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山县封城的第一日,宋观棋就后悔了。
他后悔得很认真。
尤其是在他看见粮仓账册的时候。
“就这些?”
宋观棋坐在粮仓门槛上,手里捏着半本发霉的册子,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。
仓吏战战兢兢跪在地上。
“回、回神医,官仓原本还有八百石粮,可这几年旱灾,县衙调走一批,周老板借走一批,赈灾又发过一批……”
宋观棋抬眼:“赈灾?”
仓吏缩了缩脖子。
“账上是这么写的。”
宋观棋笑了。
“账上还写你祖宗是神仙呢,你飞一个我看看?”
仓吏吓得脸色煞白。
谢持风坐在一旁,翻着另一册账簿,神情倒是平静。
宋观棋看他这副样子就来气。
“谢公子,你别装了。”
谢持风没抬头:“装什么?”
“装你不想骂人。”
谢持风翻过一页。
“骂人不能变出粮。”
宋观棋噎了一下。
片刻后,他把账册一合。
“所以现在城里到底有多少粮?”
谢持风道:“能吃的粮,不足三百石。”
赵铁衣抱着刀站在旁边,听得眉头一皱。
“三百石?”
小满蹲在门边,怀里抱着一摞登记木牌,小声问:“三百石是多少?”
宋观棋看了她一眼。
“如果大家都吃饱,三天。”
小满眼睛睁大。
宋观棋又道:“如果大家都饿着吃,七天。”
小满咬住嘴唇。
赵铁衣脸色也沉了下去。
城里原本有百姓数千,加上今日进城的灾民,粗略一算,已过万人。
万人。
三百石粮。
这哪里是封城治疫?
这是拿一个破碗装一条河。
谢持风放下账册。
“不能按人头直接发粮。”
宋观棋看向他。
谢持风道:“病人、老人、孩子先供。壮劳力半粥,换工。城内所有粮铺、富户私仓重新登记。”
赵铁衣皱眉:“他们不会交。”
宋观棋笑道:“那就让他们觉得不交会死。”
赵铁衣看他。
宋观棋也看他,笑得很无辜。
“赵校尉,你别这么看我。我是骗子,不是菩萨。”
谢持风淡淡补了一句:“有些时候,骗子比菩萨有用。”
宋观棋立刻转头:“谢公子夸我?”
谢持风道:“陈述事实。”
宋观棋叹了口气:“你这人真没意思。”
赵铁衣听着两人一来一回,忍不住骂:“都什么时候了,你们还有心思斗嘴?”
宋观棋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。
“赵校尉,这你就不懂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越要斗嘴?”
“快死的时候。”
赵铁衣:“……”
他忽然觉得,自己昨夜挡在这骗子前头,可能是脑子被烟熏坏了。
谢持风却已经开始写东西。
他的字很好。
瘦硬,清峻,像寒枝压雪。
宋观棋凑过去看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临时粮令。”
“写给谁看?”
“给所有人看。”
宋观棋一目十行扫下去。
粮令很短。
却狠。
第一条:城内所有存粮,三日内登记,不得私藏。
第二条:登记后仍归原主,但由城中统一调配,按价记账,日后偿还。
第三条:私藏不报者,查出后粮没收,人逐出城。
第四条:趁乱哄抬粮价者,斩。
第五条:抢粮、纵火、害民者,斩。
宋观棋看完,啧了一声。
“谢公子,你这不像王孙。”
谢持风抬眸。
宋观棋道:“像土匪。”
谢持风道:“乱世里,能让人活下来的规矩,起初都像土匪。”
宋观棋怔了一下。
随即笑了。
“有道理。”
他拿起粮令,转身往外走。
赵铁衣问:“你去哪?”
宋观棋头也不回:“骗人交粮。”
赵铁衣立刻跟上:“我带人去。”
宋观棋回头,扫了一眼他手里的刀。
“不行。”
赵铁衣瞪眼:“为何?”
宋观棋道:“你去,那叫抢。”
赵铁衣不服:“那你去叫什么?”
宋观棋笑眯眯道:“劝。”
赵铁衣看向谢持风。
谢持风道:“让他去。”
赵铁衣皱眉:“他一个人?”
谢持风看着宋观棋的背影。
“他一个人,比你带二十把刀有用。”
宋观棋脚步一顿。
他回过头,感动道:“谢公子,你终于承认我厉害了。”
谢持风淡淡道:“毕竟刀只能吓人。”
“你能把人吓完之后,还让他们谢你。”
宋观棋:“……”
他忽然觉得,这也不太像夸奖。
青山县的富户不多。
但乱世里,只要有人饿死,就一定有人藏粮。
宋观棋先去的是城南李家。
李家做布匹生意,门脸不大,后院却有三间库房。
李掌柜年过五十,瘦长脸,眼珠精明。宋观棋带着小童进门时,他正让伙计把粮袋往地窖里搬。
两人四目相对。
气氛一时尴尬。
李掌柜先笑:“宋神医怎么来了?”
宋观棋也笑:“路过,看看李掌柜有没有把命往地底下埋。”
李掌柜脸色一僵。
“神医说笑了。”
“我不说笑。”
宋观棋走到粮袋前,弯腰拍了拍。
“米不错。”
李掌柜忙道:“这是家中口粮。”
宋观棋点头:“家中多少人?”
“二、二十三口。”
宋观棋看着地上一排粮袋。
“李掌柜,你家二十三口人,是准备吃到下辈子吗?”
李掌柜脸色难看起来。
“神医,粮是我自家买的。朝廷律法,也没说灾年不许存粮。”
宋观棋笑意不变。
“是没说。”
李掌柜松了半口气。
宋观棋又道:“但现在城外有几千灾民,城内有疫,县衙不管事,官兵堵门。你猜,若他们知道李家有粮,会不会跟你讲律法?”
李掌柜脸色发白。
宋观棋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。
“李掌柜,我今日来,是给你留脸。”
“登记,记账,按规矩调粮。”
“你还是李掌柜。”
“等人饿疯了冲进来,那你就是粮袋旁边一具尸首。”
李掌柜额上渗汗。
他强撑道:“你威胁我?”
宋观棋叹了口气。
“怎么你们这些有钱人都喜欢问这句?”
他转头看向门外。
门外,隐约能听见灾民排队领粥的声音。
孩子哭,老人咳,锅勺碰撞。
还有人一遍遍喊:“不许抢!按牌领粥!”
宋观棋回头。
“李掌柜,外面那些人还没疯,是因为他们现在信我。”
“他们信我会给他们一口吃的。”
“可若我给不出来,他们第一个撕的是我,第二个就会是你。”
李掌柜嘴唇动了动。
宋观棋慢慢道:“交粮不是救别人。”
“是救你自己。”
屋中安静许久。
李掌柜终于瘫坐在椅上。
“记账?”
宋观棋笑了。
“记。”
“日后真还?”
“我又不是县令。”宋观棋道,“我说话算话。”
李掌柜抬头看他,神情复杂。
一个骗子说自己说话算话。
听起来很可笑。
可不知为何,他竟觉得比县令的官印还可信几分。
半个时辰后,李家第一批粮被抬出门。
小童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哥,你真厉害。”
宋观棋揉了揉手背的烫伤,疼得吸了口气。
“厉害什么?”
小童道:“没动刀就把粮骗出来了。”
宋观棋踹了他一脚。
“什么叫骗?”
小童委屈:“那叫什么?”
宋观棋一本正经。
“借。”
小童:“……”
接下来半日,宋观棋走了七户人家。
有愿意配合的。
有哭穷的。
有想偷偷把粮藏进水缸的。
还有一家更绝,把粮袋塞进棺材里,说是给老祖宗陪葬。
宋观棋站在棺材前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双手合十。
“老人家,活着的人都快没饭吃了,您先少吃两口。”
说完让人开棺。
棺盖一开,满满三袋粟米。
在场众人都沉默了。
宋观棋回头看向那家主人。
“你祖宗胃口挺好啊。”
那主人当场跪了。
黄昏前,城中私粮登记出一百七十余石。
不多。
但足够续命。
谢持风看着新账册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可撑十日。”
宋观棋瘫在椅子上。
“十日之后呢?”
谢持风道:“十日之后,若还没有新粮,就抢周魁。”
宋观棋睁开眼。
“周魁还没抓到?”
赵铁衣脸色难看。
“跑了。县令也不见人。估计躲进县衙后院了。”
宋观棋嗤笑:“这俩倒是挺会找壳。”
谢持风道:“不急。”
赵铁衣问:“不急?”
谢持风将账册合上。
“他们比我们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谢持风看向城外。
“官兵进不来,城中百姓开始听我们调度。时间越久,县令越像个摆设。”
宋观棋接道:“周魁的粮也越藏不住。”
谢持风点头。
“所以他们今晚一定会动。”
赵铁衣握住刀柄。
“来硬的?”
“不一定。”谢持风看向宋观棋,“或许会来软的。”
宋观棋笑了。
“软的好。”
“我喜欢软的。”
入夜后,青山县终于稍微静下来。
但只是稍微。
破庙被临时改成了病棚。
城南空地搭了粥棚。
粮仓前设了登记处。
流民按十户一组,发木牌,领粥,烧水,净缸。
整个青山县乱得像一团麻。
谢持风坐在县学旧堂里,面前铺着一张粗糙城图。
他咳得比白日更重。
小满端着一碗热水站在门口,犹豫半天,还是走了进去。
“王孙公子。”
谢持风抬头。
小满把水递过去。
“神医说,你快咳死了,让我给你送水。”
谢持风:“……”
他接过碗。
“他原话?”
小满认真想了想。
“原话是,‘那个假王孙要是咳死了,账本谁算?给他送碗热水,别让他死太快。’”
谢持风沉默片刻。
“倒像是他会说的话。”
小满好奇地看着他。
“王孙公子,你真的是王孙吗?”
谢持风动作一顿。
灯火摇晃。
小姑娘的眼睛又黑又亮,没有试探,也没有算计,只是单纯地问。
谢持风看着她。
“你觉得呢?”
小满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谢持风问:“那你怕我是假的?”
小满想了想。
“不怕。”
谢持风微怔。
小满低头捏着衣角。
“真的王孙是什么样,我没见过。”
“但你让我们进城了。”
“所以真的假的,有那么要紧吗?”
谢持风端着水碗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过了许久,他轻声道:“也许很要紧。”
小满不懂。
谢持风没有解释。
小满又问:“那神医也会是假的么?”
谢持风看向门外。
宋观棋正坐在院子里给人包扎伤口,一边包一边骂。
“你这是手,不是猪蹄!别乱动!”
那伤兵疼得龇牙咧嘴,却还笑:“神医手轻点。”
宋观棋没好气道:“嫌疼就别让木板砸,显着你脑袋硬?”
小满看着看着,也笑了。
“他不像假的。”
谢持风问:“哪里不像?”
小满说:“假的不会这么凶。”
谢持风竟被这话逗得轻轻笑了一下。
外头,宋观棋正巧抬头。
两人隔着院子对上视线。
宋观棋眯眼:“谢公子,你笑什么?”
谢持风淡淡道:“笑你医术高明。”
宋观棋狐疑:“你骂我?”
“夸你。”
“你最好是。”
院中人都笑起来。
那笑声很短。
却在这乱糟糟的夜里显得格外稀罕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赵铁衣大步走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。
那人被丢到地上,摔得哎哟一声。
宋观棋站起来。
“谁?”
赵铁衣道:“周魁的管家。”
地上的管家连忙爬起来,挤出笑。
“宋神医,谢公子,我家老爷请二位过府一叙。”
宋观棋和谢持风对视一眼。
来了。
宋观棋笑眯眯蹲下。
“周老板不是跑了吗?”
管家忙道:“误会,都是误会!我家老爷也是受奸人蒙蔽,昨夜那放火的家丁,绝非老爷指使。”
赵铁衣冷笑一声。
管家打了个哆嗦,继续道:“我家老爷说了,只要二位肯高抬贵手,他愿献粮五百石,银千两。”
院中瞬间安静。
五百石粮。
对眼下的青山县来说,这不是钱。
是命。
宋观棋眼神动了动。
管家见状,立刻加码。
“除此之外,老爷愿替二位打点县衙。”
“只要二位明日让灾民散去,交出纵火那人,周家可以既往不咎。”
宋观棋笑问:“既往不咎?”
“是。”管家赔笑,“大家都是聪明人。乱世里,谁也别把事做绝。神医要名,公子要势,我家老爷要生意,原本不冲突。”
宋观棋站起身,摸着下巴。
“听起来挺有道理。”
赵铁衣脸色一变:“宋观棋!”
谢持风却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宋观棋。
宋观棋绕着管家走了一圈。
“五百石粮,银千两,还能打点县衙。”
管家连连点头。
“正是。”
宋观棋叹息。
“周老板好大手笔。”
管家笑道:“我家老爷最懂交朋友。”
宋观棋忽然问:“城西死了多少人?”
管家一愣。
宋观棋低头看他。
“喝废井水死的,病死的,饿死的,被你们封井逼死的,一共多少人?”
管家脸上笑意僵住。
“这、这小人如何知道……”
宋观棋点点头。
“不知道啊。”
他又问:“昨夜若官仓真烧了,城里要死多少人?”
管家额头冒汗。
宋观棋的笑慢慢淡了。
“你们不知道死多少人。”
“倒是知道五百石粮,银千两。”
管家张了张嘴。
宋观棋忽然一脚踹在他肩上。
管家惨叫着滚出去。
院中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连赵铁衣都愣了一下。
宋观棋平日里嘴上刻薄,却很少真动手。
他看着地上的管家,声音冷得吓人。
“回去告诉周魁。”
“粮,我要。”
“账,我也要。”
“他的命,我暂时记着。”
“想谈,可以。”
“让他跪着来。”
管家脸色惨白。
“你、你可知我家老爷背后是县尊,是淮南崔家粮行,是——”
宋观棋弯腰,笑着打断他。
“你猜我现在怕不怕?”
管家看着他。
火伤还在,衣袍破着,脸上沾灰,眼底却有一种让人心寒的狠劲。
那不像神医。
更不像骗子。
像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,终于决定把别人的路也堵死。
管家不敢再说,连滚带爬逃了出去。
赵铁衣大笑一声。
“痛快!”
宋观棋看他:“痛快什么?五百石粮没了。”
赵铁衣笑容一僵。
“那你还踹他?”
宋观棋捂着胸口,痛心疾首。
“所以我现在很心疼。”
赵铁衣:“……”
谢持风终于开口。
“五百石粮不会没。”
宋观棋转头。
谢持风道:“周魁既然肯拿五百石出来,说明他手里至少有一千五百石。”
宋观棋笑了。
“谢公子,你真贪。”
谢持风淡淡道:“彼此。”
赵铁衣听明白了。
“你们想抢周魁的粮?”
宋观棋摇头。
“不是抢。”
赵铁衣面无表情:“又是借?”
宋观棋认真道:“这次叫查抄。”
赵铁衣:“……”
谢持风指向城图。
“周魁不可能把粮都藏在府里。周府、城东米铺、城北旧窑、还有码头仓,应当都有。”
宋观棋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谢持风道:“今日私粮登记时,城北旧窑附近的脚印最多,却无人登记那处仓房。”
宋观棋挑眉。
谢持风继续:“城东米铺的伙计说话时一直看向后门,说明那里常有人出入。”
赵铁衣听得一愣一愣。
他又看向宋观棋。
宋观棋耸肩:“别看我,他比我还像骗子。”
谢持风道:“今晚不动周府,先查旧窑。”
赵铁衣立刻道:“我带人去。”
谢持风摇头。
“你带兵太显眼。”
赵铁衣皱眉:“那谁去?”
院中安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目光都落到宋观棋身上。
宋观棋后退半步。
“你们这么看我做什么?”
谢持风道:“你去最合适。”
宋观棋指着自己:“我?我刚忙了一整天,还受着伤。”
谢持风道:“所以没人会想到你今晚还敢出去。”
宋观棋冷笑:“你可真会心疼人。”
谢持风平静道:“我不会。”
宋观棋:“……”
这人真是坦诚得让人生气。
赵铁衣道:“我派两个好手跟你。”
宋观棋摆手。
“别。你的人一看就是兵,走路都像要砍人。”
他想了想,忽然看向门口。
小满正扒着门框偷听。
被他一看,立刻站直。
“我、我什么都没听见。”
宋观棋眯眼。
“小满。”
小满紧张:“啊?”
“你熟城北吗?”
小满点头:“熟。我以前在那边捡柴。”
宋观棋笑了。
“带路。”
谢持风眉头一皱。
“她太小。”
小满立刻道:“我不小!”
宋观棋道:“她目标小,熟路,还没人防。”
谢持风看着他。
宋观棋补了一句:“我会看着她。”
谢持风沉默片刻。
“若遇危险,立刻退。”
宋观棋笑道:“放心,我最擅长退。”
小满眼睛亮晶晶的。
这是她第一次被人当成能帮忙的人。
不是灾民,不是孩子,不是拖累。
而是能带路的人。
她用力点头:“我一定带好路!”
宋观棋看着她,忽然有点后悔。
可话已经说出去了。
他只能拎起药箱。
赵铁衣疑惑:“查粮你带药箱做什么?”
宋观棋拍了拍药箱。
“这里头可不止有药。”
赵铁衣问:“还有什么?”
宋观棋笑得温柔。
“骗子的命。”
夜深后,青山县城北旧窑。
这里原本是烧砖的地方,旱灾后废了,只剩几排黑漆漆的窑洞。
四周荒草枯黄,风一吹,沙沙作响。
小满蹲在土坡后,指着远处。
“那里。”
宋观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旧窑旁停着两辆骡车,车上盖着麻布。
门口有四个家丁守着。
不多。
但足够说明里面有东西。
宋观棋低声问:“还有别的路吗?”
小满点头:“后面有个狗洞。”
宋观棋看她:“你钻过?”
小满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以前饿的时候,钻进去找过麦麸。”
宋观棋沉默了一下。
“找到了吗?”
小满摇头。
“里面没有麦麸,只有老鼠。”
宋观棋想说点什么。
最后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走。”
小满怔住。
从前没人这样摸过她的头。
她娘病着,旁人嫌她脏。
可宋观棋的手掌很轻,像怕把她碰碎了。
小满低下头,悄悄抿了抿嘴。
狗洞在旧窑后墙下。
宋观棋看着那个窄得离谱的洞,脸色不太好。
小满已经熟练钻了进去。
钻完还回头小声喊:“神医,你快来。”
宋观棋看着洞。
又看了看自己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再说一次,我不是神医。”
小满眨眼:“那你快来。”
宋观棋:“……”
他咬牙趴下,艰难地钻进去。
半途卡住了。
小满在里面小声问:“神医,你是不是胖?”
宋观棋面无表情。
“小满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再说一句,我就把你登记成壮劳力。”
小满立刻闭嘴。
宋观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终于从狗洞里挤进去。
身上沾满泥灰,伤口还被蹭得生疼。
他趴在地上,开始认真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。
昨日他还是个自由自在的骗子。
今日他已经为了一群灾民钻狗洞了。
这买卖亏得祖宗都要托梦骂他。
旧窑里很黑。
两人贴着墙根往前摸。
越往里走,粮味越明显。
宋观棋眼神沉下来。
没多久,他们看见了。
窑洞最深处,堆着一袋又一袋粮食。
不是几十袋。
是几百袋。
小满捂住嘴,眼睛瞪得很大。
这些粮,够多少人活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娘病得快死时,她连一把米都求不到。
而这些粮,就这样安安静静藏在黑暗里。
外头的人饿死。
里头的粮发霉。
小满眼里慢慢浮起泪。
宋观棋低声道:“别哭。”
小满用力点头,可眼泪还是掉下来。
宋观棋看着那些粮袋,脸上没有笑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以前骗钱,真是太讲良心了。
和这些人比,他简直能立地成佛。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有人进来了。
宋观棋立刻拉着小满躲到粮袋后。
两个家丁提着灯笼走进来。
其中一人抱怨:“老爷也太小心了,粮藏这儿还能被人发现?”
另一人压低声音:“你懂什么?那个假王孙和假神医邪门得很。”
“怕什么?明日县尊就会带兵进城抓人。”
宋观棋眯眼。
另一人又道:“听说老爷已经派人去请崔家粮行的人了。只要崔家出面,县尊也得听。”
“那这些粮呢?”
“转走一半,剩下一半烧了。”
小满猛地捂住嘴。
宋观棋的眼神彻底冷了。
烧了。
又是烧了。
这些人好像宁可粮变成灰,也不肯让饿死的人吃一口。
其中一个家丁忽然皱眉。
“什么声音?”
宋观棋心里一紧。
小满也僵住。
那家丁提着灯笼往粮袋后走来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宋观棋摸出袖中药粉。
可就在家丁即将绕过粮袋时,窑洞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谁?”
“有人闯进来了!”
两个家丁脸色一变,立刻转身冲出去。
宋观棋松了口气。
小满小声问:“是赵校尉吗?”
宋观棋摇头。
“不像。”
他带着小满悄悄摸到门边。
旧窑外,守门家丁已经倒了两个。
月光下站着一个佝偻老乞丐。
老乞丐衣衫破烂,头发乱得像鸡窝,手里拎着根打狗棍。
他脚边还踩着一个家丁。
那家丁疼得直哼。
老乞丐掏了掏耳朵,懒洋洋道:
“吵什么吵?”
“老头子睡个觉,你们搬粮搬得跟娶媳妇似的。”
宋观棋看着他。
这老乞丐他认识。
陈老狗。
青山县城里最有名的老乞丐。
平日里蹲在城隍庙门口晒太阳,骂天骂地骂皇帝,谁给口吃的,他就能夸人祖宗十八代积德。
谁不给,他也骂人祖宗十八代缺德。
宋观棋以前还骗过他半张饼。
不对。
是借。
后来没还。
陈老狗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,转头看过来。
两人四目相对。
陈老狗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哟。”
“这不是宋半仙吗?”
“怎么,当神医不过瘾,改钻狗洞偷粮了?”
宋观棋:“……”
小满小声问:“神医,他是谁啊?”
宋观棋沉默片刻。
“债主。”
陈老狗耳朵尖,立刻骂道:“放屁!你还知道老子是债主?半年前骗我半张饼,说三日后还我一只烧鸡,鸡呢?”
宋观棋干咳一声。
“陈老,乱世艰难,鸡也有自己的命数。”
陈老狗呸了一声。
“少跟我扯命数。”
“你这骗子,嘴里没一句真话。”
他说完,目光又落在小满身上。
老乞丐脸上的嬉笑淡了些。
“这娃娃也是你骗来的?”
宋观棋道:“她带路。”
陈老狗哼了一声。
“带孩子钻狗洞,你真有出息。”
宋观棋没空跟他斗嘴。
他指了指窑洞里。
“里面全是粮。”
陈老狗抬了抬眼皮。
“知道。”
“你早知道?”
“废话。”陈老狗翻白眼,“老子住这附近,粮味还是臭味,闻不出来?”
宋观棋问:“那你怎么不说?”
陈老狗看着他,像看傻子。
“跟谁说?”
“县令?”
“周魁?”
“还是城外那些饿得连路都走不稳的人?”
他冷笑一声。
“说了,然后呢?粮没了,老子也没了。”
宋观棋沉默。
陈老狗说得没错。
乱世里,不是谁知道真相,谁就能说。
很多时候,真相只是另一道催命符。
陈老狗用棍子点了点地上的家丁。
“不过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宋观棋问:“哪里不一样?”
陈老狗看着他,咧嘴笑。
“现在有两个傻子站出来挨刀。”
宋观棋:“……”
这话听着实在不像夸人。
但好像也没骂错。
远处忽然传来哨声。
陈老狗脸色一变。
“周家的人要来了。”
宋观棋问:“多少?”
“不少。”
“能跑吗?”
“你能跑,粮跑不了。”
宋观棋看向窑洞里的粮。
这么多粮,搬不走。
也不能留给周魁转移或烧掉。
他脑子飞快转着。
片刻后,他忽然笑了。
陈老狗看他:“你又憋什么坏水?”
宋观棋道:“陈老,你想不想要烧鸡?”
陈老狗警惕地看着他。
“你这语气,老子听着像要倒霉。”
宋观棋笑得越发温柔。
“帮我一个忙。”
陈老狗转身就走。
“告辞。”
宋观棋幽幽道:“两只。”
陈老狗脚步一顿。
宋观棋道:“再加一壶酒。”
陈老狗回头,盯着他。
“三只。”
“成交。”
小满目瞪口呆。
原来大人谈大事,是这样谈的。
半个时辰后,城北旧窑外忽然响起铜锣声。
陈老狗边敲边跑,嗓门大得惊人:
“周魁藏粮啦!”
“城北旧窑有粮!”
“周魁要烧粮啦!”
“想活命的都来啊!”
寂静的夜被这一嗓子撕开。
附近窝棚里的灾民先是愣住,随后疯了一样冲出来。
“有粮?”
“哪里有粮?”
“周魁又要烧粮?”
与此同时,宋观棋站在旧窑门口,朝赶来的周家护院露出一个灿烂笑容。
“诸位晚上好。”
为首护院脸色大变。
“是你!”
宋观棋点头。
“是我。”
他往旁边让了一步,露出身后满满一窑洞的粮袋。
远处,越来越多灾民举着火把赶来。
护院们脸色全变了。
宋观棋笑眯眯道:
“周老板说粮是他的。”
“百姓说命是自己的。”
“这事儿吧,我觉得可以当面商量。”
护院头子咬牙:“拿下他!”
十几人冲上来。
可他们刚动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喝。
“我看谁敢!”
赵铁衣带着人从夜色里冲出。
他显然早等在附近。
宋观棋一看见他,顿时松了口气。
“赵校尉,你再慢点,我就要亲自动手了。”
赵铁衣冷笑:“你动手?用嘴咬?”
宋观棋认真道:“我嘴很厉害。”
赵铁衣:“滚。”
周家护院见赵铁衣带人赶到,气势顿时弱了。
而四周灾民越聚越多。
一支火把,两支火把,十支,百支。
火光映出无数张饥饿、愤怒、疲惫的脸。
他们看见了粮。
也看见了守粮的人。
一时间,连风都像凝住了。
宋观棋知道,这时候最危险。
这些人饿疯了。
只要有人喊一声“抢”,场面就会彻底失控。
粮会被踩烂,人会被踩死。
青山县刚立起来的规矩,也会在第一夜碎掉。
他走到粮袋前,站上高处。
“都别动!”
这一声吼得他嗓子生疼。
人群静了一下。
宋观棋扫过众人。
“粮在这儿。”
“我看见了,你们也看见了。”
“但谁敢抢,谁今晚就别想进城。”
人群骚动。
有人喊:“凭什么?那是周魁藏的粮!”
“对!他害死那么多人!”
“我们饿了这么久,凭什么不能拿?”
宋观棋看向喊话的人。
“拿?”
他冷笑。
“你拿一袋,他拿一袋,老人孩子抢不过,病人抢不过,最后粮都进了拳头大的手里。”
“明天呢?”
“后天呢?”
“十天后呢?”
“抢完这批粮,你们再抢谁?”
人群渐渐安静。
宋观棋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“你们若只是想抢一顿,那现在就冲。”
“我拦不住。”
“但若想活过这个月,活到明年开春,活到能重新种地,就按规矩来。”
他抬手指向粮袋。
“这些粮,今晚入公仓。”
“登记,称重,分配。”
“老人孩子先领,病人先领,干活的人按工领。”
“谁不服,可以走。”
“青山县不留抢粮的人。”
没人说话。
火把噼啪燃烧。
小满站在人群前面,忽然大声道:
“我听神医的!”
宋观棋一愣。
紧接着,一个妇人也开口:“我也听。”
“按规矩分。”
“别抢。”
“神医救过人,他不会让我们饿死。”
越来越多声音响起。
宋观棋站在高处,忽然觉得肩上沉得厉害。
这不是好事。
至少对骗子来说,不是好事。
骗子最喜欢别人半信半疑。
太信了,麻烦。
太信了,就成债。
谢持风不知何时也到了。
他站在火光之外,看着宋观棋。
宋观棋低头看见他,扯了扯嘴角。
“谢公子,账房来了?”
谢持风缓步走近。
“来了。”
他看向众人。
“赵铁衣。”
赵铁衣应声:“在!”
“封存旧窑,清点粮数。”
“是!”
“陈老。”
陈老狗掏耳朵:“干什么?”
“劳烦你带几个熟路的人去城北各处看看,还有没有暗仓。”
陈老狗哼道:“老子很贵。”
谢持风淡淡道:“三只烧鸡,一壶酒,宋观棋付。”
宋观棋猛地看他。
“凭什么我付?”
谢持风道:“你答应的。”
宋观棋痛心道:“你偷听?”
谢持风平静道:“路过。”
陈老狗大笑起来。
“好!就这么定!”
宋观棋看着谢持风。
谢持风也看着他。
两人目光一碰,竟都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乱世、饥荒、藏粮、火把、刀兵。
明明每一样都能压死人。
可偏偏在这一刻,荒唐得像一场破庙里的戏。
半夜,旧窑粮仓被清点完毕。
一千二百石。
整整一千二百石。
赵铁衣看到账数时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。
“畜生。”
小满站在旁边,低声问:“这么多粮,能活多少人?”
谢持风道:“若省着吃,足够城中撑一个月。”
小满眼睛亮了。
一个月。
对从前的她来说,明日都太远。
现在竟然有一个月了。
宋观棋坐在粮袋上,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。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
小满看向他。
宋观棋道:“粮有了,水还不够。病人还在增。县令还没倒。官兵还堵着门。周魁还没抓到。更麻烦的是——”
他说到这里,伸手揉了揉眉心。
“明日会来更多灾民。”
小满脸上的笑慢慢消失。
谢持风却道:“来就来。”
宋观棋抬眼:“你说得轻巧。”
谢持风看向城门方向。
“今日若不让他们进,他们会死在城外。”
宋观棋道:“若都让他们进,城里的人也可能一起死。”
谢持风没有反驳。
因为这是事实。
赵铁衣听得烦躁。
“那到底让不让进?”
宋观棋和谢持风都沉默了。
这就是乱世最恶心的地方。
救一个人,是善。
救一千个人,是局。
救一万人,就成了赌命。
半晌,谢持风道:“分批。”
宋观棋看他。
谢持风道:“城外设棚,先粥水吊命。病者入城,壮劳力登记后入城做工。老人孩子优先安置。”
宋观棋接道:“还要分队,十户一甲,互相担保。谁闹事,整甲停粮。”
赵铁衣皱眉:“会不会太狠?”
谢持风看他。
“赵校尉,万人饥民若无规矩,一夜便能把青山县吃空。”
宋观棋叹了口气。
“规矩不是为了好看,是为了让更多人别死。”
赵铁衣沉默了。
他打过仗,知道人一多,若没有军法,善人也能变成恶鬼。
小满小声道:“那我能做什么?”
宋观棋看她:“你?”
小满用力点头。
“我认得很多灾民的小孩。他们害怕官差,但不怕我。我可以去传话。”
宋观棋皱眉。
他下意识想拒绝。
谢持风却先开口:“可以。”
宋观棋转头:“她才多大?”
谢持风道:“正因为她小,孩子才信她。”
小满立刻挺直腰。
“我能做!”
宋观棋看着她。
这孩子眼睛亮得惊人。
不是被救的人看救命恩人的光。
是终于发现自己也能救人的光。
宋观棋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。
他只好凶巴巴道:“不准往乱的地方跑,不准离赵铁衣的人太远,不准逞强。”
小满笑起来。
“知道了,神医。”
宋观棋:“我不是神医。”
小满:“知道了,神医。”
宋观棋:“……”
谢持风偏头咳了一声。
像是在笑。
宋观棋冷冷看他。
“很好笑?”
谢持风淡淡道:“没有。”
宋观棋道:“你最好没有。”
天快亮时,第一批粮车从旧窑运回城中。
百姓们没有抢。
他们排着队,沉默地看着粮袋一袋袋入仓。
每个人眼里都有光。
宋观棋坐在粮车边,困得头一点一点。
谢持风走在车旁,脸色苍白,却仍在低声吩咐登记。
赵铁衣带人押着周家护院。
小满跟在孩子堆里,骄傲得像打了胜仗。
陈老狗吊儿郎当地走在最后,嘴里念念有词:
“三只烧鸡,一壶酒,少一口老子都跟你们拼命……”
城门遥遥在望。
而城门之外,官道上又来了人。
不是昨日那支官兵。
是一队车马。
车帘青色,车辕上挂着一枚木牌。
上面刻着一个字。
崔。
谢持风停下脚步。
宋观棋也醒了。
他顺着谢持风的目光看去,眯起眼。
“这又是谁?”
谢持风缓缓道:
“淮南崔氏。”
宋观棋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很麻烦?”
谢持风看着那队车马,神情第一次真正冷了下来。
“比县令麻烦。”
“比周魁麻烦。”
“也比城外官兵麻烦。”
宋观棋沉默片刻。
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谢公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们现在跑路,还来得及吗?”
谢持风看了他一眼。
城内,灾民正在等粮。
城外,病棚正在等药。
身后,一千二百石粮刚刚入城。
前方,世家车马已至。
宋观棋自己也知道答案。
来不及了。
于是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,重新挂上那副宋半仙的笑。
“行吧。”
“那就再骗一场。”
谢持风轻轻咳了一声,站到他身侧。
“这次不好骗。”
宋观棋看着越来越近的崔氏车马,笑意不减。
“谢公子,你要相信同行。”
“骗子最大的本事,就是越不好骗,越要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