮册、户册、病册和工册。
崔氏昨夜送来的粮种、农具和药材刚入库,还没来得及全部登记。
旧窑粮、周家米铺粮、官仓粮、富户登记粮,也都需要重新核算。
新来的三千灾民要分棚、分甲、分工。
病棚要扩。
水井要查。
粥棚要重排。
周魁要继续审。
县令要逼着出面。
崔玄礼虽暂时退了,但那人绝不可能真的认输。
青山县好像撑过了三日。
可这三日只是把人从鬼门关门口拽回来。
接下来,才是怎么让他们不再被推回去。
宋观棋看着县学里那一摞摞册子,头皮发麻。
“谢持风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跑路,还来得及吗?”
谢持风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昨晚说过不跑。”
宋观棋痛心疾首:“我昨晚累糊涂了,说的话不能算。”
谢持风道:“城里很多人听见了。”
宋观棋:“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们读书人怎么都这么会抓把柄?”
谢持风道:“习惯。”
“坏习惯。”
“活命的习惯。”
宋观棋不说话了。
这句话他懂。
他们这种人,谁不是靠一点坏习惯活下来的?
他靠笑,靠跑,靠胡说八道,靠看人眼色。
谢持风靠算,靠忍,靠把自己也摆进棋盘里。
只是现在,棋盘上多了太多人。
多到连他们想弃子,都得先问问那些子愿不愿意。
赵铁衣大步走进县学,把一份粗糙名册拍在桌上。
“昨日新来的三千一百二十六人,死了十九个,重病一百四十七个,能干活的一千二百左右。”
宋观棋立刻皱眉。
“十九个?”
赵铁衣脸色沉重:“有些人到城外时就快不行了,粥还没喂进去,人就没了。”
小满站在门口,抱着木牌的手紧了紧。
她昨晚也看见了。
一个老妇人背着孙子走到城门外,自己倒下之后就再没醒来。
她孙子一直以为她睡着了,还把领到的半碗粥端到她嘴边,说:“奶奶,喝粥了。”
没人敢告诉他。
后来还是宋观棋过去,蹲下身,说:“你奶奶走了。”
孩子问:“去哪了?”
宋观棋沉默了很久,说:“去一个不挨饿的地方。”
孩子问:“那我也能去吗?”
宋观棋当时脸色很难看。
他说:“不能。”
“你得留在这儿,把她那份也活了。”
小满想到这里,眼圈又有点红。
宋观棋看见了,抬手敲了她脑门一下。
“不准哭。”
小满捂着额头:“我没哭。”
“眼泪都快掉木牌上了。”
小满吸了吸鼻子,硬生生憋回去。
谢持风看向赵铁衣。
“死者登记了吗?”
赵铁衣点头。
“按你们说的,名字、籍贯、家人,都记了。实在不知道名字的,也按身上物件和同行人证词记了。”
谢持风微微颔首。
“葬地呢?”
赵铁衣道:“城北荒坡。已经让人挖了坑,分开埋,不混尸。”
宋观棋补了一句:“病死的撒石灰。”
赵铁衣点头:“知道。”
小满忽然小声问:“以后他们家里人还能找到吗?”
县学里安静了一瞬。
宋观棋看向她。
“能。”
小满抬头。
宋观棋道:“只要册子不丢,就能。”
小满抱紧木牌,用力点头:“那我会看好册子。”
宋观棋笑了一下。
“你看木牌就行,册子给谢公子看。他这种病书生,别的不会,最会看纸。”
谢持风淡淡道:“我还会记账。”
宋观棋立刻警惕:“记谁的账?”
谢持风看他。
“你欠陈老四只烧鸡,一壶酒。”
宋观棋:“……”
赵铁衣又笑了。
笑完之后,他咳了一声,神色重新严肃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谢持风抬眸:“说。”
赵铁衣道:“外棚那边有人不满。”
宋观棋揉了揉眉心:“又怎么?”
“不是抢粮。”赵铁衣道,“是新来的灾民觉得城里人吃得比他们稠,城里人又觉得新来的分了他们的粮。”
宋观棋叹气。
“意料之中。”
谢持风道:“今日必须重新定粮等。”
赵铁衣皱眉:“还分三等?”
谢持风摇头。
“五等。”
宋观棋转头看他。
“你还真会把米粒劈开。”
谢持风已经取过纸笔。
“第一等,重病、幼童、孕妇、六十以上老人,病弱粥。”
“第二等,重体力做工者,工粥。”
“第三等,普通做工者,常粥。”
“第四等,无工可做但已登记者,吊命粥。”
“第五等,闹事、谎报、拒工者,减粮或停粮。”
赵铁衣听得皱眉。
“这么细,下面的人记得住吗?”
宋观棋道:“记不住就编顺口溜。”
谢持风笔尖一顿。
“你来。”
宋观棋愣住:“我?”
“嗯。”
宋观棋想了想。
“病小老孕吃稠粥,扛木挖沟多一勺。登记干活有饭吃,闹事抢粮饿肚皮。”
县学里安静片刻。
赵铁衣评价:“像街头卖膏药的。”
宋观棋道:“有用就行。”
小满已经默默念了一遍。
“病小老孕吃稠粥,扛木挖沟多一勺……”
她眼睛亮起来。
“我能记住!”
谢持风点头。
“让孩子们去传。”
宋观棋一脸得意。
“看见没?什么叫民间智慧。”
谢持风道:“嗯,卖膏药的智慧。”
宋观棋:“……”
不出半日,这几句顺口溜就传遍了青山县。
孩子们满街跑。
“病小老孕吃稠粥!”
“扛木挖沟多一勺!”
“登记干活有饭吃!”
“闹事抢粮饿肚皮!”
一开始不少人觉得滑稽。
可念着念着,竟真记住了。
粥棚前争吵少了许多。
因为谁能领什么粥,渐渐有了明白说法。
当然,不满还是有。
一个壮汉领了工粥,嫌米少,指着旁边一个病弱老人道:“他什么都不干,凭什么比我稠?”
负责分粥的妇人一时不敢说话。
宋观棋正好经过,便停下脚步。
“你想喝他的?”
壮汉一看是宋观棋,气势弱了些。
但他还是不服:“我干了一上午活。”
宋观棋点头:“所以你比普通人多一勺。”
壮汉道:“可他没干活!”
宋观棋看向那个老人。
老人瘦得皮包骨,端着碗的手都在抖。
宋观棋问壮汉:“他这个样子,你让他干什么?扛你?”
周围有人笑。
壮汉脸红了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宋观棋道: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壮汉梗着脖子:“我就是觉得不公。”
宋观棋点点头。
“行,那你换。”
壮汉一愣。
宋观棋指着老人。
“你现在躺病棚去,发热三日,半死不活,也能喝病弱粥。”
壮汉脸色难看。
宋观棋又道:“或者你活到六十,饿得连碗都端不稳,也能喝。”
周围安静下来。
宋观棋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你能干活,是好事。”
“在这世道里,能干活说明你还有力气活。”
壮汉怔住。
宋观棋声音放缓了些。
“他喝稠一点,不是因为他比你贵。”
“是因为他再稀一点,就死了。”
壮汉低下头。
半晌,他端着碗退了回去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宋观棋刚走出几步,那壮汉又喊:“神医!”
宋观棋回头。
壮汉别扭道:“我下午还能去扛木,多一勺吗?”
宋观棋笑了。
“能。”
“但你要是偷懒,我扣你半勺。”
壮汉咧嘴:“不偷懒。”
这事很小。
小到不值一提。
可到傍晚,许多人已经学会了用那句“再稀一点就死了”来劝自己。
乱世里,公平不是每个人吃一样多。
是尽量让更多人别死。
这个道理很苦。
但他们正在一点点咽下去。
谢持风把新的粮等写入册中时,宋观棋正靠在门边看他。
谢持风头也不抬。
“你又想说什么?”
宋观棋道:“我在想,谢公子你若不装王孙,早些去当官,说不定大胤还能多撑几年。”
谢持风笔尖停了一下。
“我当不了官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谢持风淡淡道:“罪臣之后。”
宋观棋沉默。
他差点忘了。
谢持风一开始假扮王孙,不只是为了威风。
而是因为他原本那个身份,在大胤的规矩里,连被看见的资格都没有。
罪臣之后。
四个字,足够把一个人钉在泥里。
哪怕他比许多真官都更懂怎么让人活。
宋观棋道:“那大胤眼光真差。”
谢持风抬眸看他。
宋观棋笑了笑。
“这么会算账的人不用,活该它烂。”
谢持风静静看他片刻。
“你这是安慰?”
宋观棋道:“不像?”
“像骂人。”
“那就是安慰到位了。”
谢持风轻轻笑了一下。
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
小满跑进来。
“王孙——”
她喊到一半,突然卡住。
现在不能喊王孙了。
她脸一下子红了。
谢持风看向她。
小满支吾:“谢、谢先生。”
宋观棋在旁边笑出声。
谢持风看了他一眼。
宋观棋立刻收笑。
谢持风对小满道:“以后叫我先生就好。”
小满点头。
“谢先生,城外有人找神医。”
宋观棋皱眉:“病人?”
小满摇头:“不像。是个女人,带了几车东西,说要见你们。”
宋观棋和谢持风对视一眼。
赵铁衣很快也赶来。
“是柳三娘。”
宋观棋挑眉。
“黑市那个柳三娘?”
赵铁衣点头。
青山县有两种人不能惹。
一种是衙门里的人。
另一种是衙门也不愿惹的人。
柳三娘属于后者。
她在城南黑市开赌坊、药铺、当铺和暗仓,明面上做买卖,暗地里通消息、走货、借银。
有人说她和山匪有交情。
也有人说她给县令送过钱。
还有人说,周魁的粮,有一部分就是通过她的黑市转出去的。
宋观棋以前和她打过交道。
准确来说,是他骗过柳三娘手下一个小管事。
骗完之后连夜跑路,躲了半个月。
如今听见这个名字,他本能想换条路走。
谢持风看他。
“你认识?”
宋观棋神色自然。
“不熟。”
赵铁衣道:“她说你欠她钱。”
宋观棋立刻道:“污蔑。”
赵铁衣又道:“她还说,你若装不认识,她就把你当年在赌坊装瞎子算命的事说出来。”
谢持风转头看他。
宋观棋沉默片刻。
“也不是完全不熟。”
谢持风:“……”
城门外,柳三娘坐在马车上。
她穿一身绛色衣裙,外罩黑纱,眉眼明艳,唇边带笑。这样的乱世里,人人灰头土脸,她却干净利落得像一柄带香气的刀。
她身后停着六辆车。
车上盖着油布。
赵铁衣的人已经查过。
有药材,有布,有盐,还有几袋精米。
都是青山县现在急需的东西。
柳三娘看见宋观棋,笑得很温柔。
“宋半仙。”
宋观棋也笑得很温柔。
“三娘。”
柳三娘道:“还活着呢?”
宋观棋叹气:“托您的福,勉强。”
柳三娘轻轻一笑。
“我还以为,你这样的人,早该死在别人乱棍下了。”
宋观棋道:“主要是我跑得快。”
柳三娘目光落到他手背上的烫伤,又看向城头的“活人”旗。
“现在看来,倒也未必。”
宋观棋没有接话。
谢持风站在一旁,打量柳三娘。
柳三娘也看向他。
片刻后,她笑道:“这位便是假王孙?”
赵铁衣脸色一沉。
宋观棋却笑道:“三娘消息真灵。”
柳三娘道:“青山县如今这么热闹,想不灵都难。”
她看着谢持风,眼神里没有鄙夷,反而带着几分兴味。
“谢先生,久仰。”
谢持风微微颔首。
“柳老板。”
柳三娘眉梢一挑。
“你知道我?”
谢持风道:“周魁账册里,有七处与你的商号往来。”
赵铁衣立刻握刀。
柳三娘身后的护卫也绷紧了。
气氛骤然冷下。
柳三娘却不慌,反而笑得更深。
“谢先生果然会看账。”
谢持风道:“柳老板也果然会下注。”
柳三娘看着他。
“这话怎么说?”
谢持风淡淡道:“周魁势大时,你与他做生意。周魁败了,你带药材和盐来见我们。”
“不是下注是什么?”
宋观棋在旁边啧啧称奇。
“谢公子,你这样说话,很难做买卖。”
柳三娘却笑出了声。
“无妨,我喜欢聪明人。”
她抬手。
身后护卫掀开油布。
药材、盐袋、布匹、米粮露出来。
城墙上下不少人眼睛都直了。
宋观棋看了一眼,问:“三娘这是来送温暖?”
柳三娘道:“来做买卖。”
“卖给我们?”
“嗯。”
“多少钱?”
柳三娘伸出三根手指。
宋观棋皱眉:“市价三倍?”
柳三娘笑道:“宋半仙,你现在好歹也是活人旗下的人,眼界别这么小。”
宋观棋心里一跳。
“那是多少?”
柳三娘道:“不要钱。”
赵铁衣愣住。
宋观棋反而警惕起来。
“不要钱的最贵。”
柳三娘赞许道:“还是你懂我。”
谢持风问:“柳老板要什么?”
柳三娘从车上下来,慢慢走到城门前。
她看向城内。
粥棚、病棚、登记处、木牌、巡夜兵、排队领粥的人。
一切都粗糙。
一切都忙乱。
一切都不像样。
可偏偏有序。
这座三日前还快死的县城,竟真的被两个骗子和一群灾民撑住了。
柳三娘眼中笑意淡了些。
“我要青山县以后的商路。”
谢持风眼神一动。
宋观棋问:“什么意思?”
柳三娘道:“以后青山县需要药、盐、布、铁器、粮种,我可以帮你们弄。”
“你们以后若有皮毛、草药、木料、人工,也可以通过我卖出去。”
“我要的是这条路。”
赵铁衣皱眉:“你想趁火打劫?”
柳三娘看向他。
“赵校尉,趁火打劫的是三倍价卖药。”
“我现在把药送来,换将来的路。”
“这叫提前下注。”
宋观棋看她。
“三娘,你就这么看好我们?”
柳三娘道:“不算看好。”
“那为什么下注?”
柳三娘抬头看向城头的旗。
“因为真王孙我见过。”
“没一个管人死活。”
她收回目光,看向宋观棋和谢持风。
“假的倒肯管。”
“那我就赌一把。”
这句话落下,周围安静了一瞬。
宋观棋忽然觉得,有时候真话比假话更不好接。
谢持风问:“若我们输了?”
柳三娘笑道:“那我亏几车货。”
宋观棋道:“还有商路。”
柳三娘道:“乱世里,哪条路不是赌出来的?”
谢持风沉思片刻。
“可以谈。”
宋观棋立刻看向他。
“谢公子?”
谢持风道:“青山县需要商路。”
柳三娘笑了。
“还是谢先生识货。”
谢持风继续:“但不是你独占。”
柳三娘笑意微顿。
谢持风道:“青山县可以给你优先采买权和通行保护。”
“但药材、盐粮、布匹价格要入册。”
“不得私自抬价。”
“不得借灾情囤货。”
“不得贩卖人口。”
“不得向周魁旧部通货。”
柳三娘听着听着,眉梢慢慢挑起。
“谢先生,你这是跟我做买卖,还是给我立规矩?”
谢持风淡淡道:“都有。”
柳三娘看向宋观棋。
“他一直这样?”
宋观棋叹气:“他对谁都这样。我也深受其害。”
柳三娘笑了一声。
“那我要是不答应呢?”
谢持风道:“你可以带货走。”
赵铁衣急了。
这些东西太重要了。
尤其是药材和盐。
宋观棋也看向谢持风。
谢持风却神色不变。
“柳老板今日若以货迫我们破规矩,明日便会有人以粮迫我们,后日会有人以兵迫我们。”
“青山县可以穷。”
“但第一条商路,不能跪着开。”
柳三娘静静看着他。
许久后,她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
她说。
“我答应。”
宋观棋一怔。
柳三娘道:“但我也有条件。”
谢持风道:“说。”
柳三娘指向宋观棋。
“我要他欠我的旧账,一笔勾销。”
宋观棋眼睛一亮。
“可以!”
谢持风问:“多少?”
柳三娘笑吟吟道:“不多。连本带息,三百二十两。”
宋观棋立刻道:“污蔑!”
谢持风看向宋观棋。
宋观棋痛心疾首:“我当年只借了她三两银子。”
柳三娘温柔道:“还有赌坊损失、管事医药费、我派人找你的跑腿钱、这几年利息。”
宋观棋怒道:“你这是高利贷!”
柳三娘道:“黑市当然是高利贷。”
宋观棋噎住。
谢持风淡淡道:“私人旧账,不入青山县公账。”
宋观棋立刻看他。
“谢持风!”
谢持风平静道:“你自己欠的。”
柳三娘笑得花枝乱颤。
“谢先生,我越来越喜欢你了。”
宋观棋面无表情。
“那你们俩聊,我走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柳三娘在身后慢悠悠道:“宋半仙,三百二十两。”
宋观棋脚步一僵。
谢持风补了一句:“还有陈老四只烧鸡,一壶酒。”
赵铁衣也补:“你还欠我一个解释,为什么你早知道谢持风是假的。”
小满想了想,小声道:“还有你说要教我认字。”
宋观棋回头,看着这一圈债主。
忽然觉得自己还是跑路吧。
真的。
现在跑,或许还来得及。
可就在这时,城里传来一阵欢呼。
柳三娘带来的药材入了病棚。
盐入了粥棚。
布匹被送去给病人和孩子做遮风的帘子。
几袋精米被登记入病弱粥册。
一个病了两日的孩子喝到了加了盐的米汤,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。
他娘跪在病棚外,朝城门方向磕头。
嘴里喊的是:“谢谢神医,谢谢谢先生,谢谢柳老板。”
宋观棋看见了。
他脸上的郁闷慢慢淡下去。
柳三娘也看见了。
她眼神微微一动,随即又恢复笑意。
“宋半仙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这账,先欠着。”
宋观棋转头看她。
柳三娘道:“你若真能把青山县撑起来,我少收你点利息。”
宋观棋冷笑:“多谢三娘大发慈悲。”
柳三娘道:“不用谢,我是商人。”
“商人不做亏本买卖。”
她看向城内忙碌的人群。
“我只是忽然觉得,你们这场骗局,说不定能赚个大的。”
谢持风问:“赚什么?”
柳三娘笑了笑。
“人心。”
谢持风没有说话。
宋观棋也没有。
人心这东西,不能吃,不能穿,不能入账。
可这几日,他们偏偏靠它从崔玄礼手里换来了粮种,从赵铁衣手里换来了刀,从灾民手里换来了秩序。
现在,柳三娘也把第一笔商路压了上来。
午后,青山县召开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议事。
地点还是县学。
人也不多。
宋观棋,谢持风,赵铁衣,柳三娘,陈老狗,小满蹲在门槛边旁听。
本来宋观棋不让她听。
小满说:“我可以传话。”
宋观棋说:“你听不懂。”
小满说:“我可以学。”
宋观棋无话可说。
谢持风则说:“让她听。”
宋观棋看他:“你最近很喜欢跟我唱反调。”
谢持风道:“不是最近。”
宋观棋:“……”
议事的第一件事,是给这座城定临时架子。
谢持风提出设四处。
粮水处,管粮仓、水井、粥棚。
医病处,管病棚、药材、净水、防疫。
工役处,管修井、搭棚、挖沟、运粮、城防杂役。
巡守处,管城门、夜巡、查盗、维持秩序。
赵铁衣负责巡守。
柳三娘暂管商货和外路采买。
小满带孩子传令,归工役和医病两处调度。
宋观棋听完,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呢?”
谢持风看他。
“你管人心。”
宋观棋愣住。
“这是什么处?”
谢持风道:“暂时没有名字。”
柳三娘笑道:“不如叫骗子处。”
宋观棋看她:“三娘,你的货还没入完库。”
柳三娘从善如流:“那叫安民处。”
谢持风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宋观棋立刻道:“不可以。听起来像官府。”
谢持风反问:“那你想叫什么?”
宋观棋想了想。
“活路处。”
众人一静。
宋观棋摸了摸鼻子。
“就随口一说。”
谢持风却提笔写下。
**活路处。**
“宋观棋暂领。”
宋观棋看着那几个字。
“你还真写?”
谢持风道:“嗯。”
“我领了要干什么?”
“安抚百姓,传达规矩,处理争端,防止恐慌,招募可用之人。”
宋观棋听完,沉默片刻。
“谢持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如直接写,什么麻烦都归我。”
谢持风淡淡道:“也可以。”
小满在门槛边偷偷笑。
陈老狗坐在墙角,啃着终于兑现的第一只烧鸡。
他一边啃,一边含糊道:“活路处,好啊。”
宋观棋看他:“陈老有高见?”
陈老狗翻白眼。
“没高见。”
“就是你们这群人,一开始不就是靠找活路凑到一块儿的吗?”
他说完,县学里安静了一下。
宋观棋看向门外。
赵铁衣是边军弃子,找一条弟兄能吃饱的路。
柳三娘是黑市商人,找一条乱世里能继续做买卖的路。
小满是灾民孩子,找一条她和她娘能活的路。
谢持风是假王孙,找一条不被权力吃掉的路。
他自己呢?
他原本只是找一条不挨饿、不挨打、不被抓的路。
现在,所有人的路,竟临时挤到青山县这座破城里来了。
谢持风落下最后一笔。
“既然如此,从今日起,青山县暂立四处一堂。”
赵铁衣问:“一堂是什么?”
谢持风道:“议事堂。”
宋观棋立刻警惕:“谁管?”
谢持风道:“一起管。”
宋观棋松了口气。
谢持风补充:“但账我来定。”
宋观棋:“……”
柳三娘笑道:“谢先生看账,赵校尉看刀,宋半仙看人,倒也合适。”
小满举手。
“那我呢?”
宋观棋道:“你看木牌。”
小满认真点头。
“好。”
陈老狗举着鸡腿:“那老子呢?”
谢持风看向他。
“暗查。”
陈老狗一怔。
宋观棋也一怔。
“暗查什么?”
谢持风道:“查暗仓、查奸细、查流言源头、查城中各处小道。”
陈老狗立刻警惕:“老子只是个乞丐。”
谢持风道:“一日一只烧鸡。”
陈老狗沉默。
谢持风道:“半壶酒。”
陈老狗一拍大腿。
“成交!”
宋观棋震惊:“陈老,你的原则呢?”
陈老狗啃了一口鸡腿。
“下酒了。”
议事结束时,夕阳正落在城墙上。
“活人”旗被染成暖红色。
城中仍然到处忙乱。
但和三日前不同。
三日前是乱命。
今日是乱活。
粮车进仓,有人登记。
药材入棚,有人验收。
修井的队伍排了班。
外棚的沟挖了一半。
孩子们念着顺口溜跑来跑去。
粥棚前有人争吵,很快就有人调解。
病棚里有人死去,也有人退热醒来。
青山县还是破。
但它开始像一座能活人的城。
夜里,宋观棋坐在城墙上吹风。
他这几日似乎总坐这里。
累到极处,连躺下都觉得麻烦,只能找个高处坐着,看看这座被他们骗回一口气的城。
谢持风走上来,递给他一块饼。
宋观棋接过,咬了一口。
硬得险些崩牙。
“这什么?”
谢持风道:“你的晚饭。”
宋观棋不可置信:“我堂堂活路处主事,就吃这个?”
谢持风道:“大家都吃这个。”
宋观棋叹气。
“官还没当上,苦先吃够了。”
谢持风在他旁边坐下。
两人都看着城内灯火。
许久,宋观棋忽然问:“谢持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我们这样,算不算真的开始管这座城了?”
谢持风沉默片刻。
“算。”
宋观棋咬着硬饼,含糊道:“那麻烦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骗子最忌讳管太多。”
“管一件事,就多一分牵挂。”
“管一座城,就有一城人拖着你。”
谢持风道:“后悔了?”
宋观棋望着城下。
小满正扶着她娘慢慢走过粥棚。
赵铁衣带人巡城,骂骂咧咧地踹醒一个偷懒的守夜人。
柳三娘的人在清点药材,她本人坐在马车旁拨算盘。
陈老狗蹲在墙角,一边啃鸡骨头,一边用眼睛扫过人群。
远处,一个新来的孩子捧着热粥,小心翼翼吹着气。
白汽升起来,像小小一团人间烟火。
宋观棋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后悔啊。”
谢持风看向他。
宋观棋笑了笑。
“但现在跑,好像真不太合适。”
谢持风也看向城下。
“嗯。”
“会被骂。”
“也会被追债。”
宋观棋转头看他:“你能不能不要老提醒我欠债?”
谢持风道:“不能。”
宋观棋:“……”
夜风吹过城头。
活人旗猎猎作响。
宋观棋把最后一口硬饼咽下去,差点噎住。
谢持风递给他水。
宋观棋喝了一口,缓过来后,忽然笑了。
“谢持风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做什么?”
谢持风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官道。
“修井,整兵,清周家余党,逼县令交印。”
宋观棋眉头一跳。
“交印?”
谢持风道:“青山县不能有两个令。”
宋观棋沉默片刻。
“谢公子,你有没有发现,你现在越来越像反贼了?”
谢持风淡淡道:“我们本来就已经是了。”
宋观棋想反驳。
想说他们只是救灾,只是暂管,只是被逼无奈。
可城头那面“活人”旗在风里翻卷。
县衙的官印还在何县令手里。
城里的粮、水、药、人心,却已经渐渐不听县衙的了。
这不是反贼是什么?
宋观棋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。”
“那明天就骗县令交印。”
谢持风纠正:“不是骗。”
宋观棋看他。
谢持风平静道:
“是让他认清现实。”
宋观棋怔了一下。
随后笑得肩膀都抖起来。
“谢持风,你完了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了。”
谢持风看着他。
过了片刻,也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近墨者黑。”
城下灯火未熄。
城外夜色沉沉。
远处还有更多饥民、兵祸、世家、官府和这片烂透的天下。
但至少今夜,青山县有人守城,有人熬粥,有人记账,有人传话,有人巡夜,有人替死去的人记下名字。
两个骗子站在城头,身后是一座刚刚学会喘气的破城。
宋观棋望着远处,低声道:
“明天啊。”
“可千万别比今天还难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