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山县的衙役抓人,从来不讲道理。
尤其是抓没后台的人。
捕快一声令下,左右两个衙役立刻扑上来,伸手就要按宋观棋的肩。
宋观棋没躲。
他甚至还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太和气,和气得像是要请人喝茶。
两个衙役心里刚冒出一点不对劲,宋观棋已经抬手,袖中一把灰白粉末迎面撒了出去。
“哎呀!”
“我的眼!”
两个衙役惨叫着捂脸后退。
围观百姓哗然散开。
为首捕快拔刀半寸,怒喝:“还敢拒捕!”
宋观棋一把拎起功德箱,转身就跑。
跑之前还不忘冲谢持风喊:
“谢公子!你不是要骗一场大的吗?先骗他们别追我!”
谢持风站在原地,轻轻咳了一声。
他看着宋观棋灵活得像条泥鳅,三两步钻进人群,神情竟然很平静。
为首捕快冷笑:“一起拿了!”
两个衙役立刻朝谢持风围去。
谢持风没有动。
他只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,慢条斯理地掩唇咳了两声。
衙役刚要伸手,谢持风抬眼看他。
“你确定要碰我?”
那衙役被他看得一愣。
谢持风腰间玉佩在日光下微微一晃。
玉色温润,上刻蟠龙云纹。
衙役看不懂真假,却看得懂贵气。
他迟疑了一瞬。
为首捕快却骂道:“愣着做什么?县尊有令,凡与妖言惑众者同党,一并拿下!”
谢持风淡淡道:“县尊?”
他语气很轻。
却轻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青山县县令,七品。”
“我若没记错,大胤律,七品地方官见宗室旁支,须下阶迎拜。”
捕快眉头一皱:“你是什么人?”
谢持风垂眸,指尖抚过那枚玉佩。
“谢持风。”
他说得不急不缓。
“先昭王旧脉。”
长街一下子静了。
百姓不懂什么先昭王旧脉。
可他们懂“王”字。
在乱世里,王族这两个字,比刀还吓人。
捕快脸色变了又变,握刀的手紧了一分:“胡说!昭王一脉早在二十年前便——”
“便如何?”
谢持风抬眸看他。
明明是病弱书生,脸色白得像纸,可那一眼落下去,竟有种高门深院里养出来的冷意。
“族谱在京,玉牒在宗正寺。你一个青山县捕快,也敢断王族血脉?”
捕快被噎住了。
他当然不敢。
真假另说。
可万一是真的呢?
青山县这样的小地方,县令见过最大的官也不过郡守府长史。若真抓了个王族旧脉,哪怕只是旁支,往轻了说是失察,往重了说便是大不敬。
可县令的命令也不能不听。
捕快心里飞快盘算。
就在这片刻迟疑里,宋观棋已经绕到街口,冲谢持风使了个眼色。
谢持风看见了。
他忽然抬手按住胸口,身形一晃。
旁边百姓惊呼:“公子!”
捕快下意识上前一步。
谢持风低声道:“水……”
捕快一怔。
“什么?”
谢持风闭了闭眼,声音越发虚弱:“水。”
长街上众人一阵骚动。
有人说:“这公子病了!”
也有人说:“快,快给他水!”
捕快被围在中间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就在此时,人群后方忽然有人大喊:
“神医跑了!”
捕快猛然回头。
哪里还有宋观棋的人影?
只剩街角一只破木箱晃晃悠悠滚着,里面铜钱都被捞了个干净。
捕快气得脸色铁青。
“追!”
几个衙役拔腿便追。
谢持风却在这时又咳了一声。
捕快转过脸,冷冷盯着他。
谢持风苍白着脸,轻声道:“这位差爷。”
“你若现在追他,来日县尊问起为何当街惊扰王族,我可就不好替你说话了。”
捕快额角青筋一跳。
谢持风又道:“当然,你也可以赌我是假的。”
捕快死死看着他。
谢持风平静地回望。
长街尘土飞扬,百姓屏息噤声。
半晌,捕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
“看住他!”
说完,他带着人朝宋观棋逃走的方向追去。
等衙役走远,谢持风才慢慢直起身。
刚才那副病得快断气的模样消失得一干二净。
旁边一个老汉愣愣看着他:“公子,你不晕了?”
谢持风低头,又咳了两声。
“缓过来了。”
老汉肃然起敬。
“王孙就是王孙,晕得也比旁人稳当。”
谢持风:“……”
他沉默片刻,转身走进一条窄巷。
巷口尽头,宋观棋正蹲在墙根下数钱。
一枚,两枚,三枚。
数得眉开眼笑。
谢持风走过去时,他头也不抬。
“不错啊,谢公子,王族旧脉,先昭王遗孤,玉牒在宗正寺。”
他抬眼,笑眯眯道:“说得跟真的似的。”
谢持风淡淡道:“比你的神医像真。”
宋观棋把铜钱往袖里一拢。
“不服?我今日救了十二个腹泻,三个发热,两个饿昏,一个装病骗药的。”
谢持风道:“都是水毒。”
宋观棋挑眉:“那也是病。”
“你治不了瘟。”
“我也没说真有瘟。”
谢持风看他。
宋观棋理直气壮:“我只说暑毒入腹,满城皆病。你自己听岔了,怪我?”
谢持风被他这副嘴脸气笑了。
他笑起来很浅,像一阵风吹过薄冰。
“宋观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这样的人,竟然还没被打死。”
宋观棋叹了口气:“谢公子有所不知。”
他拍了拍袖里的钱,语重心长。
“主要是我跑得快。”
谢持风:“……”
巷子外传来衙役搜查的声音。
宋观棋竖起耳朵听了听,又看向谢持风。
“所以,骗一场大的,怎么骗?”
谢持风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了眼天色。
日头西斜,可热气仍蒸得墙面发烫。远处城西方向,那缕黑烟已经散了些,却仍有焦味顺着风飘来。
谢持风道:“城西柳树巷那口井,不是自然染秽。”
宋观棋眯眼。
谢持风继续:“井边有人守着。百姓取水,一桶三文。不交钱,只能去城南废井。”
宋观棋脸上的笑淡了。
“废井里有死鼠。”
“还有腐草和烂泥。”谢持风道,“喝了自然会病。”
宋观棋沉默片刻。
“谁干的?”
“周魁。”
宋观棋想了想:“城东米铺那个周魁?”
“青山县最大的粮商,县令的小舅子。”谢持风说,“旱了三年,水比粮贵。他封了好井,卖水卖粮,病的人越多,越要求他。”
宋观棋嗤了一声。
“怪不得县衙这么急着抓我。”
他今日当街让百姓煮水净缸,若病人少了,周魁的水卖给谁?
谢持风看向他。
“所以我说,你今日闹得太大。”
宋观棋靠着墙,懒洋洋道:“我本来也没打算久留。挣一笔,换个地方继续混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?”
宋观棋低头掂了掂袖中的铜钱。
“钱太少,不够跑路。”
谢持风眼中掠过一点讥诮。
宋观棋立刻道:“你别这么看我。你假扮王孙,不也是为了混饭吃?”
谢持风神情淡了些。
“我是为了活。”
“有区别?”
“有。”
谢持风道:“混饭吃是今日吃饱。活,是明日也不被人宰。”
宋观棋看着他。
这话听起来轻,可里面像藏着刀。
他忽然发现,眼前这个病弱书生大概真不是普通骗子。
普通骗子骗钱。
谢持风骗命。
还是自己的命。
宋观棋笑了笑:“行,那谢公子准备怎么活?”
谢持风道:“周魁今晚在府中设宴。”
宋观棋挑眉:“请你?”
“请先昭王旧脉。”谢持风纠正。
宋观棋乐了:“他信?”
“他不信。”谢持风道,“但他也不敢不请。”
宋观棋明白了。
周魁这样的人,最怕的不是骗子。
是万一。
万一谢持风是真的王族旧脉,万一他背后有人,万一乱世真要换天,今日怠慢了他,来日就可能掉脑袋。
所以不管信不信,先请过去试一试。
宋观棋摸着下巴:“然后呢?”
谢持风道:“你随我去。”
宋观棋指着自己:“我?县衙正抓我呢。”
“所以你不能以宋观棋的身份去。”
“那我以什么身份?”
谢持风看着他,慢慢道:“随行医官。”
宋观棋沉默片刻,诚恳道:“谢公子,你有没有想过,我就是因为假扮神医才被抓的?”
谢持风淡淡道:“所以这次换个说法。”
“什么说法?”
“你不是神医。”
谢持风语气平静。
“你是我府中养的药奴。”
宋观棋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。
“药奴?”
“嗯。”
“我?”
“你。”
“谢持风。”宋观棋认真道,“你知道上一個这么羞辱我的人怎么样了吗?”
谢持风问:“怎么样?”
宋观棋道:“被我骗光了裤子。”
谢持风微微颔首:“那你今晚可以试试骗光周魁的裤子。”
宋观棋竟然一时没接上话。
片刻后,他笑了。
“行。”
他站直身子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。
“不过我有个条件。”
谢持风看他。
宋观棋道:“周魁府上若有粮,我要三成。”
“一成。”
“三成。”
“一成。”
“谢公子。”宋观棋痛心疾首,“你一个假王孙,怎么比真奸商还狠?”
谢持风不为所动:“你若单独去,半成都拿不到,还会被打断腿。”
宋观棋微笑:“两成。”
谢持风咳了一声。
“一成半。”
宋观棋立刻伸手:“成交。”
谢持风看了他一眼,没有握。
宋观棋也不尴尬,自然地收回手。
“行,那今晚周府见。”
他说完就要走。
谢持风忽然道:“你去哪?”
宋观棋回头,笑得无辜。
“换身衣裳啊。总不能真穿这身去当药奴吧?”
谢持风看着他:“你不会跑?”
宋观棋眨眨眼。
“当然不会。”
谢持风不说话。
宋观棋叹气:“人与人之间,能不能有点信任?”
谢持风淡淡道:“我们之间没有这种东西。”
宋观棋被噎了一下。
他忽然觉得这病书生真挺讨厌。
偏偏讨厌得很准。
于是他笑了笑,转身走出巷子。
“放心。”
他摆摆手。
“周魁的粮还没到手,我不跑。”
谢持风看着他的背影,眸色微深。
他不信宋观棋。
就像宋观棋也不会信他。
可这不要紧。
乱世里,信任是最没用的东西。
利益才稳。
至少眼下,他们的利益一致。
都想活。
都想从周魁身上咬下一块肉。
黄昏时分,青山县城东周府灯火通明。
和城西的饿殍遍地不同,周府门前泼了水,压住尘土。两盏朱红灯笼高高挂着,门口石狮子擦得锃亮,连守门家丁都穿着半新短褂。
朱门里面飘出肉香。
那香气顺着街风飘出去,能把饿了三天的人逼疯。
宋观棋换了一身灰布短衣,低着头跟在谢持风身后。
他头发束得低,脸上抹了点草药汁,肤色暗了些,嘴角惯常的笑也收了起来。
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。
谢持风依旧白衣玉佩,病弱矜贵。
两人一前一后进府。
周魁亲自迎在廊下。
他四十来岁,身材发福,脸上堆满笑,眼睛却小而精。
“谢公子大驾光临,周某有失远迎,恕罪,恕罪!”
谢持风微微颔首。
不热络,也不倨傲。
分寸拿得恰到好处。
宋观棋在心里啧了一声。
这人装贵人,确实比他装神医还熟。
周魁目光落在宋观棋身上:“这位是?”
谢持风道:“身边用药的人。”
宋观棋低眉顺眼。
周魁没把他当回事,笑着把谢持风请入席。
堂中已摆好酒菜。
鸡鸭鱼肉,热气腾腾。
宋观棋一进门,肚子就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不响。
但谢持风听见了。
他侧眸看了宋观棋一眼。
宋观棋面不改色,仿佛刚才叫的是别人肚子。
谢持风眼底闪过一点极淡的笑。
周魁也听见了,却只当没听见。
一个下人饿肚子,有什么稀奇?
这年头,城外饿死的人还少吗?
酒过三巡,周魁开始试探。
“谢公子既是昭王旧脉,不知如今落脚何处?”
谢持风淡淡道:“暂居西陵。”
“可有凭证?”
谢持风看了他一眼。
周魁立刻笑道:“周某没有别的意思。只是如今乱世,假借贵人名号的贼子不少,周某也是怕怠慢了真贵人,又错信了假货。”
宋观棋站在谢持风身后,差点笑出声。
假货就在你面前。
还是两个。
谢持风不慌不忙地取下玉佩,放在桌上。
“周老板见多识广,可辨一辨。”
周魁拿起玉佩,翻来覆去看。
他不懂玉。
更不懂王族器物。
但他懂一点:这玉确实贵。
贵东西不一定真。
可敢拿贵东西来骗人的人,背后多半也不简单。
周魁笑容更深。
“自然是真,自然是真。”
谢持风道:“周老板觉得是真便好。”
这话说得轻飘飘,却让周魁心里一紧。
他总觉得这书生话里有话。
周魁放下玉佩,忽然转了话题。
“听说今日城中出了个假神医,妖言惑众,说什么井水有毒。谢公子可曾听闻?”
宋观棋眼皮都没抬。
谢持风道:“听过。”
“依公子看,此人该不该抓?”
谢持风慢慢端起茶盏。
“若是骗财,自然该抓。”
周魁笑了。
谢持风又道:“若他说的是真话,那该抓的,便不是他。”
周魁的笑僵在脸上。
堂中安静了一瞬。
周魁放下酒杯,语气仍是笑的。
“公子这话,周某听不懂。”
谢持风淡淡道:“城西柳树巷,三口井。一口被封,两口废弃。百姓喝废井水染病,周老板却卖净水赚钱。”
周魁眼底冷了下来。
“谢公子慎言。”
谢持风像是没看见他的脸色。
“你卖水也罢。乱世买卖,各凭本事。”
宋观棋忍不住看了他一眼。
谢持风继续道:“可你不该让人往废井里丢死鼠。”
堂中彻底静了。
周魁脸上的笑消失了。
门外隐隐传来脚步声。
家丁围了过来。
宋观棋在心里叹气。
这病书生,说话是真不怕死。
周魁盯着谢持风。
“谢公子,这种话是要讲证据的。”
谢持风道:“有。”
周魁冷笑:“证据在哪?”
谢持风抬眼。
“在你后院粮仓。”
周魁眼角一跳。
几乎是同一瞬间,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惊呼。
“走水了!”
周魁猛地站起。
“哪里走水?”
家丁慌慌张张跑进来:“老爷,后、后院粮仓!”
周魁脸色大变。
他顾不上谢持风,转身便往外冲。
堂中乱成一团。
宋观棋趁乱抬头,看向谢持风。
“你放的火?”
谢持风咳了一声:“不是。”
宋观棋挑眉。
谢持风道:“我只让人撒了点烟草和湿柴。”
宋观棋乐了。
“谢公子,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。”
谢持风平静道:“彼此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竟同时笑了一下。
下一刻,宋观棋一把拽过旁边惊慌失措的小厮,压低声音道:
“愣着干什么?谢公子在此,周府粮仓走水,若烧死了城中救命粮,你担得起?”
小厮吓得腿软:“我、我担不起!”
“那还不喊人救火?”
小厮连滚带爬地跑出去。
宋观棋又冲堂外大喊:
“周老板私仓走水!里头有粮!快救粮啊!”
这一嗓子用了十成力。
不只周府听见了,连府外街上的百姓也听见了。
周魁刚跑到院中,差点气得吐血。
谁让他喊的?
谁准他说粮仓的?
可已经晚了。
周府后院浓烟滚滚,家丁们忙着救火,府门又没人守。附近饿了许久的百姓闻声围来,听见“粮”字,眼睛都红了。
“周府有粮?”
“不是说粮仓空了吗?”
“他家有粮!他骗我们!”
人声越来越大。
周魁大怒:“关门!快关门!”
可门还没关上,一个瘦小身影忽然从人群里钻了进来。
是个小姑娘。
约莫十一二岁,头发枯黄,脸上脏兮兮的,怀里还抱着半块干饼。
她一眼看见宋观棋,立刻冲过来跪下。
“神医!”
宋观棋脸色一变。
他低声道:“别叫我神医。”
小姑娘却像没听见,拽着他的衣角,急得眼泪直掉。
“神医,求你救救我娘!她喝了井水,快不行了!”
宋观棋皱眉: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我跟着人群挤进来的。”小姑娘把怀里的半块饼递给他,“我没有钱,只有这个。给你,求你救她。”
那半块饼硬得像石头。
边缘还有牙印。
大概是她舍不得吃完,一路攥到现在。
宋观棋看着那半块饼,忽然没说话。
周围乱糟糟的。
有人喊救火,有人喊关门,有人喊周家藏粮。
谢持风站在廊下,静静看着宋观棋。
宋观棋脸上的笑没了。
他其实很讨厌这种眼神。
求人的眼神。
信他的眼神。
他是骗子。
骗子最怕别人真信。
尤其是这种小孩。
饿得站都站不稳,偏偏把最后半块饼递出来,像递出一条命。
宋观棋没有接。
他蹲下身,看着小姑娘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小满。”
“你娘在哪?”
“城西破庙。”
宋观棋沉默一瞬。
按理说,他现在该跑。
周府已乱,粮仓的位置已经暴露,谢持风的局也成了一半。再留下去,县衙的人很快会赶到。
他只要趁乱溜走,今晚就能出城。
小满见他不说话,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。
她小声道:“神医,你也救不了吗?”
宋观棋心里烦躁。
他伸手,终于接过那半块饼。
硬得硌手。
“不是救不了。”
他说。
“是很麻烦。”
小满怔怔看他。
宋观棋站起身,把饼塞回她手里。
“前头带路。”
小满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真的?”
宋观棋不耐烦道:“假的。快走。”
小满连忙爬起来,往外跑了两步,又回头看他,像怕他不见。
宋观棋啧了一声。
“看什么?我说了去就去。”
谢持风走到他身侧。
“你现在出去,会被抓。”
宋观棋道:“知道。”
“周府的局还没完。”
“你不是会骗吗?自己补上。”
谢持风看着他:“那个妇人未必救得回来。”
宋观棋脚步顿了顿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那也得看过才知道。”
谢持风沉默。
宋观棋忽然侧过脸,扯了扯嘴角。
“谢公子,你刚才说我是药奴。”
谢持风淡淡道:“权宜之计。”
“行。”宋观棋说,“那药奴去救人,王孙殿下自己保重。”
他说完,拎起药箱,跟着小满冲进混乱的人群。
谢持风站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。
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,明灭不定。
他原本以为宋观棋和他一样。
冷眼看世道,低头谋活路。
可刚才那一瞬间,宋观棋明明有最好的机会跑。
他却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病妇,转身去了最危险的城西。
谢持风轻轻咳了两声。
胸口隐隐作痛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骗子或许比自己想的麻烦。
也比自己想的有用。
周魁终于带人压住后院火势。
粮仓没有烧毁。
可浓烟已经引来了半条街的百姓。
府外挤满了人,所有人都看见了周府一袋又一袋粮食。
那些粮食堆得高高的。
足够青山县许多人熬过这个月。
周魁脸色铁青。
他转身去找谢持风,却发现堂中只剩那个病弱书生一人。
宋观棋不见了。
周魁盯着谢持风:“你们到底想做什么?”
谢持风抬起眼。
“救人。”
周魁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。
“救人?你们两个骗子,也配说救人?”
谢持风神色平静。
“配不配,不由你说。”
周魁怒极反笑。
“好,好得很。来人!”
家丁们围上来。
周魁冷冷道:“拿下这个假王孙。”
谢持风没有动。
他只是道:“周老板,你敢抓我,自然是因为认定我是假的。”
周魁狞笑:“难道你是真的?”
谢持风轻声道:“真假不重要。”
周魁一怔。
谢持风看向府外越聚越多的百姓。
“重要的是,他们现在都知道你有粮。”
周魁脸色骤变。
府外,人群的声音已经从低低议论变成愤怒质问。
“周老板不是说没粮了吗?”
“我儿子饿死那天,他家粮仓是满的?”
“开仓!”
“开仓!”
声音越来越大。
像干裂的大地底下终于拱出了一线雷。
周魁手心渗出冷汗。
谢持风淡淡道: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
“一,抓我,坐实你封井藏粮,勾结县衙,欺压百姓。”
“二,今晚开仓施粥,我替你把这件事说成周家仁义,救济灾民。”
周魁死死盯着他。
“你威胁我?”
谢持风轻轻咳了一声。
“不是。”
他抬眸,眼底冷得像刀。
“是给你活路。”
周魁的脸一阵青一阵白。
府外喊声已经震天。
家丁们也开始慌了。
他们平日打几个饿汉不难,可外头是几百个饿疯了的人。
饿到极处的人,不怕死。
他们怕的是没吃的。
周魁咬牙切齿。
“开仓。”
管家愣住:“老爷?”
周魁怒吼:“开仓施粥!”
府门终于打开。
一袋袋粮食被抬出来。
府外百姓先是不信,随后爆发出一阵哭喊般的欢呼。
有人跪下磕头。
有人捂着脸哭。
还有人高喊:
“谢公子仁义!”
“王孙救命!”
谢持风站在灯火下,听着那一声声“王孙”,神情没有半分波动。
他知道自己是假的。
可假的名号,今晚换来了真的粮。
这就够了。
另一边,宋观棋跟着小满赶到城西破庙时,天已经黑透。
破庙里挤满了病人。
潮湿、腐臭、汗味、血腥味混在一起,熏得人喘不过气。
小满的娘躺在角落,烧得神志不清。
宋观棋蹲下看了片刻,脸色沉了下来。
比他想的重。
他翻开药箱,取药、烧水、擦身、灌药,一样一样做得飞快。
小满蹲在旁边,死死咬着嘴唇,不敢哭。
宋观棋头也不抬:“哭什么?人还没死。”
小满立刻把眼泪憋回去。
过了半个时辰,妇人终于出了一身汗。
烧势稍退。
小满跪在地上,咚咚给宋观棋磕头。
宋观棋一把拎住她后领。
“别磕了,头磕坏了我还得治。”
小满眼泪汪汪地看着他。
“神医,你真厉害。”
宋观棋沉默了一下。
他想说自己不是神医。
想说这病能不能熬过去,还得看她娘的命。
想说别这么信他。
可破庙里那些病人都看着他。
一双双眼睛,在黑暗里亮得吓人。
宋观棋忽然说不出口。
他低头收拾药箱,语气很凶。
“都听着。”
“能动的,把水烧开。不能动的,等能动的人烧。”
“庙后那口水缸不能用了,倒掉,用石灰洗。”
“谁再喝生水,别找我,直接找阎王。”
破庙里的人连连点头。
有人小心翼翼问:“神医,药钱……”
宋观棋背起药箱。
“先欠着。”
“欠到什么时候?”
宋观棋走到庙门口,外头夜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破庙里,小满坐在她娘身边,双手紧紧握着那半块硬饼。
像握着一点舍不得吃的希望。
宋观棋扯了扯嘴角。
“欠到你们活下来再说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入夜色。
庙外,谢持风站在枯树下等他。
白衣在夜里格外显眼。
宋观棋停下脚步。
“周府那边完了?”
谢持风道:“开仓了。”
宋观棋挑眉:“这么快?谢公子果然是骗子里的读书人,缺德都缺得有章法。”
谢持风淡淡道:“你这边呢?”
宋观棋回头看了眼破庙。
“还没死。”
谢持风看着他:“所以你冲进来,就是为了一个还不一定能救活的人?”
宋观棋笑了笑。
“谢公子,买卖不是这么算的。”
“那怎么算?”
宋观棋抬手指了指破庙。
“她若活了,小满就活了。”
“小满若活了,明日她就会告诉所有人,宋半仙没有跑。”
“百姓若信我,周魁就压不住他们。”
“周魁压不住他们,你的王孙大旗才有人肯看。”
他转头看向谢持风,笑得又轻又坏。
“所以你看,我不是心软。”
“我是做局。”
谢持风静静看着他。
宋观棋笑意不改。
夜风吹过,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。
谢持风忽然道:“你说是便是。”
宋观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他不喜欢这句话。
因为听起来像被看穿了。
他正要反唇相讥,远处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小童气喘吁吁跑来,脸色煞白。
“哥!不好了!”
宋观棋皱眉:“又怎么了?”
小童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周魁疯了!”
“他、他让人去烧城西粮仓,说宁可烧了,也不给灾民!”
宋观棋脸色骤变。
谢持风眼神也冷了下来。
城西粮仓。
那是青山县最后一处官仓。
若真烧了,明日不知要饿死多少人。
宋观棋骂了一声。
“这个老王八。”
他转身就跑。
谢持风一把抓住他袖子。
“你去哪?”
宋观棋回头,眼里那点平日里的懒散笑意已经没了。
“救火。”
谢持风道:“衙役也会去,你现在露面就是自投罗网。”
宋观棋甩开他的手。
“那也得去。”
谢持风看着他:“为什么?”
宋观棋像是被问烦了。
“哪有那么多为什么?”
远处火光已经冲天而起。
半座青山县都被照红了。
宋观棋背着药箱,站在夜色与火光之间,脸上终于没有半分骗子的轻佻。
“粮烧了,人就死了。”
他说完,转身冲向火光。
谢持风站在原地。
夜风吹得他衣袖翻飞,他低头咳了两声,掌心隐约见了一点血色。
片刻后,他攥紧手指,也朝火光走去。
假神医也好。
假王孙也罢。
今夜这场火若灭不了。
他们两个假货,谁都活不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