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家的车马停在青山县城门外时,天刚亮。
晨光还薄,城楼上的灰烟未散,粮车碾过泥土留下的车辙一路通向城内,像一道新鲜的伤口。
宋观棋站在城门边,脸上挂着笑。
这笑他练了很多年。
见债主时这么笑。
见土匪时这么笑。
见死人堆里抢食的流民时,也这么笑。
笑得越稳,别人越摸不清他心里有没有底。
其实没有。
尤其是谢持风刚说完“淮南崔氏比县令、周魁和官兵都麻烦”之后。
宋观棋心里已经把谢持风骂了八遍。
有些话,不说会死吗?
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。
车中下来一个年轻人。
二十六七岁,锦衣玉冠,腰悬白玉,身上没有半点风尘,像是连青山县的灰都不敢落在他衣角上。
他生得极好。
眉目风雅,唇边含笑。
一看就是那种从小被诗书、银钱、仆役和高门规矩养出来的人。
这种人宋观棋见过。
很贵。
也很麻烦。
贵的是他身上每一寸穿戴。
麻烦的是,他连看人的眼神都像在给人定价。
年轻人下车后,先看了一眼城门。
又看了一眼粮车。
最后目光落到谢持风身上。
他微微一笑。
“谢公子?”
谢持风神色平静。
“崔玄礼。”
宋观棋眉梢一动。
原来这就是崔玄礼。
大纲里……不,传闻里,淮南崔氏这一代最会做局的世家公子。
崔家掌粮道,控盐铁,家中子弟遍布州郡。
周魁那种土财主,在青山县能横着走,可到了崔家面前,不过是一条看仓的狗。
狗出事了,主人来了。
宋观棋笑眯眯拱手。
“崔公子远道而来,辛苦辛苦。不知吃早饭没有?城里刚熬了粥,稀是稀了点,但胜在照人。”
崔玄礼终于看向他。
那目光温和,却像一把细尺,从头到脚把宋观棋量了一遍。
“宋观棋,宋半仙。”
宋观棋笑容不变。
“崔公子听过我?”
崔玄礼道:“昨日听说青山县出了个神医,一夜之间开官仓、聚灾民、查私粮,还让周魁栽了个大跟头。”
他轻轻一笑。
“今日一见,倒不像神医。”
宋观棋问:“那像什么?”
崔玄礼道:“像个聪明的骗子。”
赵铁衣站在一旁,手已经按到刀柄上。
宋观棋却笑出了声。
“崔公子好眼力。”
崔玄礼似乎没想到他认得这么痛快。
“你不辩?”
宋观棋叹了口气。
“辩什么?我说我是神医,你信吗?”
崔玄礼道:“不信。”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宋观棋摊手,“省点口水,待会儿还能多喝两口粥。”
崔玄礼看了他片刻,笑意更深。
“有趣。”
宋观棋也笑。
“崔公子这种人说有趣,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崔玄礼没有接他的话,而是转向谢持风。
“谢公子可知,昨夜你们查抄的旧窑粮仓,属崔氏粮行名下。”
赵铁衣脸色一沉。
果然来了。
宋观棋心里啧了一声。
周魁藏粮,崔家认账。
不是认罪。
是认主权。
谢持风淡淡道:“粮仓登记在周魁名下。”
崔玄礼道:“周魁替崔氏行商。”
谢持风道:“他封井卖水,纵火烧仓,也替崔氏?”
崔玄礼笑了笑。
“谢公子慎言。周魁所为,崔氏事先并不知情。”
宋观棋低声道:“坏事不知情,好处全收着。”
崔玄礼看向他。
宋观棋立刻笑得无辜。
“我嗓子痒。”
崔玄礼并不恼。
他只道:“乱世行商,不可能样样亲查。周魁若有罪,自有县衙审问。但崔氏的粮,不该被无名之人私自扣押。”
谢持风问:“无名之人?”
崔玄礼语气温和。
“谢公子自称先昭王旧脉,可有宗正寺玉牒?可有朝廷册封?可有州郡文书?”
谢持风没有说话。
崔玄礼继续道:“宋观棋自称神医,可有医籍?可有官凭?可有师承?”
宋观棋摸了摸鼻子。
这问题很扎心。
崔玄礼抬眼,目光扫过城门内外的灾民。
“二位无官无职,无凭无据,却封城门,调官仓,收私粮,聚流民。”
他语气依旧温和。
“这若传出去,叫救灾,还是造反?”
城门附近瞬间安静。
百姓们听不懂世家粮行、宗正寺玉牒那些东西。
可听得懂造反。
这两个字太重。
重得能压死人。
赵铁衣跨前一步。
“崔公子,昨夜若不是他们救火救粮,青山县今天已经饿死人了。”
崔玄礼看向赵铁衣。
“赵校尉。”
他竟然也认得。
“你曾是边军,应该更明白,军法国法不可废。”
赵铁衣冷笑:“国法?国法让周魁烧粮?”
崔玄礼摇头:“所以周魁该审。”
“但审他的人,不该是你们。”
宋观棋笑道:“那该是谁?县令?”
崔玄礼道:“自然。”
宋观棋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。
“何县令昨夜躲得比兔子还快,崔公子让他审周魁,不如让猪审屠夫。”
崔玄礼仍不动怒。
“宋先生。”
他忽然换了称呼。
宋观棋眉梢一挑。
崔玄礼道:“你很会说话,也很会煽动人心。但人心这东西,最不稳。”
他抬手指向城内。
“今日他们饿了,所以信你。”
“明日粮少了,他们会恨你。”
“后日病死了人,他们会骂你。”
“大后日官兵进城清算,他们第一个供出来的,也会是你。”
宋观棋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崔玄礼继续道:“你救不了他们。”
“靠热血救不了。”
“靠骗人也救不了。”
“乱世之中,粮道、户籍、税册、军队、官府、世家,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他看向谢持风。
“谢公子应当明白。”
谢持风平静道:“我明白。”
崔玄礼微微颔首。
“既然明白,就该知道,仅凭二位,撑不起一座城。”
这话不好听。
但是真的。
宋观棋不喜欢真的话。
尤其是这种明晃晃砸到脸上的真话。
他看向崔玄礼。
“所以崔公子是来帮忙的?”
崔玄礼笑了。
“是。”
赵铁衣皱眉。
宋观棋却笑得更灿烂。
“怎么帮?”
崔玄礼道:“旧窑粮仓的粮,崔氏可以让出三成,平价卖给县衙赈灾。”
“三成?”
“已是不少。”
宋观棋道:“剩下七成呢?”
“运回淮南。”
城内立刻起了骚动。
小满站在粥棚旁,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那粮是他们昨夜从周魁手里抢出来的。
一千二百石。
若只留三成,只够几日。
宋观棋笑问:“若我不答应呢?”
崔玄礼语气温和。
“宋先生,青山县外有官兵,城中有疫,县衙未稳,灾民过万。”
“你们扣着崔家的粮,崔氏粮行便不会再有一粒米流入青山县。”
“淮南粮商会视此地为乱地。”
“东海道上的药材、盐、布,也不会进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们手里的一千二百石粮,能撑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后呢?”
城门前死寂。
崔玄礼没有拔刀。
也没有怒骂。
他甚至始终带着笑。
可他每一句话,都比刀更难挡。
这就是世家。
他们不必亲手杀人。
只要关上粮道、抬高粮价、断掉商路,便能让一座城慢慢饿死。
赵铁衣低声骂:“卑鄙。”
崔玄礼看向他。
“赵校尉误会了。”
“这不是卑鄙。”
“这是秩序。”
宋观棋忽然笑了一声。
崔玄礼问:“宋先生笑什么?”
宋观棋道:“笑你们世家说话真好听。”
“抢粮叫买卖。”
“逼人饿死叫秩序。”
“百姓活不下去叫天灾。”
“你们手里有粮,就叫规矩。”
崔玄礼淡淡道:“宋先生若觉得不公,大可自己建一套规矩。”
宋观棋一顿。
谢持风也抬眸看了崔玄礼一眼。
崔玄礼像是随口说出这句话。
可这句话落地,却像一颗钉子。
自己建一套规矩。
宋观棋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荒谬感。
他们现在连粥都熬不稠,还建规矩?
可偏偏青山县眼下,好像真的只能靠他们这两个假货,临时编一套能让人活的规矩。
谢持风开口了。
“崔公子想要粮,可以。”
众人一惊。
宋观棋转头看他。
崔玄礼微笑:“谢公子果然识时务。”
谢持风继续道:“拿粮种换。”
崔玄礼笑意微顿。
“粮种?”
“青山县如今缺粮,更缺以后能种下去的粮。”谢持风道,“崔氏若要运走七成存粮,便留下足够春耕的粮种、农具、耕牛。”
崔玄礼道:“谢公子说笑了。”
谢持风道:“我没有说笑。”
崔玄礼看着他。
谢持风的脸色仍旧苍白,身形单薄得像风一吹就倒。
可他站在那里,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。
“崔氏的粮,可以不是青山县的粮。”
“但周魁封井卖水,纵火烧仓,借崔氏名号敛财害民,崔氏要撇清,就得拿出撇清的诚意。”
崔玄礼道:“你在威胁崔氏?”
谢持风淡淡道:“不是。”
宋观棋在旁边接话:“是给崔氏活路。”
赵铁衣差点笑出声。
这话耳熟。
太耳熟了。
崔玄礼看向宋观棋。
宋观棋笑眯眯道:“崔公子想想,若今日崔氏强行运粮出城,城外灾民会怎么想?”
“明日西陵各县会怎么传?”
“周魁封井害民,是崔氏的人。”
“周魁烧仓毁粮,是崔氏的粮。”
“崔氏来了之后,不救灾,先抢粮。”
宋观棋叹了口气。
“百姓没读过书,讲不了大道理。”
“但他们会记仇。”
崔玄礼眼神终于冷了一分。
宋观棋继续道:“崔氏是大族,当然不怕几个灾民。”
“可若灾民多到十万、百万呢?”
“若所有人都知道,淮南崔氏宁可粮烂在仓里,也不给人活命呢?”
崔玄礼道:“民怨不会伤到崔氏根基。”
谢持风接道:“现在不会。”
他轻轻咳了一声。
“但天下已经乱了。”
这句话让崔玄礼沉默了一瞬。
谢持风看着他。
“崔公子比谁都清楚,大胤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乱世里,世家依靠名望、粮道、门生故吏自保。”
“可若名望烂了,粮道成了众矢之的,门生故吏也会另寻新主。”
崔玄礼的笑意彻底淡了。
宋观棋看了谢持风一眼。
他忽然发现,这病书生不是在和崔玄礼讨价还价。
他是在把崔氏从安全的高台上,往乱世的泥潭里拽。
你们世家不是讲秩序吗?
那就让你们看看,乱世里旧秩序还能不能挡住饿疯了的人。
城门前安静得能听见风声。
许久后,崔玄礼轻笑了一声。
“谢公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若真是王族遗脉,倒确实有几分可惜。”
谢持风神情不变。
宋观棋眉头却动了动。
这话听着不对。
崔玄礼像是知道什么。
或者说,他已经开始怀疑谢持风的身份了。
崔玄礼转身看向城外灾民。
“粮种、农具、耕牛,崔氏可以给。”
城中众人神色一松。
但崔玄礼下一句又落了下来。
“不过,我要一个人。”
谢持风问:“谁?”
崔玄礼抬手,指向宋观棋。
“他。”
宋观棋一怔。
随即笑了。
“崔公子看上我了?”
崔玄礼道:“宋先生巧舌如簧,善煽民心。留在青山县,太危险。”
赵铁衣怒道:“你想抓他?”
“不是抓。”
崔玄礼语气依旧温和。
“请宋先生去崔氏做客。”
宋观棋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。
“做客?”
“嗯。”
“带刀请?”
“若先生愿意,自然不必带刀。”
宋观棋抬手摸了摸下巴,像是在认真考虑。
赵铁衣急了:“你疯了?不能去!”
小满也跑过来,脸色发白:“神医不能走!”
周围灾民听见崔玄礼要带走宋观棋,也纷纷骚动。
“神医不能走!”
“神医还要治病!”
“不能让他们带走神医!”
声音越来越大。
崔玄礼看着这一幕,眸色微深。
宋观棋也看着。
他看见小满。
看见昨夜被救的伤兵。
看见破庙里那些病人。
看见一张张灰扑扑的、刚刚有了点活气的脸。
他的心里忽然有点烦。
非常烦。
这些人怎么回事?
他又不是真神医。
为什么一个个好像他走了天就要塌?
谢持风忽然道:“他不能去。”
崔玄礼看向他。
“谢公子方才不是说愿意谈?”
谢持风道:“粮可以谈,人不行。”
宋观棋偏头看他。
谢持风没有看他,只是盯着崔玄礼。
“崔公子要粮种换粮,可以。”
“要人,不行。”
崔玄礼道:“若我非要呢?”
谢持风平静道:“那今日旧窑的一千二百石粮,一粒都出不了青山县。”
崔玄礼笑了。
“谢公子,你现在还没有与崔氏撕破脸的本钱。”
谢持风道:“崔氏现在也没有逼死青山县的本钱。”
崔玄礼眼神冷了下来。
两人对视。
一个是世家公子。
一个是假王孙。
一个身后是淮南粮道、百年门阀。
一个身后只有一座破城、几个残兵、一群灾民。
可不知为何,谢持风站在那里,竟没有输半分。
宋观棋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笑了一下。
这病书生有时候真挺能装。
但装得挺好。
崔玄礼沉默片刻,忽然又恢复笑意。
“既然如此,那便换个条件。”
谢持风道:“说。”
崔玄礼道:“三日。”
“三日内,青山县若能稳住灾民、不起乱、不闹疫、不抢粮,崔氏便送粮种和农具入城。”
“三日内若乱了,旧窑粮仓归还崔氏。宋观棋也要随我走。”
赵铁衣立刻道:“凭什么?”
崔玄礼看着谢持风。
“因为我可以让城外官兵退三日。”
这句话一出,所有人都静了。
宋观棋眯起眼。
原来崔家和官兵也通着气。
谢持风问:“你能让他们退?”
崔玄礼道:“能。”
谢持风道:“凭什么信你?”
崔玄礼笑道:“凭我姓崔。”
赵铁衣脸色铁青。
这话狂妄。
但也是真的。
青山县令调得动县衙衙兵。
崔家却能让粮道断,也能让许多官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谢持风沉默。
崔玄礼继续道:“谢公子不是想立规矩吗?”
“那便让我看看,你们两个无官无凭的假货,能不能在三日内,让一群饿疯了的流民听规矩。”
假货二字一出,城门前气氛骤冷。
小满愤怒道:“他们不是假货!”
崔玄礼看了她一眼,并不理会。
宋观棋却笑了。
“崔公子。”
崔玄礼看他。
宋观棋道:“你这人嘴上讲理,心里挺坏啊。”
崔玄礼淡淡道:“宋先生过奖。”
宋观棋问:“若我们做到了呢?”
崔玄礼道:“崔氏给粮种、农具、耕牛,另送药材一批。”
宋观棋道:“少了。”
崔玄礼挑眉。
宋观棋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倍。”
崔玄礼笑了一声:“宋先生真敢开口。”
宋观棋道:“崔公子不是说我们做不到吗?既然做不到,三倍十倍又有什么区别?”
崔玄礼看着他。
宋观棋也看着崔玄礼。
片刻后,崔玄礼道:“好。”
宋观棋笑容灿烂。
“成交。”
赵铁衣急道:“宋观棋!”
宋观棋抬手止住他。
他看向谢持风。
“谢公子,三日能不能稳住?”
谢持风道:“难。”
宋观棋问:“难到什么程度?”
谢持风平静道:“几乎不可能。”
宋观棋点头。
“那就是还能骗。”
谢持风看他一眼。
“你总有一天会死在这张嘴上。”
宋观棋笑眯眯道:“那也先骗过今天。”
崔玄礼已经重新上车。
临走前,他掀开车帘,看向两人。
“我很期待。”
“看二位如何用一场骗局,撑起一座城。”
车马缓缓离去。
城外那队官兵果然开始后撤。
但他们没有走远,只退到三里外扎营。
像一把暂时收回鞘中的刀。
刀还在。
随时能拔。
崔氏车马消失后,赵铁衣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三日内不起乱、不闹疫、不抢粮?这怎么可能?”
“城里城外加起来上万人,粮刚入仓,人心还没稳,县令和周魁还躲着,病棚里还在死人!”
宋观棋看向谢持风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
谢持风道:“嗯。”
宋观棋问:“你有办法吗?”
谢持风看着城内。
“有。”
赵铁衣一喜。
谢持风继续道:“但不够。”
宋观棋叹气。
“谢公子,说话别大喘气,容易挨打。”
谢持风没理他,转身走向城内。
“第一,重新分区。”
“病者、弱者、壮劳力、原住民、外来灾民,分开安置。”
“第二,立十户甲。”
“十户互保,一户闹事,整甲停粮。”
“第三,开工。”
“修井、挖渠、清街、搭棚、运粮。只要还能动,就不能闲着。”
赵铁衣听得直皱眉。
“都饿成这样了,还干活?”
谢持风道:“闲着才会乱。”
宋观棋点头。
“人一闲,脑子就会开始想自己为什么饿。”
“越想越恨,越恨越乱。”
他伸了个懒腰。
“干活好,干活累,累了就睡,睡醒领粥。”
赵铁衣看了看两人。
“你俩真是……”
他想骂缺德。
但又觉得,这缺德似乎真能救命。
谢持风继续道:“第四,公开审周魁。”
赵铁衣一愣:“人还没抓到。”
谢持风看向宋观棋。
宋观棋笑了。
“那就让他自己出来。”
小满听得满脸迷茫。
“周魁会自己出来吗?”
宋观棋蹲下身,看着她。
“小满,人什么时候最容易自己跳出来?”
小满想了想:“饿的时候?”
宋观棋摇头。
“怕的时候。”
谢持风接道:“周魁现在最怕的,是所有罪都落在他头上。”
宋观棋道:“所以我们要告诉他,崔家准备弃车保帅,县令准备拿他顶罪。”
赵铁衣听懂了。
“离间?”
宋观棋笑道:“这叫帮他认清现实。”
赵铁衣:“……”
宋观棋站起身,拍了拍手。
“行了。”
“谢公子管账,赵校尉管刀,小满管孩子。”
小满一愣:“我?”
“对。”宋观棋道,“你带着孩子们传话,告诉大家今天怎么分粥,病了去哪,不许喝生水。”
小满用力点头:“好!”
赵铁衣问:“那你管什么?”
宋观棋笑容温柔。
“我管骗人。”
上午,青山县的第一张告示贴在了城门、粮仓、破庙和粥棚四处。
告示是谢持风写的。
字太漂亮,百姓看不懂。
于是宋观棋站在粥棚前,用人话重讲了一遍。
“听好了!”
“从今日起,青山县分区安置。”
“病人去破庙,不许乱跑。”
“老人孩子先领粥。”
“能干活的,登记做工。修井、搭棚、运粮、挖沟,干活领饭,不干活喝稀的。”
底下有人不满。
“凭什么?我们都快饿死了,还要干活?”
宋观棋看着他。
“因为你还没死。”
那人噎住。
宋观棋继续道:“死了不用干,活着就得干。”
“你今日挖的沟,明日排污水。”
“你今日搭的棚,今晚给你娘挡风。”
“你今日守的粮,后日你儿子才有粥喝。”
他扫过众人。
“我不养闲人。”
“但我也不让干活的人饿死。”
“想活,就动起来。”
人群里,陈老狗蹲在墙根嗑瓜子。
不知从哪偷来的。
他边嗑边嘀咕:“这小骗子,真会使唤人。”
旁边一个灾民问:“陈老,你说神医靠谱吗?”
陈老狗翻了个白眼。
“他靠谱个屁。”
那灾民脸色一白。
陈老狗又道:“不过眼下这城里,比他靠谱的也没几个。”
灾民想了想,竟觉得很有道理。
很快,青山县动了起来。
原本挤在街边的灾民被分成十户一甲。
每甲领一块木牌。
木牌上刻号。
领粥凭牌,做工记牌,病人登记也记牌。
有人抱怨麻烦。
赵铁衣把刀往桌上一拍。
抱怨的人立刻觉得这规矩也不是不能懂。
小满带着一群孩子穿梭在街巷里。
“水要煮开!”
“病人去破庙!”
“领粥要排队!”
“神医说了,谁抢就不给饭!”
孩子的声音清亮。
比衙役吆喝更容易让人听进去。
有妇人问她:“小满,真能活吗?”
小满抱着水瓢,想了想。
“神医说,先活过今天。”
妇人怔住。
随即点头。
“好,先活过今天。”
破庙里,宋观棋忙得脚不沾地。
他一边给人看病,一边骂人。
“这不是瘟,是喝脏水喝的!”
“那个桶,谁让你放病人旁边的?拿出去洗!”
“你,别嚎了,你只是饿晕,不是要死。”
“你才发热多久?”
“三日?三日你不早说?你是准备等自己熟透吗?”
病人被他骂得不敢吭声。
可骂归骂,药还是一碗碗熬下去。
有些人退了热。
有些人没熬过去。
午后,一个老人死在破庙角落。
他家里只剩一个孙子,七八岁,哭得快断气。
病棚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死亡在灾年并不稀奇。
可这是封城后死的第一个人。
很多人看向宋观棋。
那眼神里有恐惧,有失望,也有一点隐隐的责怪。
不是说神医在吗?
为什么还会死人?
宋观棋站在原地。
手里还端着半碗药。
他知道,这一刻很危险。
崔玄礼的赌局里,有一条叫“不闹疫”。
可人一死,恐慌就会像火一样烧起来。
有人颤声问:“神医,他是不是染瘟死的?”
宋观棋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他脸上已经没了笑。
“不是。”
那人追问:“那为什么死了?”
宋观棋看着地上的老人。
老人瘦得只剩骨头,手指还紧紧攥着孙子的衣角。
宋观棋轻声道:“饿太久,病太重,来得太晚。”
病棚里静得可怕。
宋观棋抬头,看向所有人。
“我不是阎王的亲爹。”
“我抢不过所有死人。”
这话很粗。
也很冷。
可比那些空泛的安慰更真实。
“我能救的,我救。”
“救不了的,大家一起送一程。”
他放下药碗,走到那孩子面前。
孩子哭得浑身发抖。
宋观棋蹲下,低声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阿、阿石。”
“阿石,你爷爷叫什么?”
“陈大有。”
宋观棋点头,站起身。
“记下来。”
旁边小童一愣:“记什么?”
宋观棋道:“陈大有,西陵人,灾年入青山县,死于六月初七。”
小童怔住。
“为什么要记?”
宋观棋看着病棚里所有人。
“因为他不是一具尸体。”
“他有名字。”
“活着的人要吃饭,死了的人也不能像野狗一样被拖出去。”
病棚里忽然有人低下头。
也有人红了眼。
宋观棋继续道:“病棚里死的人,统一登记,统一埋。”
“家里没人送的,我们送。”
“活人的粮要分,死人的名也要留。”
“青山县不让人白死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,病棚里那股快要冒头的恐慌,竟慢慢压了下去。
阿石哭得更厉害。
却不再是那种被世界丢下的哭。
谢持风站在庙门外,看着这一幕,久久没有出声。
宋观棋出来时,看见他,眉头一挑。
“谢公子偷懒?”
谢持风道:“来看你有没有把病棚骗炸。”
宋观棋疲惫地靠在门框上。
“差点。”
谢持风看着他。
“你刚才那几句话很好。”
宋观棋笑了笑。
“当然,我最会骗人。”
谢持风道:“那不是骗。”
宋观棋一顿。
谢持风轻声道:“至少那几句不是。”
宋观棋别开眼。
“谢公子,你这人很烦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夸人也烦。”
谢持风咳了一声。
“下次不夸了。”
“那倒也不必。”
谢持风眼里掠过一丝笑意。
两人难得安静了一会儿。
很快,赵铁衣大步赶来。
“出事了。”
宋观棋叹气:“能不能换句开头?我现在听见这三个字就头疼。”
赵铁衣脸色严肃。
“城南有人抢粮。”
宋观棋和谢持风对视一眼。
崔玄礼赌局的第二条。
不抢粮。
来了。
城南粥棚边,已经围了上百人。
一个壮汉被按在地上,嘴里还在骂。
“凭什么病秧子和小孩先领?老子干了一上午活,粥稀得能洗脚!”
“再这么吃,谁活得下去?”
他身后还有几个壮劳力,明显同伙。
负责分粥的妇人吓得脸色惨白。
一桶粥被踢翻在地。
白花花的米汤渗进泥里。
周围灾民看着地上的粥,眼睛都红了。
宋观棋赶到时,心疼得脸都绿了。
“谁踢的?”
没人说话。
地上的壮汉梗着脖子。
“老子踢的,怎样?”
宋观棋走过去。
他看了看地上的粥,又看了看壮汉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吴大。”
“干了什么活?”
“搬木头。”
“领过几碗粥?”
“两碗。”
“嫌少?”
吴大怒道:“当然少!老子有力气,凭什么不多给?”
宋观棋点头。
“有道理。”
众人一愣。
吴大也愣住。
宋观棋道:“干活的人,是该多给。”
吴大脸上刚露出得意。
宋观棋下一句便道:“但你踢翻这一桶,够二十个孩子吃。”
吴大脸色微变。
宋观棋蹲下身,指着泥里的粥。
“你现在趴下,把它舔干净。”
吴大大怒:“你敢羞辱我?”
宋观棋脸上没有笑。
“粮食不是我给你脸面用的。”
“你嫌少,可以说。”
“你想多吃,可以挣。”
“你踢翻粥,就是断别人活路。”
吴大挣扎:“老子不服!”
宋观棋站起身。
“赵铁衣。”
赵铁衣上前。
“在。”
“按规矩,怎么处置?”
赵铁衣沉声道:“抢粮闹事者,停粮三日。毁粮者,重罚。”
吴大脸白了。
停粮三日,在现在几乎等于要命。
他身后的几个壮劳力也慌了。
宋观棋看向四周。
所有人都在看他。
这一刻,他知道自己不能心软。
第一天的规矩若立不住,第二天就会有更多人抢。
到时候,不止吴大会死。
老人孩子病人都会死。
宋观棋闭了闭眼。
“吴大毁粥,停粮三日。”
人群哗然。
吴大挣扎怒骂:“你这是要我死!”
宋观棋道:“给水,不给粮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另外,罚他去挖沟。三日内挖满三十丈,第三日晚上给一碗粥。”
赵铁衣看了他一眼。
这不是完全不留活路。
但也够狠。
宋观棋又看向吴大的同伙。
“你们几个,今日粮减半,补做一倍工。”
几人立刻低头,不敢再闹。
人群里有人不忍,有人觉得痛快,也有人害怕。
宋观棋扬声道:
“我再说一遍。”
“青山县粮少。”
“少到我恨不得把米粒劈成两半。”
“谁觉得分得不公,可以来找我。”
“谁觉得自己干得多,可以来登记加工。”
“但谁敢抢,谁敢毁,谁敢仗着拳头大欺负别人——”
他看向众人。
“我不管你从前是良民还是匪,是饿急了还是委屈了。”
“我先让你知道,规矩是什么。”
城南粥棚安静了。
小满站在人群外,看着宋观棋,眼神有些复杂。
她第一次发现,神医也会罚人。
而且罚得很狠。
可她又隐隐觉得,若不这样,这粥棚明天可能就没了。
谢持风站在一旁,没有说话。
等人群散去后,宋观棋才低声道:“我是不是太狠了?”
谢持风道:“没有。”
宋观棋笑了一下。
“谢公子这次安慰得挺快。”
谢持风看着被扶走的吴大。
“乱世里,善心若没有规矩,会变成灾。”
宋观棋沉默片刻。
“那规矩若没有善心呢?”
谢持风道:“会变成崔家。”
宋观棋一怔。
随即笑了。
“你这话若让崔玄礼听见,他一定不高兴。”
谢持风淡淡道:“他迟早会听见。”
第一日黄昏,青山县终于撑了下来。
没有大乱。
病棚死了三人,但没有疫病扩散。
粥棚闹了一场,但抢粮的人被压了下去。
周魁仍没露面。
县令仍在装死。
崔玄礼派人送来一封信。
信上只有四个字:
**第一日过。**
宋观棋看完,骂了一句:“他当看戏呢?”
谢持风道:“对他来说,就是看戏。”
宋观棋把信揉成一团。
“那明天就演个大的。”
谢持风问:“你想做什么?”
宋观棋看向县衙方向。
“逼周魁出来。”
谢持风道:“怎么逼?”
宋观棋笑了。
“他不是怕崔家弃他,县令卖他吗?”
“那我们就告诉全城——”
“明日午时,公开审周魁。”
赵铁衣皱眉:“人都没抓到,怎么审?”
宋观棋笑得像只狐狸。
“谁说审人,一定要人在?”
谢持风看着他,片刻后也明白了。
“审罪。”
宋观棋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先把周魁的罪一桩桩审给百姓听。”
“把证人摆出来,把账册摆出来,把旧窑粮摆出来。”
“让所有人都知道,周魁若不出现,他就是认罪潜逃。”
赵铁衣眼睛亮了。
“他若出现呢?”
宋观棋道:“那就抓。”
“他若不出现?”
谢持风接道:“县令就必须给交代。”
宋观棋笑眯眯道:“县令若不给——”
赵铁衣咧嘴:“那百姓就会替他要。”
夜色渐深。
青山县难得有了一点秩序。
城墙上有人巡夜。
病棚里药火未熄。
粥棚旁,几个妇人正在洗锅。
小满带着孩子们把写着号码的木牌一块块收好。
宋观棋坐在县学台阶上,累得不想动。
谢持风递给他一碗粥。
宋观棋看了一眼。
“这么稠?”
谢持风道:“你今日没吃。”
宋观棋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确实稠。
比给灾民的稠多了。
他沉默了一下。
“谁分的?”
“我。”
宋观棋抬眼看他。
谢持风平静道:“你若倒了,明日没人骗人。”
宋观棋笑了。
“谢公子,你现在越来越会说人话了。”
谢持风道:“你也越来越不像骗子。”
宋观棋端着粥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低头喝粥,含糊道:“别骂人。”
谢持风没有再说。
远处,城外三里。
崔氏车马停在临时营地中。
崔玄礼坐在灯下,听着仆从回报。
“青山县今日未乱。”
“病棚死了三人,但宋观棋压住了。”
“城南有人抢粮,也被处置了。”
“他们还立了十户甲,登记户籍,按工给粥。”
崔玄礼手中茶盏停了停。
“十户甲?”
“是。”
崔玄礼轻轻笑了。
“谢持风出的主意。”
仆从问:“公子,他们真能撑过三日?”
崔玄礼望向青山县方向。
夜色里,那座破城灯火寥落,却竟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乱成一团。
“第一日不算什么。”
他淡淡道。
“人饿到第二日,才会真正开始疯。”
仆从低头。
崔玄礼又问:“谢持风的身份,查得如何?”
“还在查。但昭王一脉二十年前确实几乎死绝,未听说有遗孤流落西陵。”
崔玄礼眼神微冷。
“那块玉呢?”
“做旧痕迹很深,暂时看不准。”
崔玄礼笑了一下。
“看不准,就是假的。”
仆从一惊:“那公子为何不当场揭穿?”
崔玄礼放下茶盏。
“现在揭穿,百姓未必信。”
“等他们把这座城撑起来,等所有人都把命压在他身上。”
“再揭穿。”
他望着远处青山县,语气温和得近乎残忍。
“那才有用。”
而青山县内,谢持风忽然剧烈咳嗽起来。
宋观棋刚喝完粥,皱眉看他。
“你又怎么了?”
谢持风用帕子掩唇,片刻后收起。
宋观棋眼尖,看见帕角一点血色。
他脸色一沉。
“你吐血了?”
谢持风淡淡道:“没有。”
宋观棋伸手就抢。
谢持风避开。
两人僵持一瞬。
宋观棋冷笑:“谢公子,你骗谁呢?”
谢持风看着他。
“骗你。”
宋观棋噎了一下。
谢持风站起身。
“明日还有事,早点睡。”
宋观棋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道:“谢持风。”
谢持风停步。
宋观棋道:“你最好别死太早。”
谢持风没有回头。
“为什么?”
宋观棋懒洋洋道:“账我不会算。”
谢持风沉默一瞬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。
宋观棋坐在台阶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灯影里。
夜风吹过,带来药味、粥味、烟味,还有远处灾民低低的梦呓声。
这座城还是破。
粮还是少。
病人还是多。
敌人还在外头。
可至少第一日,他们骗过去了。
宋观棋抬头看向天。
天上没有星。
他低声自言自语:
“第二日啊。”
“可别太难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