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是从城西烧起来的。
先是一点红,像有人在黑夜里揉碎了一枚炭星。
紧接着,风一卷,火舌便顺着干草、木梁、破帘一路爬上粮仓屋脊,轰的一声,烧亮了半座青山县。
大旱三年,连泥土都干得能冒烟。
更别说粮仓旁边堆着的那些旧木板、破麻袋、枯草垛。
宋观棋赶到时,城西已经乱成了一锅沸粥。
百姓哭喊着往外逃,衙役挥着水火棍驱赶人群,几名仓丁提着木桶来回奔走,可桶里的水泼上去,还没碰到火根,就被热浪蒸成一团白汽。
“让开!”
宋观棋拎着药箱冲进人群。
有人认出他,惊喜大喊:“神医来了!”
这一声不喊还好,一喊,周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。
宋观棋头皮一麻。
他现在最怕别人这么看他。
尤其在火光下,那些眼睛亮得像一盏盏快要熄灭的灯,偏偏还把最后一点光,全投到了他身上。
“别喊!”
宋观棋厉声道:“我是大夫,不是龙王!喊我火也不会自己灭!”
百姓们被他骂得一愣。
宋观棋指着旁边几个壮汉:“你们,拆东边那排破棚子,别让火烧过去!”
又指向几名妇人:“衣裳打湿,捂住口鼻!别往烟里钻!”
“水不够就用沙土压!井边排队,不准抢!谁抢水,我先把他踹火里!”
他语速极快,句句像刀子往混乱里劈。
原本乱撞的人群竟真被他骂出几分秩序。
有人去拆棚。
有人去挖土。
有人排成队传水桶。
小童也跟着跑来,吓得脸色发白:“哥,这火太大了!”
宋观棋抬头看了一眼。
确实太大。
最外面几间空仓已经烧了起来,但真正装粮的主仓还没完全着火。只要把火势压在外头,粮还有救。
可问题是——
他看向不远处。
那里站着一队衙役。
他们也在救火。
但救得很有意思。
桶往火小的地方泼,人往没粮的地方冲,真靠近主仓的几处火点,反倒没人管。
宋观棋眯了眯眼。
这不是救火。
这是等火烧进去。
“周魁呢?”他问。
小童喘着气:“跑了!周府开仓之后,他就被百姓堵了门,后来不知怎么逃出来,听说往县衙去了。”
宋观棋冷笑:“狗东西。”
小童哆嗦:“哥,咱们跑吧。县衙的人也在,等会儿认出你——”
“已经认出了。”
宋观棋话音刚落,一道厉喝便从身后传来。
“宋观棋!”
为首捕快拨开人群,大步走来。
正是白日里在长街抓他的那个。
捕快脸上还沾着灰,显然也被这场火搅得狼狈。他一看见宋观棋,眼神顿时狠起来。
“好啊,假神医,你还敢露面!”
宋观棋转过身,笑了一下。
“差爷,这么大火,您不救粮,先抓我?”
捕快冷声道:“县尊有令,妖言惑众者,就地拿下!”
宋观棋抬手指向粮仓。
“粮烧了,明日城里得饿死多少人,你算过没有?”
捕快脸色一沉:“这不是你该管的事。”
宋观棋看着他。
火光在他眼底跳动,那张平日总带笑的脸,此刻竟冷得有些陌生。
“那什么是我该管的事?”
捕快拔刀半寸。
“跪下。”
周围百姓一片哗然。
有人急道:“不能抓神医!”
“神医是来救火的!”
“粮仓要烧了,快救粮啊!”
捕快怒吼:“谁敢阻拦官差办案,一律同罪!”
百姓们被这一嗓子吓得退了半步。
宋观棋扫了一眼。
他知道他们怕。
怕官府,怕刀,怕秋后算账。
人饿极了敢抢粮,可没饿到那一步之前,骨头里还刻着对官府的畏惧。
他忽然觉得好笑。
都快活不下去了,还怕一群不让他们活的人。
可转念一想,又笑不出来。
因为他也怕。
他比谁都怕死。
所以他太懂这些人为什么怕。
捕快上前一步:“拿下!”
两个衙役扑来。
宋观棋正要撒腿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声音。
“慢着。”
众人回头。
谢持风从火光外走来。
他脸色比白日更苍白,唇边却干干净净,像是方才那点血色从未出现过。
白衣、玉佩、病骨。
偏偏走得很稳。
人群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。
有人低声道:“王孙公子……”
捕快脸色骤变。
“你怎么也在?”
谢持风没有看他,只看向粮仓。
“火势从西南角起,风向却往东北走。若再不拆隔火带,主仓一刻钟内必烧。”
捕快咬牙:“谢公子,这是县衙——”
谢持风淡淡打断:“县衙若能救火,现在火便不该烧到这里。”
捕快脸色青白交错。
谢持风终于看向他。
“你奉的是县令令,还是周魁令?”
这话一出,人群瞬间安静。
捕快瞳孔一缩:“你胡说什么!”
谢持风道:“周魁封井卖水,私藏粮米,事情败露后,粮仓便起火。你们来得不慢,却偏偏不救主仓。”
他咳了一声,声音不高,却句句清楚。
“青山县官仓若烧了,城中灾民无粮可赈,百姓只能继续向周家买粮买水。”
“这把火烧的是粮吗?”
“烧的是全城人的命。”
百姓们的脸色变了。
有人看向衙役。
有人看向粮仓。
也有人握紧了手中的水桶。
捕快怒极:“妖言惑众!把他们一起拿下!”
他话音刚落,宋观棋忽然笑出了声。
捕快转头瞪他:“你笑什么?”
宋观棋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我笑差爷不懂做买卖。”
捕快皱眉。
宋观棋往前走了一步,扬声道:“诸位,今天这粮若烧了,明日粮价翻几倍?”
没人回答。
宋观棋替他们答:“十倍。”
他又问:“城里还有谁手里有粮?”
人群里有人咬牙道:“周魁。”
“对,周魁。”
宋观棋笑着点头。
“粮烧了,周魁发财。百姓饿死,周魁发财。你们喝不起水,吃不起米,卖儿卖女换一口糠,他还是发财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冷。
“所以这火是谁放的,还用我这个假神医开坛算一卦吗?”
人群里开始有压抑的怒声。
捕快脸色难看:“闭嘴!”
宋观棋不闭嘴。
他抬手指着粮仓。
“那里头是粮。”
“不是周魁的粮,不是县令的粮,是青山县活命的粮。”
“你们今日若看着它烧光,明日就等着卖命。”
火风扑面而来,他的袖角被卷得猎猎作响。
他站在滚滚浓烟前,明明一身灰头土脸,却像硬生生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拽了过去。
“想活的,救火。”
“想死的,让开。”
死寂。
短暂的死寂之后,一个汉子忽然把水桶狠狠砸在地上。
“救!”
他冲向井边。
紧接着,第二个,第三个。
越来越多人动了起来。
“救粮!”
“拆棚子!”
“去挖土!”
“别让火烧进主仓!”
百姓们像终于从恐惧里醒过来,扛木板的扛木板,提水的提水,挖沙的挖沙。
捕快怒喝:“反了!你们要反了!”
宋观棋看着他,笑道:“差爷说笑了。”
“救自家命,怎么叫反?”
捕快恼羞成怒,拔刀便冲宋观棋而来。
刀光一闪。
宋观棋心里骂了句脏话。
他刚要躲,旁边一道黑影猛地撞来。
捕快被撞得踉跄后退。
来人身材高大,穿着旧甲,满脸络腮胡,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他手里提着半截烧焦的门栓,开口就是一声暴喝:
“他娘的!都什么时候了还拔刀?粮仓烧了,你拿刀给老子煮粥吃啊?”
捕快看清来人,脸色微变。
“赵铁衣?”
宋观棋也看向那人。
赵铁衣。
前边军校尉。
青山县有名的硬茬子。
听说他原本在北境戍边,后来军饷被克扣,手下兄弟死的死、散的散,他带着几个残兵回乡。县衙几次想招他做打手,都被他骂了回去。
赵铁衣把门栓往地上一杵,挡在宋观棋前头。
“老子不管你们抓谁。”
“火灭之前,谁敢添乱,老子先打断他的腿。”
捕快气得发抖:“你敢抗命?”
赵铁衣呸了一声。
“命?谁的命?”
他指着粮仓。
“这里头是几千人的命!”
说完,他转身冲人群吼道:“当过兵的,跟我拆西边棚子!腿脚快的传水!老弱都往后退!别挤!”
这一嗓子比宋观棋更有用。
他是军伍出身,知道怎么把乱糟糟的人分成队。
很快,救火的人群有了章法。
谢持风看了赵铁衣一眼,低声对宋观棋道:“此人可用。”
宋观棋喘了口气:“谢公子,你看谁都像棋子吗?”
谢持风道:“乱世里,能用之人越多,活下去的人越多。”
宋观棋一顿。
这话好像没错。
可从谢持风嘴里说出来,总让人听着不太舒服。
像是人命被摆上棋盘,一枚一枚算得明明白白。
宋观棋没再说话,转身冲向被烟呛倒的百姓。
“别躺着!趴低!用湿布捂嘴!”
他拖出一个,又拽出一个。
有人手臂被烧伤,他撕下衣摆草草包扎。
有人被浓烟呛得昏厥,他按胸拍背,灌水催醒。
小满不知什么时候也跑来了,抱着一只比她脑袋还大的水瓢,摇摇晃晃往前送水。
宋观棋一眼看见她,怒道:“谁让你来的?”
小满吓了一跳,却没跑。
“我、我也想帮忙。”
“你能帮什么?帮火添一把柴?”
小满眼圈一红。
宋观棋骂完,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。
“去后面。”
小满咬唇。
宋观棋指着不远处几个呛咳的老人:“看见没有?给他们送水,别往火边凑。”
小满眼睛一亮,立刻点头:“好!”
她抱着水瓢跑了。
宋观棋看着她瘦小的背影,忍不住低声骂:“一个两个,都不要命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谢持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宋观棋回头,没好气道:“你怎么还在这?你这身子骨,风大点都能吹散。”
谢持风咳了一声:“主仓东侧墙根有火油味。”
宋观棋脸色一变。
“你确定?”
谢持风道:“确定。”
宋观棋立刻明白了。
周魁不只是放火。
他还让人在主仓附近泼了火油。
若火苗烧过去,别说救粮,半条街都得炸起来。
宋观棋咬牙:“人在哪?”
谢持风看向粮仓背后:“放火的人应该还在附近,等着补火。”
宋观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浓烟后,一个灰衣人影正鬼鬼祟祟往主仓边靠。
手里提着一只陶罐。
宋观棋眼神一冷。
“我去抓。”
谢持风伸手拦他:“太危险。”
宋观棋看他一眼:“谢公子,你刚才不还说我可以做局吗?”
“这不是做局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谢持风沉默一瞬。
“送死。”
宋观棋笑了一下。
“放心,我惜命得很。”
他说完,猫腰钻进浓烟。
谢持风站在原地,手指微微收紧。
浓烟翻涌,火光刺眼。
他看不清宋观棋的身影。
只能听见周围百姓的喊声、木梁烧裂的噼啪声,还有粮仓里越来越近的火响。
谢持风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。
不是病。
是某种久违的、不受控制的焦躁。
他不喜欢这种感觉。
他向来不喜欢任何失控。
而宋观棋这个人,从见面开始就在失控。
宋观棋绕到主仓后方时,灰衣人正打开陶罐。
一股刺鼻火油味扑面而来。
他没有犹豫,抬脚踹过去。
灰衣人猝不及防,被踹得摔倒在地,陶罐脱手滚出,火油洒了一地。
“谁?”
灰衣人拔出匕首。
宋观棋举起双手,笑得无害。
“路过。”
灰衣人眼神狠厉,匕首直刺过来。
宋观棋侧身躲开,顺手抄起旁边一根木棍,砸在对方手腕上。
匕首落地。
灰衣人吃痛怒吼,扑上来掐他脖子。
两人在地上滚成一团。
宋观棋会骗人,会跑,会撒粉,会耍嘴皮子。
但真打架,他其实不算厉害。
尤其对方是专门来放火杀人的狠角色。
灰衣人一拳砸在他腹部,宋观棋疼得眼前发黑,却仍死死按住对方手臂,不让他去捡火折子。
火油就在旁边。
一旦点着,他们两个都得熟。
“你他娘的——”
灰衣人咬牙去摸怀里的火折子。
宋观棋猛地用头撞过去。
砰。
两人额头相撞。
宋观棋疼得险些骂娘,灰衣人也被撞懵了一瞬。
趁这空档,宋观棋摸出袖中的药粉,狠狠撒进对方眼睛。
灰衣人惨叫。
宋观棋翻身爬起,拽起地上的陶罐就往远处扔。
陶罐砸在墙角,碎了。
可就在这时,屋檐上一块烧裂的木板忽然坠下,正砸在洒了火油的地面边缘。
火苗呼地蹿起。
宋观棋瞳孔一缩。
完了。
火顺着油痕飞快爬向主仓墙根。
他来不及想,脱下外袍就扑上去压。
热浪瞬间烫得他手背发疼。
“宋观棋!”
谢持风的声音在浓烟外响起。
宋观棋一边扑火一边吼:“别过来!”
谢持风还是过来了。
他用湿透的披风压住另一侧火苗,脸色白得吓人,却动作极稳。
宋观棋急了:“你不要命了?”
谢持风咳得厉害:“你有资格说我?”
“我皮糙肉厚!”
“我命也没你想的那么值钱。”
“放屁!”
宋观棋骂完,忽然愣了一下。
他很少这样骂人。
尤其是为别人惜命。
火苗终于被压下去。
赵铁衣带着人赶到,几桶沙土劈头盖脸盖上来,彻底把火油压住。
灰衣人被赵铁衣一脚踩住,疼得惨叫。
赵铁衣拎起他衣领,怒道:“谁派你来的?”
灰衣人咬牙不答。
宋观棋喘着粗气,额头破了,手背烫红,衣袍烧得一片狼狈。
他走过去,蹲下看着灰衣人。
“我猜猜。”
“周魁?”
灰衣人眼神闪了一下。
宋观棋笑了。
“行,知道了。”
赵铁衣一愣:“这就知道了?”
宋观棋指了指灰衣人的靴子:“周府家丁穿的鞋,鞋底有一道横纹。下午我在周府看见过。”
赵铁衣低头一看,还真是。
他忍不住看了宋观棋一眼。
“你这骗子,眼睛挺毒。”
宋观棋揉了揉额角:“多谢夸奖。”
赵铁衣道:“没夸你。”
“那也当夸。”
主仓这边危机解除,外头火势也终于被压了下去。
天快亮时,粮仓只烧毁了两间空仓和一小部分杂粮,主仓保住了。
当最后一处火星被沙土掩灭,青山县城西忽然安静了下来。
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安静。
百姓们满身灰尘,或坐或跪,望着没有被烧毁的粮仓,像望着一条从鬼门关里抢回来的命。
随后,不知是谁先哭了。
哭声很轻。
接着越来越多。
有人抱着孩子哭。
有人跪在地上哭。
有人对着粮仓磕头。
小满跑到宋观棋面前,看到他满手烫伤,眼泪一下子掉下来。
“神医,你疼不疼?”
宋观棋本想说不疼。
可手背疼得钻心,他实在没那份英雄气概。
于是他说:“疼啊。”
小满愣住。
宋观棋龇牙咧嘴:“疼死了。愣着干什么?找凉水去。”
小满连忙点头,转身跑了。
谢持风在旁边看着,忽然低声道:“你倒是不装。”
宋观棋瞥他:“装不疼有什么好处?”
谢持风想了想。
“让人敬佩。”
宋观棋冷笑:“敬佩能止疼吗?”
谢持风竟无言以对。
赵铁衣押着灰衣人走过来:“人抓住了。怎么处置?”
宋观棋看向谢持风。
谢持风道:“交给百姓。”
赵铁衣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谢持风抬眼,望向那些灰头土脸的灾民。
“让他们知道,火是谁放的,粮是谁要烧的,井是谁封的。”
“这件事不能由我们说。”
宋观棋接道:“得让人证自己说。”
赵铁衣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。
“你俩早商量好了?”
宋观棋笑眯眯道:“没有。”
谢持风淡淡道:“临时。”
赵铁衣沉默片刻,骂了一句:“两个狐狸。”
天亮时,灰衣人被押到粮仓前。
起初他死不承认。
赵铁衣踹断了他一条腿,他还是不承认。
宋观棋叹气。
“赵校尉,你这样不行。”
赵铁衣瞪他:“那你来?”
宋观棋走到灰衣人面前,蹲下。
“你家里还有人吧?”
灰衣人脸色一变。
宋观棋温和道:“周魁跑了,县令要推罪,最后这把火是谁放的?是你。谁勾结贼人烧官仓?也是你。到时候你死了,你家里人还能不能活?”
灰衣人嘴唇发抖。
宋观棋继续道:“可你若说实话,这里几百双眼睛都能作证。你是受周魁指使,不是主谋。”
灰衣人咬牙: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宋观棋笑了笑。
“你可以不信。”
他指向身后百姓。
“但你得信他们想活。”
灰衣人抬头。
所有灾民都看着他。
那眼神比刀更可怕。
不是凶狠。
是饿。
是恨。
是终于知道谁要他们死之后,压不住的恨。
灰衣人崩溃了。
他跪在地上,嘶声喊道:
“是周魁!是周魁让我放火!”
“他说官仓烧了,城里人就只能买他的粮!”
“井也是他让人封的!死鼠是我们扔的!”
人群轰然炸开。
“周魁!”
“畜生!”
“他要我们死啊!”
就在这时,县令带着人终于赶到。
青山县令姓何,四十出头,脸圆腹大,官袍穿得松松垮垮。平日里最会摆官威,此刻见群情汹涌,脸色却有些发白。
“放肆!”
何县令强撑着怒喝。
“聚众喧哗,围堵官仓,你们想造反吗?”
这句话白日里或许有用。
可刚刚从火里抢回命的人,已经不太怕了。
尤其当他们知道,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真的要他们死。
人群里有人哭喊:“大人,周魁封井卖水,烧粮仓,你管不管?”
“我儿子喝废井水死了!”
“我娘饿死前还说官府会赈灾,可粮都在他们手里!”
何县令额头冒汗。
“刁民!都是刁民!”
他看向捕快:“拿下带头闹事者!”
捕快犹豫了。
赵铁衣站在前面,手里拎着染血的门栓。
宋观棋站在另一边,身后围着被他救过的病人。
谢持风则静静立在粮仓阶前。
白衣如雪,玉佩微垂。
何县令一眼看见他,心里猛地一跳。
“你是何人?”
谢持风淡淡道:“先昭王旧脉,谢持风。”
何县令脸色变了。
又是这套说辞。
他昨夜已经听捕快禀报过,本以为只是骗子招摇撞骗,可如今当着这么多百姓,他反倒不好发作。
谢持风道:“何县令。”
何县令下意识应了一声:“本官在。”
应完才觉得不对,脸色顿时涨红。
谢持风却像没听出一样,平静道:“周魁封井、藏粮、纵火,罪证俱在。青山县百姓遭灾,官仓理当开仓赈济。”
何县令怒道:“官仓如何处置,岂容你一个来历不明之人指手画脚?”
谢持风咳了两声。
宋观棋立刻接话,扬声道:“诸位听见了吗?”
“县令大人说,官仓不赈灾。”
百姓哗然。
何县令脸色大变:“本官何时说过?”
宋观棋笑眯眯道:“那大人是愿意赈了?”
何县令被架在原地。
他若说不愿,眼前这些饿红了眼的灾民只怕真会冲上来。
他若说愿,周魁那边——
想到周魁,何县令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周魁已经完了。
封井卖水可以压。
私藏粮食也可以遮。
可纵火烧官仓,被几百个百姓当场看见,又有家丁招供,这已经压不住了。
再护周魁,他自己也得被拖下水。
何县令后背冒出冷汗。
他忽然转身,怒斥捕快:
“还愣着做什么?周魁丧尽天良,祸害百姓,即刻捉拿归案!”
捕快一怔。
随即低头:“是。”
何县令又看向百姓,挤出一副沉痛表情。
“本官一时受奸人蒙蔽,竟不知城中有此恶事。诸位放心,本官今日便开仓赈灾,与民共渡难关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随即爆发出欢呼。
不是因为他们信何县令。
而是因为粮仓门真的开了。
一袋袋粮被抬出来。
粥棚在粮仓前支起。
锅里的米汤滚起来时,香气飘满了整条街。
那香气并不浓。
甚至稀薄。
可对饿了太久的人来说,已经像是人间最好的滋味。
小满捧着一碗粥,小心翼翼地走到宋观棋面前。
“神医,你喝。”
宋观棋看了一眼。
碗里的粥清得能照见人影。
他嫌弃道:“这也叫粥?米粒数得过来。”
小满有点慌:“那、那我再去给你盛一碗?”
宋观棋伸手把碗推回去。
“自己喝。”
小满摇头:“你救了我娘,还救了粮仓。”
宋观棋顿了顿。
他蹲下身,看着她。
“小满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不是神医。”
小满怔住。
宋观棋原本想把话说清楚。
说他不过会几味草药,懂一点水毒,能救的人有限,救不了的更多。
说别把命交给他。
说他不是救世主。
可小满眨了眨眼,认真道:“可你救了我娘。”
宋观棋一时失语。
小满又说:“你还没跑。”
宋观棋张了张嘴,竟不知道怎么回。
这孩子说话太直。
直得像一根细细的针,扎进他心里最不愿被碰的地方。
他只好站起身,装作不耐烦。
“喝你的粥。”
小满低头喝了一口。
热粥入喉,她忽然哭了。
哭得很安静。
一边哭,一边喝。
宋观棋看着她,忽然觉得手背的烫伤更疼了。
天彻底亮时,青山县的城门外聚满了人。
昨夜城中有神医救瘟、王孙开仓的消息,不知被谁传了出去。
也许是逃难的流民。
也许是城中百姓。
也许只是乱世里的人太需要一个能活下去的传言。
总之,天刚亮,城外便来了第一批灾民。
然后是第二批。
第三批。
他们拖家带口,扶老携幼,衣不蔽体,瘦得像一群从坟里爬出来的人。
他们听说青山县有粥。
听说这里有个神医,不收穷人钱。
听说这里有个王孙,逼县令开了官仓。
听说这里有活路。
宋观棋和谢持风站在城楼下,看着城外黑压压跪倒的人群,一时谁都没说话。
风吹过城门,卷起尘土。
一个老人跪在最前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求神医,求王孙,带我们活下去。”
他身后,无数人跟着磕头。
“求神医救命!”
“求王孙开恩!”
“带我们活下去吧!”
宋观棋脸色一点点白了。
谢持风也沉默了。
他们都见过人求钱,求人,求药,求命。
可几千人一起把命递到面前时,那重量几乎让人喘不过气。
宋观棋低声道:“谢持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现在跑,还来得及吗?”
谢持风看着城外。
许久后,他道:“来不及了。”
宋观棋骂了一声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
他抬手按住额头,像头疼得厉害。
“完了。”
谢持风侧眸看他。
宋观棋看着那些跪在尘土里的灾民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“骗大了。”
谢持风没有笑。
他望着城外那些人,眼神深得像一盘看不到底的棋。
他们都是假的。
假神医。
假王孙。
假慈悲。
假大义。
可那些人的饿是真的。
病是真的。
眼里的希望也是真的。
谢持风忽然想起昨夜宋观棋冲进火场时说的话。
粮烧了,人就死了。
多简单的一句话。
简单到不像谋略。
却比任何谋略都更难反驳。
远处,官道尽头忽然扬起一片尘土。
赵铁衣站在城墙上,脸色一变。
“官兵!”
宋观棋猛地抬头。
只见十几骑快马正朝青山县奔来,马后还跟着一队持刀衙兵。
为首之人高举县衙令旗。
显然,昨夜的事闹大了。
何县令怕担责,周魁怕清算,城外灾民又越聚越多。
官兵来得比他们想的更快。
身前,是跪地求活的灾民。
身后,是追来的官兵。
宋观棋深吸一口气,转头看向谢持风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
谢持风看着城外的人,又看向越来越近的官兵。
他的脸色依旧苍白,可眼神却一点点定下来。
“继续骗。”
宋观棋怔了一下。
谢持风缓缓道:
“骗官兵说城中有疫,不能进。”
“骗百姓说我们有法子带他们活。”
“骗县令说灾民若乱,他第一个死。”
“骗周魁说交出粮册,还能留一条命。”
宋观棋看着他。
谢持风转过身,目光落在那面被烟熏黑的城门上。
“宋观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不是会骗人吗?”
宋观棋笑了一下。
很轻。
很疲惫。
也很无奈。
“会啊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灰烬和烫伤的手,又看向城外那些跪着的人。
那些人还在喊。
神医。
王孙。
救命。
活路。
每一声都像绳子,把他们往这座城、往这群人、往这个烂透的世道上绑。
宋观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有些骗局,一旦开始,就不是骗子想停便能停的。
他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。
然后转身,走上城门前的石阶。
百姓们的声音渐渐低下去。
所有人都抬头看他。
宋观棋站在城门上,风吹得他破损的衣袖猎猎作响。
他明明疼得手背发抖,却还是笑了。
那笑容像昨日上午长街上的宋半仙。
圆滑,漂亮,张口就能骗人。
可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。
他扬声道:
“诸位!”
城外数千灾民安静下来。
宋观棋看着他们。
看着老人,看着孩子,看着瘦骨嶙峋的妇人,看着那些已经被饿到眼神发木、却仍然跪着求活的人。
他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可话出口时,依旧稳得不像话。
“我宋观棋不是什么神仙。”
人群微微骚动。
宋观棋继续道:“我不会凭空变粮,也不会呼风唤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我能告诉你们一件事。”
所有人屏息。
宋观棋抬手指向身后的青山县。
“这城里有井。”
“有药。”
“有粮。”
“也有不想让你们活的人。”
他声音忽然拔高。
“你们若想活,就站起来!”
“跪着,求不来命!”
“想喝水的,自己挖井。”
“想吃粮的,自己守粮。”
“想活下去的,就别把命全交给别人!”
城外一片死寂。
谢持风站在城下,抬头看着他。
宋观棋的声音穿过晨风,落在每一个人耳边。
“我可以带你们进城。”
“可以给你们熬药。”
“可以教你们净水,教你们分粮,教你们怎么不被人像牲口一样赶来赶去。”
“但有一条——”
他扫过所有人。
“进了这座城,就得听规矩。”
“不抢粮,不杀人,不欺弱,不闹事。”
“谁敢趁乱害人,我先把谁丢出去。”
这话不温柔。
甚至很凶。
可不知为何,城外那些人听着,眼神反倒一点点亮了起来。
因为这不像施舍。
像真的要给他们一条活路。
一个瘦弱少年先站了起来。
接着是一个妇人。
一个老人。
越来越多人扶着膝盖,摇摇晃晃地站起。
他们站得并不稳。
可他们终于不再跪着。
谢持风垂下眼,低声道:
“第一局,成了。”
宋观棋听不见。
他站在城门上,看着那片逐渐站起来的人群,忽然觉得有些荒唐。
他本来只是想骗一笔钱。
最多骗几斗粮。
可现在,他骗得几千人站了起来。
官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赵铁衣握紧刀柄,问:“王孙公子,要不要关城门?”
谢持风抬头,看向城上的宋观棋。
宋观棋也回头看他。
两人隔着一片喧嚣人群,对视片刻。
一个假神医。
一个假王孙。
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句话。
跑不了了。
谢持风缓缓道:“不开。”
赵铁衣一愣:“不开?”
谢持风转身,走向城门。
“开门。”
“让灾民进城。”
赵铁衣瞪大眼:“官兵也快到了!”
谢持风淡淡道:“所以更要开。”
他抬眸,看向远处飞扬的尘土。
“青山县从现在起,不能只是县令的城。”
“得是活人的城。”
城门轰然打开。
灾民们怔怔看着那道门。
门内,有粥棚,有井水,有药炉,有烟火气。
也有未知的危险。
可那毕竟是一道门。
一道通往活路的门。
小满扶着她仍旧虚弱的母亲,站在门边,忽然大声喊:
“进城!”
“神医让我们进城!”
人群开始向前。
先是缓慢。
然后越来越快。
老人被扶着,孩子被抱着,病人被抬着。
他们走过城门,走进青山县。
走进两个骗子仓促编出来的骗局里。
也走进了他们此后许多年都再也逃不开的命运里。
宋观棋站在城楼上,看着这一幕,忽然笑了一声。
谢持风走上来,站到他身边。
“笑什么?”
宋观棋看着城下涌入的人群。
“我在想。”
“咱们这买卖,好像亏大了。”
谢持风道:“确实。”
宋观棋转头看他。
“那你还做?”
谢持风望着城外逼近的官兵,声音很轻。
“因为不做,现在就会死。”
宋观棋笑了。
“谢公子真诚实。”
谢持风也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呢?”
“我?”
“你为什么做?”
宋观棋沉默片刻。
城外灾民仍在进城。
一个孩子跌倒,又被身边不认识的人扶起来。
一个老人把碗里的粥让给怀里的孙女。
小满站在粥棚旁,明明自己瘦得像根草,却还在帮忙递水。
宋观棋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收回视线,重新挂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。
“我当然是为了骗更多。”
谢持风问:“骗什么?”
宋观棋抬手,指了指远处官兵。
“骗他们滚。”
又指了指城里粮仓。
“骗粮留下。”
最后,他看向城下那些活下来的人。
“骗这些人别死。”
谢持风安静了一瞬。
随即,他轻轻笑了。
“那便骗吧。”
马蹄声已到城外。
官兵勒马,尘土飞扬。
为首军官抬头厉喝:
“青山县私开官仓,聚众生乱!县令有令,立刻关闭城门,交出妖人宋观棋与假冒王族之人!”
城墙上,百姓惊慌起来。
宋观棋却向前一步,趴在城垛上,笑眯眯地往下看。
“这位军爷。”
他扬声道:“城中有疫,灾民数千。你确定要进?”
军官脸色一变。
宋观棋继续笑:
“进来也行。”
“不过我先说好,若染了病,可别怪我这个假神医医术不精。”
城下一片骚动。
官兵们下意识勒紧缰绳。
乱世里,人怕饿,也怕疫。
尤其是军队。
疫病一起,比敌军更可怕。
军官惊疑不定:“真有疫?”
宋观棋叹了口气,神情悲悯。
“你看,我都说我是假的了。”
“你怎么还信呢?”
军官脸色一沉。
谢持风上前半步,接过话头:
“城中病者众多,需封城三日,净水焚秽。三日后,自会给县衙一个交代。”
军官冷笑:“你又是什么东西?”
谢持风取下腰间玉佩,垂在城头。
晨光落在玉上,温润生辉。
“先昭王旧脉,谢持风。”
城下官兵面面相觑。
又是疫病。
又是王族。
又是几千灾民。
军官一时竟不敢轻动。
宋观棋侧头,低声道:“能唬住多久?”
谢持风道:“最多半日。”
宋观棋骂道:“这么短?”
谢持风淡淡道:“你若能当场请来一场雨,或许能久一点。”
宋观棋道:“我要真有这本事,还跟你合伙?”
谢持风道:“所以半日。”
宋观棋深吸一口气。
半日。
够做什么?
够把灾民分批安置,够把粮仓重新封账,够把井水管起来,够把病人隔开,够让青山县从一锅乱粥变成一锅没那么乱的粥。
也够他们想办法跑路。
他刚冒出这个念头,城下忽然传来一阵声音。
“神医!”
“王孙!”
“我们听你们的!”
“我们不乱!”
“我们想活!”
宋观棋低头。
城内,刚刚进城的灾民齐齐望着他们。
那些人灰头土脸,衣衫褴褛,眼里却有某种他不敢直视的光。
宋观棋忽然觉得,跑路这两个字,像是被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。
说不出来了。
谢持风看了他一眼。
“还跑吗?”
宋观棋沉默很久。
久到城外官兵都开始不耐烦。
久到风吹过城头,卷起他烧破的衣袖。
最后,他笑了一声。
那笑里有几分自嘲,也有几分破罐破摔。
“不跑了。”
谢持风微微挑眉。
宋观棋看着城下的灾民,咬牙切齿道:
“老子倒要看看,这么多人,到底要怎么骗才能全骗活。”
谢持风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。
“先骗过今日。”
宋观棋点头。
“行。”
他转身面向城内,扬声喊道:
“赵铁衣!”
赵铁衣应声:“在!”
“带人守城门,不准官兵硬闯!”
“柳树巷的井全部封了,能用的井派人守着,水必须煮开!”
“小满!”
小满猛地抬头:“在!”
“带几个孩子传话,病人去破庙,不病的去粮仓前登记!”
小满用力点头:“好!”
宋观棋又看向谢持风。
“谢公子。”
谢持风道:“我在。”
宋观棋咧嘴一笑。
“你会编户籍吗?”
谢持风看着城中混乱的人群,缓缓道:
“会。”
宋观棋松了口气。
“那太好了。”
“我只会骗人。”
谢持风道:“够了。”
宋观棋一怔。
谢持风看向他。
“今日这座城,正需要一个会骗人的人。”
城外官兵仍未退。
城内灾民刚刚进城。
粮不够,药不够,水也不够。
县令不会善罢甘休,周魁更不会甘心认输。
青山县这座破败小城,像一只漏风的破碗。
而他们两个骗子,竟要用这只破碗,去接乱世里倾盆落下的苦雨。
宋观棋抬头看天。
天还是干的。
没有半点雨意。
他叹了口气,重新低头时,脸上又挂起那副宋半仙式的笑。
“诸位!”
城内城外,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宋观棋站在城楼上,声音清亮。
“从今日起,青山县封城三日,治疫、分粮、登记户籍。”
“想活的,守规矩。”
“不想活的,我送他出去跟官兵讲道理。”
人群里有人笑了。
很轻,很短。
却像在这座快死的城里,点起了一星人气。
谢持风站在他身旁,缓缓补上一句:
“青山县内,粮水统一调配。”
“凡哄抢、纵火、害民者,斩。”
赵铁衣咧嘴一笑,拔刀出鞘。
“听见没有?”
“想活,就别作死!”
城中百姓轰然应声。
宋观棋看着这一幕,忽然有些恍惚。
昨日此时,他还只是个摆摊骗钱的假神医。
谢持风也只是个拿假玉佩保命的假王孙。
可现在,他们站在城楼上,身后是几千张等饭吃的嘴,身前是随时可能冲进来的官兵。
荒唐。
太荒唐了。
宋观棋低声道:“谢持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我们能骗多久?”
谢持风看着远方,神色平静。
“骗到骗不下去为止。”
宋观棋问:“然后呢?”
谢持风道:“然后就把假的做成真的。”
宋观棋怔住。
城墙下,第一锅粥重新滚开。
白汽升起,混着晨光,像这座城终于喘出了一口热气。
远处官兵仍在观望。
近处灾民排成长队。
小满抱着水瓢跑过粥棚,赵铁衣带人堵住城门,百姓们笨拙地按吩咐搬粮、烧水、搭棚。
一切乱得不像样。
可一切都开始动起来了。
宋观棋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”
他说。
“那就先骗三日。”
谢持风侧头看他。
宋观棋望着城内那片狼狈又鲜活的人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三日后若还活着……”
“咱们再骗下一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