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审一个不在场的人

两个骗子,骗出了一个太平盛世

青山县封城第二日,天还没亮,宋观棋就被哭声吵醒了。

他睡在县学廊下。

说是睡,其实只是靠着柱子眯了一会儿。

一夜里,病棚那边叫了三次,粮仓那边报了两次数,城门口有流民试图翻墙进来一次,赵铁衣差点把人当贼砍了。

宋观棋赶过去一看,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。

孩子烧得糊涂,她进不了城,急疯了才爬墙。

宋观棋把孩子送去病棚,又把赵铁衣骂了一顿。

赵铁衣很委屈。

“他娘的,黑灯瞎火有人翻墙,我怎么知道是病人还是探子?”

宋观棋说:“所以我没说你错。”

赵铁衣更委屈了:“那你骂我?”

宋观棋理直气壮:“我困。”

赵铁衣:“……”

于是第二日一早,宋观棋刚眯着,哭声就起来了。

他睁开眼,盯着房梁看了片刻。

然后闭上眼。

哭声还在。

再睁开。

还在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坐起来,脸色难看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。

小童蹲在旁边,抱着药箱,小声道:“哥,你醒啦?”

宋观棋转头看他。

“我没醒。”

小童:“啊?”

宋观棋面无表情:“我是诈尸。”

小童默默后退半步。

院外哭声越来越近。

一个妇人跪在县学门口,怀里抱着个少年。

少年约莫十四五岁,脸色青白,嘴唇发紫,已经没气了。

妇人哭得嗓子都哑了。

“神医!神医救救我儿啊!”

“他昨夜还好好的,今早突然就不行了!”

“神医,你救救他!”

宋观棋站在门口,看见那少年时,脸上的烦躁慢慢退了。

他走过去,蹲下。

伸手探鼻息。

又摸颈侧。

最后掀开少年眼皮看了看。

妇人死死盯着他。

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。

病棚、粥棚、登记处的人都停了动作。

所有人都在看宋观棋。

看神医能不能把死人救活。

宋观棋沉默片刻,收回手。

“他死了。”

妇人像是没听懂。

“神医,你再看看,他只是睡着了,他昨夜还跟我说饿……”

宋观棋低声道:“他死了。”

妇人怔怔看他。

下一刻,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
人群也骚动起来。

“又死人了。”

“是不是疫病?”

“昨天死了三个,今天一早又死一个。”

“城里是不是压不住了?”

这些声音很轻。

却像火星落进干草。

宋观棋站起身,扫过人群。

“都闭嘴。”

没人闭。

恐惧不是一句闭嘴就能压下去的。

尤其是饿过、逃过、见过死人堆的人,他们太熟悉死亡。

死亡一靠近,人就会先乱。

宋观棋还没开口,人群里忽然有个男人喊道:

“不是说有神医吗?”

“怎么还死人?”

宋观棋抬眼看去。

那男人缩在人群里,脸色蜡黄,眼神却乱飘。

不像伤心。

像等着起哄。

宋观棋眯起眼。

男人继续喊:“是不是你们把我们骗进来等死?”

这句话一出,周围更乱。

“对啊,城门封着,官兵在外面。”

“粮也不让我们自己拿。”

“病人都关在破庙里,谁知道是不是等死?”

小满急得脸通红。

“不是的!神医救了很多人!”

男人冷笑:“救了谁?死的怎么不算?”

小满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宋观棋看着那男人,忽然笑了一下。

他越过妇人和死去的少年,走到人群前。

“你叫什么?”

男人一愣。

“问这个做什么?”

宋观棋仍笑:“你既然替大家问话,总得有个名字。”

男人眼神闪烁。

“我、我叫刘二。”

“哪一甲的?”

“什么?”

“十户一甲,你哪一甲的?”

男人答不上来。

宋观棋脸上的笑淡了。

“昨日封城后,所有入城灾民都登记分甲。你不知道自己哪一甲。”

他走近一步。

“你不是昨日进城的人。”

男人脸色一变,转身就想跑。

赵铁衣不知从哪冒出来,一脚把他踹翻。

“跑?”

赵铁衣拎起他衣领,脸黑得像锅底。

“老子就说早上墙根有脚印!”

宋观棋蹲下,翻开男人袖口。

袖内有一道黑色绳结。

周家护院的暗记。

宋观棋轻轻啧了一声。

“周魁的人?”

男人咬牙:“我不是!”

宋观棋温柔道:“没关系,你是不是不重要。”

男人愣住。

宋观棋站起来,看向周围百姓。

“重要的是,他刚才想让你们乱。”

人群安静了些。

宋观棋指向地上的少年。

“人死了。”

“这是真的。”

“他不是疫死的,是饿久了,昨夜又偷偷喝了生水,腹泻脱水,没熬过去。”

他看向那妇人。

妇人抱着儿子,哭得几乎昏厥。

宋观棋声音低了些。

“我救不了他。”

这句话出口,周围一片死寂。

神医说,救不了。

很多人脸上的希望像被风吹灭了一瞬。

可宋观棋下一句又响起来。

“但我能救还没死的人。”

他抬起头,声音一点点冷下去。

“所以从现在起,谁敢再喝生水,谁敢再乱传疫病,谁敢借死人煽乱,我就把谁绑到城门上晒一天。”

赵铁衣立刻配合地把刀往地上一插。

刀锋嗡鸣。

宋观棋指着地上的男人。

“这个,先绑。”

男人大惊:“你凭什么?”

宋观棋道:“凭你不是灾民,是周家的狗。”

男人还要骂,赵铁衣一拳砸过去,世界安静了。

宋观棋又看向那妇人。

“你儿子叫什么?”

妇人哭得发抖:“陈……陈阿牛。”

“哪里人?”

“西陵曲水村。”

宋观棋点头。

“记。”

小童立刻拿出册子。

宋观棋一字一句道:

“陈阿牛,西陵曲水村人,十四岁,六月初八,死于青山县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非疫。”

小童写到这里,手有些抖。

宋观棋继续道:“其母入弱户册,今日起免工,领病弱粥。”

妇人抬头看他,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
“神医……”

宋观棋道:“我救不了死人。”

“但活人,还能管一管。”

妇人抱着儿子,哭得弯下腰去。

这一次,人群没有再乱。

有人低头。

有人擦眼睛。

有人小声道:“记名了。”

“死了也记名。”

“不是拖出去埋了就算。”

宋观棋听见了,却没有回头。

他知道,人心这东西有时很奇怪。

一碗粥能稳一时。

一个名字,能稳另一种更深的东西。

远处,谢持风站在县学门口。

他披着外衣,脸色苍白,显然也是刚被吵醒。

宋观棋看见他,皱眉。

“你怎么起来了?”

谢持风道:“被你诈尸的动静吵醒了。”

宋观棋一愣,转头看小童。

小童立刻低头,假装自己不存在。

谢持风看向被赵铁衣拖走的男人。

“周魁急了。”

宋观棋道:“急得还不够。”

谢持风轻轻咳了两声。

“那就让他更急。”

午时审周魁的告示,很快贴满了青山县。

准确来说,审的不是周魁本人。

是周魁的罪。

县学前临时搭了一座木台。

台子很粗糙,昨夜拆了废棚子的木料还带着焦痕。

木台前却挤满了人。

原住民、灾民、病人家属、粮户、壮劳力,甚至城外没能进来的流民都围在城门口,伸着脖子往里看。

赵铁衣带着人维持秩序。

刀出鞘,但刀尖向下。

这是谢持风定的规矩。

刀要让人看见。

但不能先指着百姓。

宋观棋对此评价:“你这人有时候真会装仁义。”

谢持风回答:“装得久了,至少比不装强。”

宋观棋觉得这话很有病。

但又很有道理。

木台上摆着三样东西。

一桶废井水。

一袋旧窑粮。

一本周家账册。

除此之外,还有昨夜抓到的放火家丁,以及今早被抓的煽乱男人。

这不像县衙审案。

县衙审案讲惊堂木,讲官威,讲跪下磕头。

宋观棋审案,讲人话。

他站在台上,第一句话就是:

“今日不讲虚的。”

“讲三件事。”

“谁封了井。”

“谁藏了粮。”

“谁放了火。”

人群渐渐安静。

谢持风坐在台侧,负责看账。

赵铁衣站在台下,负责让想闹的人闭嘴。

小满带着孩子们在人群里传话。

前头听见一句,后头听不清的,孩子们便一遍遍重复。

“神医说,讲三件事!”

“封井,藏粮,放火!”

宋观棋先让人抬上那桶废井水。

桶盖一开,一股恶臭散出来。

前排百姓纷纷捂鼻后退。

宋观棋道:“这水,来自城南废井。”

他让人从桶里挑出一团腐烂的灰毛。

人群里有人惊叫:“老鼠!”

宋观棋点头。

“死鼠。”

“喝这种水,会腹痛,会发热,会腹泻,老人孩子熬不过去,就会死。”

台下有人哭出声。

宋观棋看向跪在旁边的放火家丁。

“谁让你们往废井丢死鼠?”

家丁抖如筛糠。

赵铁衣往前一步。

家丁立刻崩溃。

“周老板!是周老板让的!”

“他说好井要封起来卖水,废井不能让人白喝得太舒服。”

人群轰然炸开。

“畜生!”

“我家孩子就是喝了废井水死的!”

“周魁不得好死!”

宋观棋没有压。

他让他们骂。

人不能总憋着。

憋太久,会憋疯。

等骂声稍低,他才让人抬上旧窑粮袋。

“这是昨夜城北旧窑查出来的粮。”

“一千二百石。”

“一千二百石是什么概念?”

人群安静下来。

宋观棋道:“够青山县现在这些人,省着吃一个月。”

小满把这句话传出去。

后面的人一听,眼睛都红了。

一个月。

他们原本连明天都看不见。

可周魁藏了他们一个月的命。

宋观棋打开周家账册。

“周家账上,三月初七,入粟三百石。”

“同日,青山县城西饿死二十七人。”

谢持风在旁边淡淡补充:“账上粮价翻三倍。”

宋观棋继续念:

“三月十二,入麦两百石。”

“同日,城南废井第一次发现病人。”

谢持风道:“周家水价翻两倍。”

宋观棋又念:

“四月二十,入米五百石。”

“同日,县衙告示官仓空虚,无粮可赈。”

谢持风翻过一页。

“周家向县衙送银八百两。”

这句话一出,人群的愤怒瞬间转向县衙。

有人怒吼:“县令也收了钱!”

“他们是一伙的!”

“怪不得官仓不开!”

何县令没有出现。

但县衙方向的门,关得死紧。

像一只缩回壳里的乌龟。

宋观棋最后让人押上今早那个男人。

“此人,今早在县学门口借死人煽乱,谎称城中疫病失控。”

男人嘴被堵着,只能呜呜挣扎。

赵铁衣扯开他袖口,露出黑色绳结。

宋观棋道:“周家护院暗记。”

人群里立刻有人认出来。

“对!周家的打手手上都有这个!”

“我见过!”

宋观棋看向众人。

“周魁为什么要让你们乱?”

“因为你们一乱,崔氏就能把粮运走。”

“官兵就能进城。”

“县令就能说,流民作乱,他不得不镇压。”

“到时候,死的是你们。”

“罪也是你们。”

他一句一句说下去。

“封井的是他。”

“藏粮的是他。”

“放火的是他。”

“煽乱的是他。”

“可最后若真乱了,担罪名的却是你们。”

这句话像一盆冷水,浇在所有人头上。

不少原本怒得想冲去周府的人,忽然僵住了。

宋观棋要的就是这个。

怒气要有。

但不能烧错地方。

他扬声道:

“所以今日,青山县公开审周魁之罪。”

“周魁若清白,午后之前,自己来辩。”

“若不来——”

宋观棋顿了顿。

谢持风接过话。

“视作畏罪潜逃。”

他声音不大,却比宋观棋更稳。

“周家所有粮仓、账册、田契、水井,暂由青山县封存。”

“待灾情过后,再论罪偿还。”

宋观棋看了他一眼。

待灾情过后?

这个“过后”可就很有说法了。

过一年也是过后。

过十年也是过后。

谢公子读书人,说话就是比骗子黑。

人群先是安静。

随后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
“封周家的粮!”

“让周魁出来!”

“让县令给说法!”

赵铁衣立刻带人维持秩序。

“喊归喊,不许乱!”

“谁敢冲撞,停粮!”

这一句比刀好用。

人群果然没冲。

他们愤怒。

但还记得规矩。

台下,陈老狗蹲在阴影里,啃着半个杂粮饼。

他看了看台上的宋观棋,又看了看谢持风。

眼神忽然变得很深。

小满跑到他旁边,蹲下歇气。

“陈爷爷,你看什么?”

陈老狗含糊道:“看两个骗子装官。”

小满皱眉:“他们不是骗子。”

陈老狗瞥她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小满认真道:“骗子不会记死人的名字。”

陈老狗一怔。

小满又道:“也不会让我们先吃。”

陈老狗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
“傻丫头。”

小满不服:“我不傻。”

陈老狗看着台上。

“是不傻。”

“这年头,能分清谁让你活、谁让你死的人,都不傻。”

午后之前,周魁没有出现。

但县衙来人了。

来的是何县令身边的师爷。

师爷穿着皱巴巴的长衫,满头汗,一上台便拱手。

“谢公子,宋神医,县尊说了,周魁之事,县衙一定严查。”

宋观棋笑眯眯问:“怎么查?”

师爷擦汗:“自然是按律查。”

“人呢?”

“正在缉拿。”

“粮呢?”

“周家私产,不宜轻动。”

台下顿时响起怒声。

宋观棋抬手压了压,笑得更温和。

“师爷,我问你个事。”

师爷心里一紧。

“神医请说。”

宋观棋指向那桶废井水。

“你喝吗?”

师爷脸色一白。

“这、这如何能喝?”

宋观棋又指向粮袋。

“你家有粮吗?”

师爷不说话。

宋观棋再问:“你昨晚饿肚子了吗?”

师爷额角冒汗。

宋观棋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。

“你们不喝脏水。”

“你们不挨饿。”

“你们不怕粮烧。”

“所以你们说,按律查。”

他转头看向台下百姓。

“诸位,县衙说要按律查。”

“那我问问你们。”

“你们等得起吗?”

台下有人哭喊:“等不起!”

“我娘还病着!”

“我家孩子已经死了!”

“等他们查完,我们都饿死了!”

师爷腿都软了。

谢持风这时开口。

“告诉何县令。”

“午时三刻前,县衙若不张贴缉拿周魁告示,不封周家粮仓。”

“青山县百姓便亲自去县衙,请县令大人开堂。”

师爷脸色惨白。

这话太狠。

说是请。

可几千灾民一起去县衙,那叫请吗?

那叫抄家。

师爷颤声道:“谢公子,这是逼官。”

谢持风淡淡道:“不是。”

宋观棋接得极顺。

“是给何县令活路。”

师爷:“……”

他忽然发现,这两个人特别喜欢给别人活路。

给着给着,就把人逼到绝路上去了。

师爷连滚带爬走了。

赵铁衣看着他的背影,痛快道:“县令这次躲不住了。”

宋观棋却没笑。

谢持风也没有。

赵铁衣皱眉:“怎么?”

谢持风道:“狗急跳墙。”

宋观棋接道:“何县令若真怕了,可能会交周魁。”

“但周魁若更怕——”

他看向远处周府方向。

“就会先咬人。”

周府后院。

周魁脸色铁青,一把摔了茶盏。

“两个骗子!”

“两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骗子,也敢审我?”

堂下跪着几个护院。

无人敢说话。

周魁肥胖的脸上满是汗,眼里血丝密布。

他昨夜没睡。

旧窑粮仓被查,崔玄礼只让人传了一句话:

**三日内自清。**

自清?

怎么自清?

所有证据都指向他。

封井是他做的。

藏粮是他做的。

放火也是他让人干的。

他不后悔做这些。

乱世里,谁手里有粮,谁就是爷。

他只恨自己没早点弄死宋观棋和谢持风。

管家跪在地上,小声道:“老爷,县衙那边也来信了。”

周魁猛地转头。

“何县令怎么说?”

管家颤声道:“县尊说……说让老爷暂避风头。”

周魁冷笑:“暂避风头?他是想卖我!”

管家不敢吭声。

周魁在堂中来回踱步。

崔家要他自清。

县令要他顶罪。

百姓恨不得撕了他。

再这么下去,他就真完了。

片刻后,他停下脚步。

“去,把周家的粮契、账册都烧了。”

管家一惊:“老爷?”

“还有城北、城东剩下的仓,能运的运,运不走的烧。”

周魁眼神狠毒。

“他们不是要粮吗?”

“我一粒都不留。”

管家脸白了。

“可城里灾民这么多,若粮再烧——”

周魁猛地一脚踹过去。

“他们死不死,关我屁事!”

管家捂着胸口,不敢再劝。

周魁又道:“还有那个宋观棋。”

“找人放话出去。”

“就说他不是神医。”

“他治死了人。”

“他和谢持风想聚流民造反,到时候官兵破城,所有人都得死。”

管家连忙点头。

“是。”

周魁咬牙切齿。

“既然他们不让我活。”

“那就谁都别想活。”

城中,宋观棋很快听见了这些流言。

因为流言刚传到第三条街,就被小满带着孩子们抓了个正着。

传话的是个卖炭汉子。

被抓时还在喊:

“宋观棋是假神医!他治死了人!”

“谢持风是假王孙!他们要造反!”

“官兵进城,我们都得死!”

这话一出,周围不少人脸色都变了。

小满急得扑上去咬了他一口。

卖炭汉子惨叫:“小兔崽子!”

小满死死咬着不松口。

等赵铁衣的人赶到,把卖炭汉子按住,小满嘴角还沾着血。

宋观棋闻讯赶来,看见这一幕,脸色一下子沉了。

“小满。”

小满抬头,眼圈红红的。

“他胡说!”

宋观棋蹲下。

“松口。”

小满委屈得发抖。

“他说你是假神医。”

宋观棋沉默了一下。

然后他说:“他说得也没全错。”

小满愣住。

周围人也愣住。

宋观棋站起身,看向卖炭汉子。

“谁让你传的?”

卖炭汉子被咬得龇牙咧嘴,却还嘴硬。

“大家都在说!”

宋观棋笑了笑。

“行。”

他转身对赵铁衣道:“把人带到木台。”

赵铁衣问:“又审?”

宋观棋道:“不审。”

“那做什么?”

宋观棋脸上带着笑,眼里却没笑意。

“辟谣。”

谢持风赶到时,木台前又聚了人。

他听说周魁开始传宋观棋是假神医,脚步便快了些。

这件事不好办。

因为宋观棋确实不是神医。

谣言最麻烦的地方,就是它有一半是真的。

若宋观棋强行否认,日后一定会被反噬。

可若承认,病棚里那些人未必稳得住。

谢持风走到台下时,宋观棋正站在台上。

卖炭汉子被按在一旁。

小满站在人群前面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
宋观棋看见谢持风,忽然笑了一下。

那笑让谢持风心里微微一沉。

他猜到宋观棋要做什么了。

宋观棋扬声道:

“听说有人传,我不是神医。”

人群安静。
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
宋观棋点点头。

“对。”

“我不是。”

台下一片哗然。

小满脸色白了。

赵铁衣也愣住:“宋观棋!”

宋观棋没有理他。

他继续道:

“我不会起死回生。”

“不会请神降雨。”

“不会让死人开口,也不会凭空变出药来。”

“我懂一点草药,懂一点净水,懂一点怎么不让人病得更快。”

“我以前在江湖上混饭吃,确实骗过人。”

人群骚动更大。

有人震惊。

有人茫然。

有人脸上露出被欺骗的愤怒。

谢持风闭了闭眼。

这人真是疯了。

卖炭汉子像是抓住机会,立刻大喊:“听见没有!他承认了!他是骗子!”

宋观棋看向他。

“对。”

“我是骗子。”

这一次,连赵铁衣都变了脸色。

宋观棋却笑了。

“可你们问问自己。”

“我骗你们喝生水了吗?”

“我骗你们去烧粮了吗?”

“我骗你们抢老人孩子的粥了吗?”

“我骗你们把死人扔出去不管吗?”

人群慢慢静下来。

宋观棋抬手指向病棚方向。

“我说水要煮开,有没有错?”

没人说话。

“我说废井不能喝,有没有错?”

还是没人说话。

“我说病人要分开,粥要排队,粮要统一发,有没有错?”

人群里有人低声道:“没错。”

宋观棋又指向那个卖炭汉子。

“他说我是假的。”

“这话对。”

“但他说你们会死,是想让你们乱。”

“他说谢持风是假的,是想让你们不信规矩。”

“他说官兵进城大家都得死,是想让你们先怕,先抢,先把这座城自己弄垮。”

他看着所有人。

“我是不是神医,重要吗?”

“重要!”

小满忽然大喊。

她眼泪掉下来,却仍倔强地看着宋观棋。

“重要!”

宋观棋一怔。

小满哭着问:“那你救我娘,也是骗我的吗?”

这句话像一把小刀。

宋观棋忽然说不出话。

台下安静得可怕。

谢持风看向小满,又看向宋观棋。

他知道,这一刀躲不过。

宋观棋可以骗过周魁,骗过县令,骗过崔玄礼的第一局。

但他骗不过小满。

因为小满问的不是身份真假。

她问的是,那天他伸出去的手,是真是假。

宋观棋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人群里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。

最后,他蹲下身,隔着木台看向小满。

他的声音第一次没有半点油滑。

“小满。”

“我救你娘,不是骗你。”

小满眼泪掉得更凶。

宋观棋低声道:

“我这个神医名头是假的。”

“可我想让她活,是真的。”

这句话落下去,人群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。

宋观棋站起身。

他看着所有人,脸色有些苍白,却没有再笑。

“我可以承认,我不是神医。”

“但我也告诉你们——”

“周魁是真的想让你们死。”

“县令是真的不管你们活。”

“城外官兵是真的等着你们乱。”

“青山县的粮是真的不够。”

“病人是真的还在发热。”

“你们若现在不信我,可以走。”

他抬手指向城门。

“我不拦。”

“但你们若还想活,就继续烧水,继续排队,继续做工,继续守规矩。”

“信不信我是神医,不要紧。”

“信这些能让你们活下去的事。”

台下死寂。

然后,一个老妇人颤巍巍站出来。

“我信烧水。”

她说。

“我孙子喝了熟水,今日没再拉肚子。”

另一个男人低声道:“我信分粮。昨天要是抢起来,我娘抢不到。”

病棚里的一个伤兵举起手。

“我信他包扎,疼是疼了点,但没烂。”

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。

笑着笑着,又红了眼。

小满擦了擦眼泪,大声道:

“我信你想救我娘!”

宋观棋看着她。

心里那块石头忽然压得更重。

卖炭汉子彻底慌了。

“不对!你们都被他骗了!他自己都承认是骗子了!”

赵铁衣一把堵住他的嘴。

“闭嘴吧你。”

人群里忽然有人喊:

“骗子也比周魁强!”

“对!假的神医让我们喝熟水,真的粮商让我们喝死鼠水!”

“我管他真的假的,我孩子活了!”

“让周魁出来!”

“让县令交人!”

声音越来越大。

不是狂热。

而是某种更清醒的愤怒。

谢持风站在台下,忽然轻轻松了一口气。

宋观棋这一刀,竟然接住了。

不但接住了,还把“神医真假”变成了“活路真假”。

这人真是天生会骗人。

也天生知道,什么时候不能再骗。

傍晚前,县衙终于贴出告示。

缉拿周魁。

封存周家粮仓。

何县令没有露面。

告示是师爷贴的,手一直在抖。

百姓围在告示前看了许久。

大多数人不识字。

小满站在石阶上,一遍遍念给他们听。

她也不识几个字,是谢持风刚教的。

念得磕磕绊绊。

却很响亮。

周魁彻底成了弃子。

当夜,赵铁衣带人查封周家米铺。

又搜出粮二百石,银五百两,水契二十七张。

但周魁本人不见踪影。

谢持风看着水契,神情冷得像冰。

“他要跑。”

宋观棋坐在旁边,让小童给手背换药。

疼得直抽气。

“跑哪去?”

“崔氏营地,或者县衙暗道。”

赵铁衣道:“我现在带人追。”

谢持风摇头。

“他不会空手走。”

宋观棋接道:“账册。”

谢持风看他。

宋观棋道:“周魁这种人,肯定留着能咬县令和崔家的东西。”

“保命用的。”

谢持风点头。

“他若逃出去,把账册交给崔玄礼,崔家会保他。”

赵铁衣急道:“那怎么办?”

宋观棋忽然看向陈老狗。

陈老狗正坐在角落里喝粥。

见宋观棋看过来,立刻警惕。

“你又想干什么?”

宋观棋笑眯眯道:“陈老,烧鸡——”

陈老狗怒道:“少来!上次三只还没给!”

宋观棋痛心疾首:“我是那种欠债不还的人吗?”

陈老狗冷笑:“你是。”

宋观棋:“……”

谢持风道:“四只。”

陈老狗立刻看向他。

“外加一壶好酒。”

谢持风道:“可以。”

宋观棋震惊:“你拿什么付?”

谢持风平静道:“记你账上。”

宋观棋:“……”

陈老狗满意了。

“说吧,找谁?”

谢持风道:“周魁。”

陈老狗眯起眼。

“那条肥狗啊。”

他放下粥碗,打了个饱嗝。

“他要是想跑,八成走西边水渠。”

赵铁衣皱眉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陈老狗翻了个白眼。

“老子在这城里要饭二十年,哪家狗洞通哪家茅房,我都比你清楚。”

宋观棋默默看向谢持风。

“谢公子,你听见了吗?”

谢持风:“什么?”

宋观棋:“这才叫人才。”

陈老狗骂道:“滚。”

半个时辰后,西边水渠。

夜色漆黑,臭水沟旁蚊虫乱飞。

宋观棋捂着鼻子,脸色发青。

“谢持风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欠我一次。”

谢持风淡淡道:“我没让你来。”

宋观棋怒道:“你是不让我来吗?你说‘周魁可能带着关键账册,若落到崔家手里,青山县后患无穷’。你差把‘宋观棋你快去骗他’写脸上了。”

谢持风咳了一声。

“你理解得不错。”

宋观棋被气笑了。

陈老狗蹲在一旁,嘲笑道:“两个骗子还分谁骗谁?”

赵铁衣趴在另一侧,低声道:“来了。”

远处,一道肥胖身影在两个护院搀扶下,鬼鬼祟祟钻出暗渠。

正是周魁。

他背着一个包袱,满身狼狈,一边走一边骂:

“等老子到了崔公子那里,看那两个骗子怎么死!”

宋观棋眼神一亮。

还真带着东西。

周魁刚走出几步,前方忽然亮起一盏灯。

宋观棋站在灯后,笑容亲切。

“周老板。”

“夜里风大,这是去哪儿啊?”

周魁脸色瞬间惨白。

“宋观棋!”

两个护院立刻拔刀。

赵铁衣从旁边冲出,一脚踹翻一个。

另一个刚要跑,被陈老狗一棍敲在膝盖上,惨叫倒地。

周魁转身就跑。

谢持风站在他身后。

白衣如鬼。

周魁差点吓得坐地上。

“谢、谢公子……”

谢持风看着他。

“包袱留下。”

周魁抱紧包袱,连连后退。

“你们不能杀我!我有崔家的账,有县令收银的凭证!我若死了,你们也别想好过!”

宋观棋走近。

“所以你看,我们没杀你。”

周魁咬牙:“放我走,我把粮都给你们!”

宋观棋叹气。

“周老板,白天给你机会,你不跪着来。”

周魁又道:“我给银子!很多银子!”

宋观棋摇头。

“晚了。”

周魁脸色狰狞起来。

“你别忘了,你就是个假神医!”

“还有他!”

周魁指向谢持风。

“他也是假的!什么王孙,都是骗你们的!”

赵铁衣脸色一变。

陈老狗也抬了抬眼。

宋观棋和谢持风却都很平静。

宋观棋笑了笑。

“周老板。”

“你消息过时了。”

“我今天已经自己说了。”

周魁怔住。

宋观棋伸手,一把夺过他的包袱。

“假的神医抓真的恶人。”

“这局,你亏不亏?”

周魁还想挣扎,赵铁衣一拳把他打晕。

世界终于清净。

谢持风打开包袱。

里面果然有账册、银票、印信,还有几封与县衙往来的密信。

谢持风翻了几页,眸色微沉。

“够了。”

宋观棋问:“够什么?”

谢持风道:“够让县令听话。”

赵铁衣咧嘴:“那周魁呢?”

宋观棋看向昏死过去的周魁。

白日木台前那些哭喊声、死鼠水、烧粮火、小满的眼泪,一幕幕掠过眼前。

他脸上没有笑。

“明日公审。”

“让所有人看看,想让他们死的人,长什么样。”

第二日夜里,青山县没有乱。

谣言起了,但被压住了。

抢粮没有再发生。

病棚又死了两人,可死者有名,活人有粥。

崔玄礼送来的第二封信,在亥时抵达。

仍是四个字:

**第二日过。**

宋观棋看完,把信递给谢持风。

谢持风看了一眼,丢进火盆。

纸很快烧成灰。

宋观棋坐在火边,忽然道:“谢持风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今天承认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不怕?”

谢持风看向他。

“怕什么?”

“怕他们不信我。”

谢持风道:“他们现在信的不是神医。”

宋观棋问:“那信什么?”

谢持风看着火。

“信你没有跑。”

宋观棋怔了怔。

火光映着他的脸。

许久后,他笑了一声。

“这信得也太亏了。”

谢持风轻声道:“是。”

“所以别让他们亏。”

宋观棋没有说话。

夜色深沉。

远处病棚里有人咳嗽。

粥棚旁还有巡夜的脚步声。

城外官兵的火把像一圈沉默的狼眼。

青山县撑过了第二日。

还剩最后一日。

也是最难骗的一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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