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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假不重要,粮要紧

两个骗子,骗出了一个太平盛世

青山县封城第三日,天没亮,周魁被押上木台。

他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。

昨日还肥腻油滑的脸,此刻青白交加,眼下挂着两团乌黑,身上的绸衫沾满水渠污泥,臭得连押他的赵铁衣都不愿靠太近。

赵铁衣把人往台上一丢。

“跪好。”

周魁趴在地上,抖了抖,没敢吭声。

木台下,已经站满了人。

他们来得比昨日更早。

有人端着粥碗。

有人扶着病人。

有人抱着孩子。

也有人只是沉默地站在人群里,眼里压着恨。

宋观棋站在台侧,看着这些人,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

三日前,他在长街摆摊,想的是今日能骗多少铜钱,能不能混一顿肉吃,县衙若来抓人从哪条巷子跑。

三日后,他站在这座破台子上,面前是上万张等他给说法的脸。

他还是很想跑。

只是如今跑起来,身后拖的东西太多。

一跑,能绊死他。

谢持风坐在木案后,面前摊着周魁的账册、密信、水契和粮契。

他昨夜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。

宋观棋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要不要先躺下?”

谢持风道:“不用。”

“你现在看起来像昨天那桶废井水里捞出来的。”

谢持风抬眸。

“你形容人,一向这么难听?”

宋观棋认真道:“主要是贴切。”

谢持风咳了一声,没再理他。

宋观棋看见他指尖微微发颤。

不是怕。

是病弱和疲惫压出来的。

他皱了皱眉,正想说话,台下忽然响起一阵骚动。

周魁醒了。

他抬头看见台下密密麻麻的人,脸色骤然变了。

“宋观棋!谢持风!”

他嘶声喊道:“你们敢私审良民?你们这是造反!”

宋观棋走到他面前,蹲下。

“周老板,精神不错。”

周魁死死瞪着他。

“你少得意!崔公子不会放过你们!县令也不会放过你们!”

宋观棋叹气。

“你看,又来了。”

周魁一愣。

宋观棋站起身,对台下众人道:

“听见了吗?”

“周老板第一句话,不是说自己冤枉。”

“是说崔家和县令不会放过我们。”

台下有人冷笑。

有人怒骂。

“他还想拿崔家压人!”

“县令跟他就是一伙的!”

周魁脸色发青。

宋观棋转头看谢持风。

“谢公子,开始吧。”

谢持风点头。

他没有拍惊堂木。

只是拿起第一封密信。

“五月初三,周魁致何县令。”

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得像冰水落在石上。

“信中写,城西好井封三口,废井可留,民病则求水,水价可提。”

台下瞬间炸开。

一个老妇人哭喊:“我儿就是城西的!”

“我家喝的就是废井水!”

谢持风放下信,又拿起一本账册。

“五月十二,周家水价翻三倍。”

宋观棋接过话。

“同日,城西病死十七人。”

周魁浑身发抖:“假的!都是假的!”

宋观棋看向他。

“别急。”

谢持风拿起第二封密信。

“五月二十,县衙收到周家银六百两。”

“五月二十一,县衙告示,城西疫病乃流民污秽所致,令病者不得靠近县衙。”

台下有个男人忽然跪倒在地,嚎啕大哭。

“我娘就是那天被赶走的!”

“她死在县衙门口啊!”

人群里哭声渐起。

赵铁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他是军伍出身,见惯死人。

可战场上死人,至少敌我分明。

这里不是。

这里是有人拿百姓的命,一文一文换银子。

谢持风继续念。

“六月初六,周魁令家丁烧官仓。”

周魁猛地抬头:“我没有!”

赵铁衣一脚踹在他后背。

“闭嘴。”

谢持风看向跪在旁边的放火家丁。

家丁抖如筛糠。

宋观棋问:“谁让你去的?”

家丁哭喊:“周老板!是周老板!”

宋观棋又问:“为什么烧?”

“他说官仓烧了,城里人就只能买周家的粮!”

人群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。

“杀了他!”

“杀了周魁!”

“让他喝废井水!”

“烧了他的粮!”

喊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
赵铁衣带着人堵在木台前,额上青筋暴起。

他不是怕百姓冲不上来。

他是怕自己也忍不住想让他们冲上来。

宋观棋却抬起手。

“安静。”

没人听。

“安静!”

还是没人听。

宋观棋深吸一口气,忽然抬脚踹翻了台上的一只空木桶。

砰的一声巨响。

人群终于静了一瞬。

宋观棋站在台上,脸色冷得吓人。

“我知道你们想杀他。”

“我也想。”

周魁脸色惨白。

宋观棋继续道:“但今天不许抢着杀。”

台下有人愤怒道:“为什么?他害死这么多人!”

宋观棋看向那人。

“因为你今日冲上来,明日别人也能冲上来。”

“今日你说周魁该死,大家都认。”

“明日若有人说你多领了一碗粥,也该死呢?”

那人僵住。

宋观棋扫过众人。

“青山县不是周魁的周家。”

“也不是何县令的县衙。”

“更不能变成谁嗓门大、拳头大,谁就能杀人的地方。”

他指向周魁。

“他要死。”

“但得把罪说清楚,把账算明白,让所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死。”

“不是因为我们恨他。”

“是因为他害人,毁粮,放火,断人生路。”

谢持风抬眼看向宋观棋。

这是他原本准备说的话。

只是他没想到,宋观棋会先说出来。

更没想到,这个自称只会骗人的人,竟然开始本能地替一座城立规矩。

台下慢慢安静了。

愤怒还在。

但没有再往前冲。

宋观棋退后一步。

谢持风合上账册。

“周魁之罪,三条。”

“封井卖水,致百姓染病死伤。”

“藏粮抬价,致灾民饥亡。”

“纵火烧仓,意图断城中活路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按青山县临时粮令,凡纵火毁粮、害民者,斩。”

周魁瞬间瘫软。

“不!你们不能杀我!”

“我是崔氏的人!我是崔氏粮行的人!”

宋观棋看着他。

“周老板,昨天崔公子可没来救你。”

周魁神情一僵。

宋观棋又道:“县令也没来。”

“你看。”

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让百姓死的时候,你挺威风。”

“轮到你自己的时候,怎么也没人管呢?”

周魁彻底崩溃。

“我有账!我有崔家的账!”

他嘶声喊道:“崔氏也不干净!他们知道!他们都知道!粮价是他们让抬的,水道是他们让控的!”

人群哗然。

谢持风眼神一冷。

宋观棋却抬手压住赵铁衣。

赵铁衣低声道:“还杀吗?”

宋观棋看向谢持风。

谢持风沉默片刻。

“先留。”

赵铁衣皱眉。

宋观棋低声道:“他嘴里还有东西。”

赵铁衣咬牙。

“便宜他了。”

周魁被拖下去时,台下不少人失望。

他们想看周魁当场死。

宋观棋知道。

可周魁现在还不能死。

有些人死了是痛快。

有些人活着,才能咬出更多藏在暗处的东西。

谢持风起身时,身形晃了一下。

宋观棋眼疾手快扶住他。

“你真快成废井水了。”

谢持风闭了闭眼。

“没事。”

“你们读书人是不是都觉得吐血才叫有事?”

谢持风看他。

“我没吐。”

宋观棋冷笑:“你帕子都快藏不住了。”

谢持风沉默。

宋观棋刚要继续骂,城门方向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
小满飞快跑来,脸色发白。

“神医!王孙公子!”

“城外又来了好多人!”

宋观棋心里一沉。

“多少?”

小满喘得厉害。

“好多,比昨天还多。”

赵铁衣立刻上城查看。

很快,他回来了。

脸色极难看。

“至少三千。”

宋观棋皱眉:“又是灾民?”

赵铁衣点头。

“还有不少病人。”

谢持风按住桌案,缓缓站稳。

“崔玄礼。”

宋观棋看向他。

谢持风道:“他让消息传出去了。”

宋观棋瞬间明白。

崔玄礼的赌局是三日内青山县不起乱、不闹疫、不抢粮。

前两日,他们撑住了。

于是第三日,他放来了更多灾民。

人一多,粮就紧。

病人一多,疫就难控。

原住民会怕,先入城的灾民也会怕后来者分粮。

这不是刀兵。

这是人潮。

比刀兵更难挡。

宋观棋骂了一句。

“世家公子真会讲理。”

谢持风低声道:“他不是要看我们能不能撑住一座城。”

“他是要证明,我们撑不住。”

城门上,青山县内外隔着一道门对望。

门外是新来的灾民。

他们比前两日那批更惨。

许多人从更远的县逃来,衣衫破烂,脚底磨烂,老人被板车拖着,孩子被绑在母亲背上,病人一片一片躺在路边。

有人听说城里有粥,跪在地上磕头。

“求求你们,让我们进去!”

“我儿子快死了!”

“给口水吧!”

门内,刚刚安置下来的灾民们也慌了。

“不能再进了吧?”

“粮就那么多!”

“他们进来,我们吃什么?”

“要是带疫怎么办?”

“我家孩子刚退热,不能再染了!”

恐惧开始在门内门外同时生长。

宋观棋站在城头,看着两边的人。

这一刻,他终于明白谢持风昨日那句话。

救一个人,是善。

救一万人,是赌命。

现在又多了三千。

他赌不赌?

他低头看向城门内。

小满站在人群里,仰头看他。

她没有喊。

只是看着他。

像在等一个答案。

宋观棋忽然觉得喉咙发干。

他转头看谢持风。

“怎么办?”

谢持风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扶着城墙,眸色沉得厉害。

“不能全放进来。”

门内有人松了一口气。

门外听见这句话的人却哭喊起来。

宋观棋问:“那就关门?”

谢持风闭了闭眼。

“也不能。”

赵铁衣急了:“那到底怎么做?”

谢持风睁开眼。

“城外设外棚。”

“青壮先不入城,就地登记,挖隔离沟,搭草棚。”

“病重者入病棚,但要另设区。”

“孩子和老人分批进城。”

“城内原有灾民不得与新来者混住。”

宋观棋接道:“粮改成三等粥。”

赵铁衣皱眉:“什么三等?”

宋观棋道:“病弱粥最稠,做工粥其次,普通吊命粥最稀。”

“新来的先吊命。”

赵铁衣脸色难看。

“会不会太狠?”

宋观棋看着城外黑压压的人。

“狠也比死强。”

谢持风补充:“开旧窑外仓,直接在城外熬粥,别让所有人都挤进城门。”

宋观棋点头。

“还要让小满带孩子传话,告诉城里的人,新来的人不是来抢他们粮,是来跟他们一起干活换命。”

小满立刻道:“我去!”

宋观棋看她一眼。

“别靠太前。”

小满用力点头。

命令一道道传下去。

城门没有大开。

只开了侧门。

病重者先抬入城,老人孩子排队登记。

青壮被赵铁衣带人拦在城外,分队挖沟、搭棚、搬柴。

一开始有人不服。

“凭什么不让我们进?”

赵铁衣把刀往地上一插。

宋观棋站在城门口,嗓子都喊哑了。

“不让你们进,是因为里面已经挤满了病人!”

“想活,就先把棚搭起来!”

“干活领粥!”

“闹事没粥!”

“抢粮绑起来!”

城外有人哭,有人骂,有人跪。

也有人默默站起来,拿起了木桩和草绳。

因为他们实在没别的路。

谢持风坐在临时登记桌后,写到手指发僵。

户籍、人数、病症、分棚、领粮。

他本就病弱,午后日头一晒,脸色越发难看。

宋观棋路过时,丢给他一包药。

“含着。”

谢持风抬头:“什么?”

“黄连。”

谢持风看着他。

宋观棋道:“苦,提神。”

谢持风淡淡道:“你是想苦死我。”

宋观棋笑:“看出来了?”

谢持风竟真的取了一片含进嘴里。

下一刻,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
宋观棋看见了,心情好了些。

“谢公子也有今天。”

谢持风缓缓道:“幼稚。”

“能提神就行。”

两人只说了这么几句,又各自被人喊走。

这一日,青山县像一只被强行撑开的破袋子。

所有人都在往里面塞。

粮、病人、哭声、希望、怨气、活路。

每一处缝都快裂开。

城南有人因新灾民入城争吵。

小满带着孩子们跑过去,叉腰大喊:

“神医说了,谁抢新来的粥,明天自己的粥也没了!”

一个妇人不满:“凭什么?我们先来的!”

小满也急了。

“你昨天也是新来的!”

妇人愣住。

小满红着眼道:“你昨天跪在城门外的时候,也有人怕你抢粮。”

“可神医让你进来了。”

妇人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小满声音低下来。

“我也怕粮不够。”

“可我娘说,人不能只记得自己刚吃上的那口。”

周围慢慢安静了。

这话不像宋观棋说的。

也不像谢持风说的。

它很小,很笨,却从一个灾民孩子嘴里说出来,反而让许多人低下头。

城北外棚,有人谎称病重想进城。

被赵铁衣识破后,闹了一场。

赵铁衣本要打人,宋观棋拦住。

他走到那人面前。

“为什么装病?”

那人跪在地上,哭道:“我娘在里面,我想进去找她。”

宋观棋沉默了片刻。

“叫什么?”

“孙大柱。”

“你娘呢?”

“孙柳氏,昨日入城的。”

宋观棋让人查册。

还真有。

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。

“以后这种事,先登记找人。再装病,真给你灌药。”

那人连连磕头。

赵铁衣在旁边低声道:“你心软了。”

宋观棋没好气道:“我这是怕他把药喝了浪费。”

赵铁衣看他一眼,哼了一声。

傍晚时,外棚终于搭起三百余座。

新来的灾民暂时安置下来。

城内没有大乱。

病人新增不少,但没有彻底失控。

粮仓压力暴涨,但旧窑粮还在,周家查封的米铺也撑住了一口气。

第三日,竟真的快熬过去了。

可越是快熬过去,宋观棋越觉得不安。

崔玄礼太安静了。

安静得不像那个世家公子。

他问谢持风:“你说他还有后手吗?”

谢持风正在看新登记的户册。

“有。”

宋观棋叹气:“你就不能说没有,让我高兴一下?”

谢持风道:“不能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会当真。”

宋观棋:“……”

这人真该去病棚住几天,治治嘴。

天色擦黑时,崔玄礼的后手来了。

不是兵。

不是流民。

是一口棺材。

棺材由四个青衣仆从抬到城门外。

崔玄礼坐在马车中,车帘半卷。

他看着城楼上的宋观棋和谢持风,微微一笑。

“第三日将过,崔某特来送一份礼。”

宋观棋看着那口棺材,脸色冷了。

“崔公子送礼的品味挺晦气。”

崔玄礼道:“棺中之人,二位或许该见一见。”

仆从打开棺盖。

里面躺着一个老人。

宋观棋不认识。

可谢持风看见那老人时,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。

宋观棋立刻察觉。

“你认识?”

谢持风没有回答。

崔玄礼抬头,声音温和。

“此人姓谢。”

“谢家旧仆。”

“二十年前,曾在流放途中照料过谢氏旁支。”

城楼上安静下来。

宋观棋心里一沉。

崔玄礼继续道:

“他说,谢家旁支子弟谢持风,确有其人。”

“但绝非昭王旧脉。”

城墙上,空气像被抽空了一瞬。

赵铁衣猛地看向谢持风。

小满也愣住。

城内城外的百姓不明所以,却本能感觉到不对。

崔玄礼微笑着补上最后一刀。

“换言之。”

“你们口中的王孙公子,是假的。”

这句话像一枚火种,落进刚刚勉强压住的干草堆。

城门内外,瞬间哗然。

“王孙是假的?”

“怎么会?”

“崔公子说的是真的吗?”

“那这几天……”

赵铁衣脸色铁青,死死盯着谢持风。

“谢持风。”

他的声音很沉。

“他说的是不是真的?”

谢持风站在城楼上。

风吹起他的白衣。

他的脸色本就苍白,此刻更像一张没有血色的纸。

宋观棋看着他。

他知道,这一刻谢持风可以继续骗。

可以说崔玄礼污蔑。

可以说那老人是假证。

可以用更大的谎压下这个谎。

宋观棋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替他想好了三套说辞。

第一套,骂崔氏勾结周魁,临阵构陷。

第二套,说老人已死,死无对证。

第三套,直接制造混乱,转移矛盾。

都能拖。

至少能拖过今晚。

只要拖过今晚,赌局就算赢。

粮种、农具、药材,都能到手。

可谢持风没有开口。

他只是看着城下那口棺材。

许久后,他轻轻咳了一声。

宋观棋心里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。

“谢持风。”

他低声道:“你想清楚。”

谢持风看向他。

两人对视。

宋观棋几乎是咬着牙说:“现在不是逞君子的时候。”

谢持风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
“我本来也不是君子。”

宋观棋怔住。

下一刻,谢持风向前一步,站到城楼最前方。

城内城外所有声音都慢慢低下去。

他看向那些等着答案的人。

灾民,百姓,伤兵,孩子,老人。

还有赵铁衣。

小满。

宋观棋。

谢持风开口。

声音不高。

却清楚地落了下去。

“他说得对。”

城墙上下,骤然死寂。

谢持风道:

“我不是昭王旧脉。”

“不是王孙。”

“玉佩是假的。”

“族谱是假的。”

“所谓王族遗孤,也是假的。”

赵铁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。

小满捂住嘴。

城中有人倒吸一口冷气。

崔玄礼坐在车中,笑意终于深了。

宋观棋闭了闭眼。

完了。

这病书生,疯得比他还彻底。

谢持风继续道:

“我姓谢,名持风。”

“谢氏旁支,流放罪臣之后。”

“我假扮王族,是为了活命。”

“不是为了救你们。”

这句话太狠。

狠得连宋观棋都心口一震。

人群开始乱了。

“他承认了!”

“假的!”

“都是假的!”

赵铁衣猛地上前,一把揪住谢持风衣领。

“你骗老子?”

他眼睛通红。

“你拿王孙身份骗我跟你们守城?”

谢持风被他拽得身形一晃,却没有躲。

“是。”

赵铁衣拳头攥得咯咯作响。

宋观棋立刻上前。

“赵铁衣!”

赵铁衣怒吼:“你早知道?”

宋观棋沉默一瞬。

赵铁衣看他的表情,立刻明白了。

“你也知道。”

他松开谢持风,后退一步,像是忽然不认识他们。

“两个骗子。”

这四个字,比刀还重。

城门内外的骚动越来越大。

有人开始后退。

有人看向粮仓。

有人低声说:“他们都是假的,那规矩还算吗?”

“粮会不会也是他们骗的?”

“官兵是不是要进城了?”

崔玄礼坐在车中,声音温和:

“诸位都听见了。”

“青山县这三日,是两个骗子在乱政。”

“崔氏不忍百姓被他们裹挟。”

“只要诸位交出谢持风与宋观棋,崔氏今日便送粮入城。”

“官兵也不会追究无辜百姓。”

这句话落下,人群彻底乱了。

宋观棋脸色冷得吓人。

好一个崔玄礼。

他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
等青山县勉强稳住。

等所有人都把希望压在他们身上。

再当众揭穿谢持风。

让百姓自己把他们两个推出去。

不费一兵一卒,城就破了。

宋观棋往前走了一步。

他要开口。

可有人比他更快。

“我不交!”

声音很小。

却很尖,很亮。

众人回头。

小满站在人群前。

她脸色发白,眼睛却红得厉害。

宋观棋愣住。

小满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“王孙是假的。”

她声音发抖,却没有退。

“可是城门是真的开了。”

“粥是真的。”

“药是真的。”

“我娘活下来是真的。”

她看向谢持风。

“他让我们登记,不让我们抢粮,也是真的。”
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
小满又看向崔玄礼。

“你说他是假的。”

“那你是真的世家公子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早来救我们?”

崔玄礼脸上的笑微微一顿。

小满眼泪掉下来。

“我们在城外跪着的时候,你在哪里?”

“我娘喝废井水快死的时候,你在哪里?”

“周魁烧粮的时候,你在哪里?”

她声音越来越大。

“假的王孙开了城门。”

“真的世家只想把粮拿走。”

“那我宁愿信假的!”

这一句话落下,城门内外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
宋观棋看着小满。

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
随后,病棚方向,一个瘦弱妇人扶着墙站出来。

是小满的娘。

她声音虚弱,却清楚:

“我也信假的。”

“假的救过我。”

一个伤兵举起缠着布的手。

“我也信。”

“赵校尉,昨夜要不是他们,粮仓就没了。”

陈老狗蹲在墙根,忽然嗤笑一声。

“真真假假,老子见多了。”

他站起来,拄着打狗棍。

“真王孙老子没见过。”

“真能让人吃上粥的假货,倒是头一次见。”

他说着,看向崔玄礼。

“崔家的小子,你姓崔是真的。”

“可你给过老子一口饭吗?”

人群里,一个又一个声音响起来。

“我不交。”

“我也不交。”

“王孙假不假我不知道,我知道他让人记了我爹的名字。”

“神医也是假的,可我孩子退热了。”

“他们骗我们喝熟水,骗我们排队,骗我们别抢粮。”

“那就继续骗吧。”

赵铁衣站在城楼上,拳头仍攥着。

他看着谢持风,又看向城下的人。

脸上的怒意没有消。

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摇。

谢持风沉默地站着。

他似乎也没想到,承认之后,会是这样的局面。

他已经做好了被推下城墙的准备。

可城下那些人,没有走。

宋观棋忽然笑了一声。

他笑得很轻。

然后走到城楼边,俯身看向崔玄礼。

“崔公子。”

崔玄礼抬眸。

宋观棋道:“听见了吗?”

“我们是假的。”

“可他们不交。”

崔玄礼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淡了。

宋观棋继续道:

“你说我们三日内稳不住青山县。”

“可今日是第三日。”

“粮没被抢。”

“疫没闹开。”

“城没乱。”

“连你送来的这口棺材,也没吓散他们。”

他顿了顿,笑容灿烂。

“崔公子,愿赌服输。”

城门前静了一瞬。

然后不知是谁先喊:

“愿赌服输!”

紧接着,越来越多人跟着喊。

“愿赌服输!”

“送粮种!”

“送农具!”

“送药材!”

声音越来越大,最后像潮水一样拍向城外。

崔玄礼坐在车中,第一次没有立刻开口。

他的目光越过宋观棋,落在谢持风身上。

又落在城内那些百姓身上。

许久后,他轻轻笑了。

“有意思。”

宋观棋道:“崔公子别光有意思,东西呢?”

崔玄礼看向他。

“宋先生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知不知道,今日之后,你们就真没有退路了。”

宋观棋脸上的笑微微一顿。

崔玄礼道:“假神医可以跑。”

“假王孙也可以跑。”

“但被百姓留下的骗子,跑不了。”

这话说得很轻。

却比刚才所有刀子都更准。

宋观棋沉默了一瞬。

然后他笑道:

“这就不劳崔公子操心了。”

“我们骗子,最会赖账。”

崔玄礼看了他片刻,放下车帘。

“送粮种。”

青衣仆从领命退下。

崔氏车队后方,一辆辆装着粮种、农具、药材的车被推了出来。

城墙上下爆发出欢呼。

不是狂喜。

是三日以来,第一次真正看见“以后”的欢呼。

粮能吃。

粮种却意味着明年。

意味着他们不只是今天不死。

还有可能活到春耕。

宋观棋靠在城墙上,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谢持风站在旁边,低声道:“第三日过了。”

宋观棋看他。

“你刚才差点把我们都骗死。”

谢持风道:“继续骗,迟早也会死。”

“那也不用挑最吓人的时候说真话吧?”

谢持风看向城内。

“若这时候他们还愿意留下。”

“以后就不只是因为王孙留下。”

宋观棋怔了怔。

谢持风轻声道:

“假的身份撑不起一座城。”

“但做过的事,可以。”

宋观棋没有说话。

赵铁衣走了过来。

他的脸色仍然很难看。

谢持风看向他。

“赵校尉。”

赵铁衣盯着他。

“你真不是王孙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你一开始就在骗老子?”

“是。”

“宋观棋也知道?”

宋观棋立刻道:“我也是被迫同流合污。”

赵铁衣冷笑。

宋观棋闭嘴。

赵铁衣看着两人,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城下粮种车都开始入城。

最后,他忽然抬手,把城楼上那面临时挂起的“王孙”旗一把扯了下来。

众人一惊。

谢持风也看着他。

赵铁衣把旗丢在地上,狠狠踩了一脚。

“老子这辈子最恨别人骗我。”

宋观棋心想完了。

赵铁衣转身,拿起一块空白布旗。

“可老子更恨让兄弟和百姓饿死的人。”

他用刀割破手掌,在布旗上写下两个大字。

字很丑。

歪歪扭扭。

却红得刺眼。

**活人。**

赵铁衣把新旗插上城头。

风一吹,血字猎猎展开。

他看向谢持风,又看向宋观棋。

“从今天起,老子不跟什么王孙。”

“也不跟什么神医。”

“老子跟能让人活的人。”

城墙上安静了一瞬。

随即,城内城外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喊声。

“活人!”

“活人!”

“活人!”

宋观棋看着那面旗,忽然鼻尖有点酸。

他立刻转过脸。

谢持风站在风中,望着那两个字,眼神深得厉害。

他们骗来的王孙旗,被扯下来了。

但另一面旗,立起来了。

这一次,不靠血统。

不靠神迹。

不靠天命。

只靠一件事。

活下去。

当天夜里,崔氏粮种入仓,药材入册,农具登记。

青山县没有散。

也没有乱。

相反,它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铁,终于在第三日夜里,敲出了第一点形状。

宋观棋坐在城墙上,累得连笑都懒得笑。

谢持风坐在他旁边,手里握着那块假玉佩。

宋观棋瞥了一眼。

“舍不得?”

谢持风道:“不。”

“那你拿着干什么?”

谢持风看着玉佩。

片刻后,他抬手,将玉佩从城墙上丢了下去。

玉佩落地,碎成几片。

宋观棋挑眉。

“挺贵吧?”

“假的。”

“假的也能卖钱。”

谢持风看他。

宋观棋痛心疾首:“败家。”

谢持风轻轻笑了一下。

“宋观棋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今日也可以承认一件事。”

宋观棋警惕:“什么?”

谢持风道:“你没有跑。”

宋观棋一怔。

远处,“活人”旗在夜风中翻卷。

城下,粥棚还有热气。

病棚的灯没熄。

小满靠在她娘怀里睡着了。

赵铁衣带着人在城门巡夜。

陈老狗蹲在墙根,嚷着要三只烧鸡。

一切仍旧乱。

粮仍旧不够吃。

病人仍旧很多。

县令还没真正低头。

周魁还活着。

崔玄礼也只是暂时退了一步。

明天会更难。

后天也未必好。

宋观棋看着这座破城,忽然笑了笑。

“是啊。”

“我没跑。”

谢持风侧头看他。

宋观棋靠着城墙,声音很轻。

像是说给谢持风听。

也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
“亏大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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