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,水泊边上的练武场里却依旧热火朝天。
阮小七今日不知怎的,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使不完的劲儿。他手里提着一杆红缨枪,在空地上翻飞腾挪,枪花挽得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,带起的风声呼呼作响。他一边练,一边还时不时朝酒店的方向瞥上一眼,嘴角挂着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意。
“小七兄弟,好枪法!”旁边操练的喽啰大声喝彩。
阮小七得意地挑了挑眉,正欲来个漂亮的回马枪,却不想脚下踩到了一块被晨雨打湿的暗苔。他身形猛地一晃,手腕一偏,那杆红缨枪便失了准头,擦着旁边一个正在举石锁的兄弟的兵器架狠狠磕了过去。
“当啷”一声巨响,火星四溅。
那兵器架上的倒刺瞬间划破了阮小七的左臂,鲜血顿时涌了出来,顺着小臂滴落在黄土上。
“哎哟!小七兄弟!”
周围的喽啰惊呼一声,纷纷围了上来。阮小七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,只是懊恼地皱了皱眉,随手从旁边扯过一条布条,胡乱在伤口上缠了两圈,便提着枪继续练了起来,只是动作明显比方才迟缓了些。
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到了朱贵的耳朵里。
当阮小七哼着小曲儿,推开酒店那扇熟悉的木门时,迎接他的不是往日里温热的茶水,而是朱贵那张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。
“哥哥,我回来了!”阮小七还像往常一样,笑嘻嘻地迎上去。
“把手伸出来。”朱贵的声音冷得像冰,没有一丝起伏。
阮小七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:“什么手?我……”
“阮小七。”朱贵抬起眼,目光直直地刺向他,平日里总是温和的眸子里,此刻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心疼,“别让我说第二遍。”
阮小七被他这副模样镇住了,乖乖地把手伸了出来。左臂上的布条已经被鲜血浸透,暗红色的血痂和新鲜的伤口黏在一起,触目惊心。
朱贵深吸了一口气,走到柜台后,拿出了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。他拉着阮小七在长凳上坐下,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解开那条脏兮兮的布条。
“嘶——”阮小七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现在知道疼了?”朱贵咬着牙,手上的动作却轻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器。他用温水小心翼翼地清洗着伤口周围的血迹,每擦一下,阮小七的心就跟着颤一下。不是因为疼,而是因为朱贵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。
“哥哥……”阮小七忍不住开口,声音软了下来,“真不疼,就是个小口子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朱贵冷冷地打断他。
他低着头,专注地给伤口上药。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阮小七的手臂上,惹得他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朱贵的手指修长而微凉,指腹上带着常年算账留下的薄茧,此刻却成了世上最让人安心的抚慰。
“你知不知道,”朱贵一边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绕,一边低声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你若是真出了什么事,你让我怎么办?”
阮小七的心猛地一揪。他看着朱贵低垂的眉眼,看着那微微颤抖的睫毛,忽然意识到,自己这满不在乎的性子,究竟伤了这个男人有多深。
他伸出右手,轻轻覆在了朱贵正在包扎的手背上。
“哥哥,”阮小七的声音低沉而认真,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,“我答应你,以后再也不让你担惊受怕了。”
朱贵包扎的手一顿。他抬起头,撞进了阮小七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里。那里面没有嬉笑,没有不羁,只有满满当当的、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深情。
朱贵叹了口气,眼底的冰霜终于融化,化作了一汪春水。他低下头,在那缠着洁白纱布的手臂上,轻轻落下了一个吻。
“记住你说的话。”他低声呢喃。
“记住了。”阮小七咧嘴一笑,反手将朱贵拉入怀里,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,“这辈子都赖着哥哥了。”
窗外,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,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药香在空气中弥漫,驱散了所有的伤痛与阴霾。
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,连抬个胳膊都费劲,阮小七索性彻底放下了平日的利索,心安理得地当起了“废人”。
晚膳时分,酒店里早就没了酒客。朱贵将一张方桌擦得一尘不染,端上了几碟清淡的小菜,还有一碗熬得软糯的百合粥。
阮小七坐在长凳上,眼巴巴地看着朱贵在桌边坐下,自己却不动筷子,只把右手揣在怀里,故意拖长了调子抱怨:“哥哥,我这手废了,连筷子都拿不住,今晚怕是要饿肚子了。”
朱贵抬眼瞥了他一下,那眼神似嗔非嗔,透着股让人骨头酥软的纵容。他没说话,只是端起那碗百合粥,用汤匙轻轻搅动着,让热气散一散,才舀起一小勺,递到了阮小七的唇边。
“张嘴。”朱贵温声开口。
阮小七立刻乖乖凑过去,将那口温热的粥咽了下去。他一边嚼着,一边笑得像只偷到了油的狐狸,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:“哥哥喂的,就是比俺……比我平时吃的好吃。”
“食不言。”朱贵轻斥了一声,眼底却满是笑意。他又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豆腐,细心地吹了吹,再次递到阮小七嘴边。
阮小七吃得极慢,仿佛这顿饭不是为了解饿,而是为了细细品味这难得的温存。朱贵极有耐心,一口一口地喂着,时不时抽出帕子,替阮小七擦去唇角的汤汁。
吃到一半时,阮小七忽然凑近了些,借着喝汤的动作,极快地在朱贵拿着汤匙的手背上亲了一下。
朱贵的手微微一颤,汤匙磕在碗沿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他抬起眼,正对上阮小七那双亮晶晶、满是狡黠的眼睛。
“小七,”朱贵无奈地叹了口气,声音低柔,“别闹。”
“我没闹。”阮小七咽下嘴里的汤,理直气壮地凑到朱贵耳边,压低了声音,带着几分灼人的热气,“我就是觉得,哥哥比这饭菜还要可口。”
朱贵的耳根瞬间红透了,他放下汤匙,伸手捏住了阮小七的下巴,迫使他抬起头来。
“阮小七,”朱贵凝视着他,眸色深沉得像是一汪化不开的春水,声音低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,“你再这样,今晚就别想回水寨了。”
阮小七愣了一下,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肆意又温柔的笑。他反手握住朱贵捏着他下巴的手,将脸颊贴在那微凉的掌心里,轻轻蹭了蹭。
“那我就不走了。”他轻声说,语气里满是缱绻,“我就在这儿,陪着哥哥。”
窗外,水泊上的夜风轻柔地拂过,带来阵阵水汽的清凉。而在这间小小的酒店里,烛火摇曳,饭菜的香气与两人交错的呼吸缠绕在一起,将这平凡的烟火日子,酿成了最醉人的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