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七9

次日晌午，日头正毒。

阮小七左臂上的伤已经结了痂，痒得他心浮气躁。他在酒店里待不住，便晃荡到了水寨边，正巧撞见二哥阮小二刚从船上下来。

“二哥！”阮小七大步迎上去，一把揽住阮小二的肩膀。

阮小二被他撞得一个趔趄，笑骂道：“你这猴崽子，伤还没好利索，就这般没个正形！”

“好得差不多了！”阮小七满不在乎地挥了挥左臂，凑到阮小二跟前，嬉皮笑脸地说，“二哥，你昨日不是说，要带我去湖心岛摸大鱼吗？走走走，趁现在日头好，咱们下水去！”

他说着，便习惯性地凑上去，在阮小二的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口，发出“啵”的一声脆响。

阮小二被他亲得一愣，随即哈哈大笑起来，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：“多大的人了，还跟小时候一样黏糊！走，摸鱼去！”

两人勾肩搭背，笑闹着往码头走去。

这一幕，恰好落在了从酒店二楼窗棂后望出来的朱贵眼里。

朱贵手里还捏着一块擦桌子的粗布，目光却沉沉地锁在阮小七那毫无防备的笑脸上。他看着阮小七亲昵地揽着阮小二的腰，看着他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，盛满了对兄长毫无芥蒂的依赖与欢喜。

朱贵垂下眼帘，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，心底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
他知道那是小七的兄长，知道他们兄弟情深，知道小七对阮小二只是纯粹的敬爱与亲近。可理智是一回事，情感又是另一回事。

他嫉妒了。

嫉妒阮小七能那样毫无顾忌地亲近别人，嫉妒那份坦荡与热烈，不独属于他一个人。

朱贵深吸了一口气，将手里的粗布叠好，转身走下了楼。

傍晚时分，阮小七摸完鱼，兴冲冲地提着两条肥美的鲤鱼回到酒店。一进门，他就扬着嗓子喊：“朱贵哥哥！你看我摸的鱼！今晚咱们炖鱼汤喝！”

朱贵正坐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，听见他的声音，连头都没抬，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阮小七愣了一下，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。他凑到柜台前，弯下腰，笑嘻嘻地去看朱贵的脸：“哥哥，你怎么了？谁惹你不高兴了？”

朱贵终于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的脸，然后落在了他手里那两条还在扑腾的鱼上。

“鱼放下，”朱贵语气平淡，“去后院，把水缸里的水挑满。”

阮小七眨了眨眼，一脸茫然：“啊？挑水？现在？”

“现在。”朱贵放下算盘，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，动作轻柔，语气却不容置疑，“挑不满，今晚不许吃饭。”

阮小七彻底懵了。他挠了挠头，委屈巴巴地看着朱贵：“哥哥，我胳膊还受着伤呢……”

“右手没伤。”朱贵看着他，眸色微深，指尖在他衣领上轻轻点了点，“去吧。”

阮小七虽然满心疑惑，却也不敢违逆朱贵的话。他只好放下鱼，提着两只木桶，一步三回头地往后院走去。

等他挑满整整一缸水，累得满头大汗、气喘吁吁地回到前厅时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

朱贵已经点上了烛火，桌上的饭菜也摆好了。那锅鱼汤炖得奶白浓郁，香气四溢。

阮小七一屁股坐在长凳上，端起碗就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口，满足地叹了口气：“好喝！哥哥，我挑完水了，可以吃饭了吧？”

朱贵坐在他对面，没有动筷子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
阮小七被他看得有些发毛，放下碗，凑过去拉住朱贵的手，小声问：“哥哥，你到底怎么了嘛？你告诉我，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？”

朱贵看着他汗湿的鬓角和亮晶晶的眼睛，沉默了片刻，才低声开口：“今日晌午，你和二哥在码头……”

阮小七一愣，随即恍然大悟，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他反手握住朱贵的手，用力晃了晃，语气里满是撒娇的意味：“哥哥，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？那是我二哥呀！”

“我知道。”朱贵垂下眼帘，掩去眸底的情绪，声音低哑，“可我还是……不高兴。”

阮小七的心猛地软成了一滩水。他站起身，绕过桌子，走到朱贵身后，弯下腰，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。

他将下巴搁在朱贵的肩膀上，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畔，声音低柔而认真：“哥哥，你是我这辈子最亲的人。我对二哥是敬，对你……是爱。不一样的。”

朱贵浑身一颤，转过身，伸手将他拉进怀里，紧紧地抱住。

“那以后，”朱贵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，声音闷闷的，“不许再那样亲别人。”

阮小七失笑，低头在他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口，响亮得整个酒店都能听见。

“好，”他笑着说，“以后只亲哥哥一个人。”

朱贵抬起头，眸色深沉地看着他，然后伸手扣住他的后脑，狠狠地吻了上去。

这个吻带着惩罚的意味，霸道而不容拒绝，却又在深处藏着失而复得的珍重。阮小七被他吻得喘不过气，只能紧紧抓着他的肩膀，任由他在自己唇齿间攻城略地。

良久，朱贵才稍稍退开，额头抵着他的额头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话：

“记住你说的话。”

阮小七喘着气，笑得眉眼弯弯：“记住了，哥哥。”

窗外的夜风依旧在吹，水泊上的月光温柔地洒下来。而在这间小小的酒店里，烛火摇曳，将两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，融成了一幅再也无法分割的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