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现代 

无题

开始创作的同位体

第二天上午课间操时间,明华中学校园里阳光明亮,广播体操的音乐声响彻操场。交换生们被安排在观礼台旁侧的位置观看,刘主任在旁边絮絮叨叨地介绍学校的体育课程建设。

温然站在树荫下,目光不自觉地搜寻着操场前方那个熟悉的身影。方宇亭站在班级队伍的第一排,动作标准流畅,抬臂、转体、弯腰,每个角度都和教材上的示意图一模一样。白色校服衬衫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,又被他不紧不慢地掖回去。表情得体,嘴角是那个精准的弧度。

完美的学生。

贺蔚打了个哈欠:"天天做操,这些学生不累吗?"

"闭嘴,好好看。"池嘉寒用手肘怼了他一下。

课间操结束后学生四散,贺蔚眼尖地发现方宇亭没跟同学一起回教室,而是拐向了教学楼侧面的小花园。他拽了拽温睿的袖子:"你看,那小孩去那边了,跟上去看看?"

温睿嘴上说"你好奇心怎么这么重",脚已经迈出去了。方以森默不作声地跟上,剩下几人面面相觑两秒,也只好一起往花园方向走。

小花园里有几棵高大的银杏树,九月下旬叶子刚开始泛黄,阳光透过枝叶间隙洒下斑驳光点。方宇亭站在一棵树旁,面前是三个同年级的男生,看校服也是高二的学生。

隔着一排冬青灌木,几人听清了那边的对话。

"方宇亭,听说你昨天跟国际高中的人出去逛街了?"领头那个男生双手插兜,语气里有种阴阳怪气的调侃。

方宇亭笑了笑,温和无害:"嗯,和朋友吃了顿饭。"

"朋友?"另一个男生啧了一声,"听说是开豪车来接你的吧?那件大衣不便宜吧?好几万呢。"

"朋友家里条件不错。"

"你倒是坦然。"领头男生往前迈了一步,压低声音,"方宇亭,你一个单亲家庭的,平时装得那么清高,结果傍上豪门少爷了?"

温然看到方宇亭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。那个弧度精准地维持在嘴角,眼睛弯着,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教科书式的礼貌友善。

"王铭,你这话不太合适吧。"他语气甚至很轻柔,"我和萧疏炀从小一起长大,他家里条件好是他的事,跟我有什么关系?"

"谁信啊?"第三个男生插嘴,"你俩那关系,全校都知道了。他天天来校门口接你,上个月校庆他送了那么大个花篮过来,上面写着给'宝贝亭亭'。你要说你们只是普通发小,当谁是傻子?"

方宇亭垂下眼,笑意淡了一些。

温然以为他生气了。但下一秒,方宇亭重新抬起眼来,那笑容又回来了,温和得近乎柔软:"你们误会了。疏炀确实对我很好,但我们真的就是发小关系。"

他语气真诚、眼神坦然,甚至带着一点被误解后的委屈。温然看得愣住了——那个表情简直无懈可击,连他都差点信了。

"是吗?"王铭逼近一步,"那你解释解释,昨晚他搂着你亲的时候——"

方宇亭的笑容裂开了一道缝。

那道缝只存在了不到半秒。温然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——方宇亭的嘴角仍旧弯着,眼睛也仍旧弯着,但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,像深水底下迅速上浮的气泡,还没来得及破出水面就又被压了回去。

"王铭。"方宇亭开口,声音还是温和的,"你看到什么了?"

"我看到你俩在停车场——"

"你在停车场做什么呢?"方宇亭歪了歪头,语气里带了点纯然的困惑,"昨天晚自习时间是七点到九点半,我朋友易感期不舒服,我照顾他到九点四十才走。你应该是走读生吧?那个点出现在停车场,是翘晚自习了?"

王铭脸色变了。

方宇亭把手指插进校服裤兜里,微微偏着头看他,像个在认真提问的乖巧学生:"王铭,你上学期期末考年级排名掉了三十名对吧?这学期再掉的话,重点班可能要重新调整了。"

"你——"

"我没别的意思。"方宇亭笑了一下,那种毫无攻击性的、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好相处的笑容,"就是觉得你挺关心我的,谢谢你啊。不过晚自习还是别翘了,你基础本来就不如别人扎实,再落下功课就不太好了。"

他拍了拍王铭的肩膀,姿态亲切得像在安慰好朋友。

王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嘴唇哆嗦了两下,却没说出话来。旁边两个男生对视一眼,也讪讪地没再吱声。

方宇亭从他们中间走过去,经过时侧头看了一眼冬青灌木的方向。

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藏在那里的几人身上。

他又笑了一下。这一次的笑容和方才对王铭的不一样——更淡了,也更深了。眼底有一层薄薄的、凉丝丝的东西,像晨雾散尽后露出的湖面。

然后他收回视线,不紧不慢地往教学楼方向走去。

冬青树后面安静了足足五秒钟。

"……我操。"贺蔚第一个出声,声音有点抖,"他刚才是——"

"威胁人。"池嘉寒接话,语气罕见地带着一丝不确定,"他刚才那番话,每个字都在威胁王铭。但他说的全是好话,听起来像关心,每个字都拿不上台面去告状。"

温睿的脸色微妙:"这个小孩……白天那些乖巧懂事全是装的?"

"他一直就在装。"方以森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"从第一天升旗仪式开始。你们没发现吗?刚才王铭说他傍豪门的时候,他脸上那个笑,跟台上领奖的笑一模一样。分毫不差。"

温然回想了一下,发现确实如此。方宇亭对王铭笑的那个弧度,和他对着全校师生笑的那个弧度是同一个。精准的、程序化的、毫无破绽的。

但刚才他转身走开时露出的那个笑不一样。那个笑是给他们的——隔着灌木、隔着枝叶、隔着十几米距离,精准地传递了一个信息。

我知道你们在。我不在乎。

而王铭被吓到说不出话的场景还没结束——方宇亭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补了一句:"对了王铭,我记得你上个月月考数学作弊的事,班主任那边应该没查出来吧?我前天路过办公室听到她提了一句要调监控,你……最近小心点。"

他说完就走了。背影清瘦,步速均匀,脊背挺直。和昨天在台上领奖时一模一样。

王铭站在原地,脸白得像纸。

温然下意识转头看向顾昀迟。Alpha靠着树干,双臂抱胸,目光追着方宇亭消失的方向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温然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那个弧度,和方宇亭刚才最后露出的那个笑有某种微妙的相似。

"有意思。"顾昀迟说。

"顾哥你还有心思说有意思?"贺蔚压着嗓子,"那小子白切黑啊!昨天看他喂粥哄人还觉得他温柔得不行,今天——"

"今天他也没做什么。"温睿打断了贺蔚,"他只是说了几句话,提醒了几件事。作弊的事是真的吧?晚自习翘课也是真的吧?他半个字假话都没说,只是挑了个合适的时间告诉当事人而已。"

"不追究来源,不暴露自己知情。所有信息都像'碰巧路过听到的'。王铭就算去告状也抓不到把柄。"池嘉寒轻轻吐了口气,"手段太干净了。"

方以森站在阴影里,目光落在地面上散落的银杏叶上:"他最后那个笑……是对我们的。"

"嗯。"

"他在告诉我们,他不在乎被看穿。"

"或者说,"顾昀迟直起身来,"他从来不觉得被看穿是什么大事。他的假面是给所有人看的,但不是必需品。他随时可以摘下来。"

温然看着方宇亭方才站过的那棵银杏树,阳光洒在树下,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。他想起昨天在商场停车场里,方宇亭侧头看窗外的那个眼神。隔着深色玻璃,但他总觉得那个视线是落在他们身上的,带着一种洞若观火的平静。

那个少年从头到尾都知道有人在看。

他让萧疏炀在停车场亲他,让所有人看见他所有真实的、柔软的、只给一个人看的那一面。然后今天,他又让人看见他冷静锋利的一面。

他在一点一点地掀开自己的伪装给他们看。但每一层的掀开都是他自己选的时机、自己选的场景、自己选的观众。

方以森说对了。他那层"好"是穿在身上的。但更重要的是——他自己知道那层衣服的存在,他随时可以脱下来。

"回教室吧,"顾昀迟迈步走出灌木丛,"待会儿还有一节观摩课。"

几人跟上他,走出小花园时,温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银杏树下已经空了,只有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。但树旁的草地上有一个浅浅的脚印,大概是方宇亭刚才站在那里跟王铭说话时留下的。

那个脚印的方向,恰好对着冬青灌木。恰好对着他们藏身的地方。

温然收回视线,快步跟上了队伍。

他忽然很想知道,这个叫方宇亭的少年,到底还有几层没有掀开给他们看。而每一层的下面,藏的究竟是更冷的刀锋,还是更暖的什么——那个吃草莓挞时被人擦掉嘴角奶油的少年,那个易感期Alpha怀里微微放松的少年,那个对着三个找茬者笑里藏刀的少年。哪一个才是他最底下那一层?

或者,根本就没有最底下那一层。

方宇亭本来就是很多层的。每一层都是他,只是给不同的人看不同的那一面。而那个能让他把所有层都收起来、露出唯一真实面目的人,今天中午大概又会开着车来校门口接他去吃饭。

温然忽然笑了。

他看着身边顾昀迟的肩膀、看着前面贺蔚拽着池嘉寒衣角被甩开的场景、看着温睿在方以森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惹来一个白眼。这些人在他周围,热热闹闹的,各自有各自的在意和别扭。

方宇亭有萧疏炀。

他也有这些人在身边。

大概世间的好运气,说到底也就是如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