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渐渐散去,水泊上的天光彻底大亮。
阮小七三两口扒完碗里的最后一口粥,胡乱抹了抹嘴,站起身来。他身量极高,往那一站,便像是一截挺拔的青松,将窗外透进来的晨光挡去了大半。
“我走了,哥哥。”他低头看着朱贵,眼神亮得灼人,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没褪尽的黏糊,“晚上我再来找你。”
朱贵仰起头看他,伸手替他拍了拍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,温声道:“去吧,莫要迟了操练。”
阮小七咧嘴一笑,俯下身,在朱贵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,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,大步迈出了酒店。
朱贵看着他宽阔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他垂下眼帘,看着桌上那只空了的粗瓷碗,指尖轻轻抚过碗沿,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掌心的温度。
“如出水芙蓉一般……”
他低声喃喃着,忽然觉得,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贴切的形容了。
世人皆道芙蓉清丽,却不知那芙蓉之所以动人,全因它生于淤泥,却偏要破水而出,不染一丝尘埃。阮小七便是如此。他生在这刀光剑影、泥沙俱下的江湖里,长在这弱肉强食的水泊梁山上,却偏偏生出了一颗赤子之心。他坦荡、热烈、毫无保留,爱便爱得轰轰烈烈,连半分遮掩都不屑于做。
朱贵站起身,走到水盆边,拿起那块洗得发白的粗布抹布。他习惯性地走到桌边,一下一下地擦拭着那张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方桌。
动作依旧是那般慢条斯理,温吞平和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此刻他的心底,正翻涌着怎样一场无声的海啸。
他是个在暗处待得太久的人。习惯了算计,习惯了隐忍,习惯了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一张温吞和气的皮囊之下。他以为自己这辈子,大概也就只能做一株攀附在暗处的藤蔓,悄无声息地活着,悄无声息地老去。
可阮小七来了。
他像是一束光,蛮横地、不讲理地劈开了他头顶的阴霾。他带着水泊上最干净的风,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,将他从暗处拉了出来,让他第一次觉得,原来自己也可以这样被人珍重地、毫无保留地放在心尖上。
朱贵停下手中的动作,抬起头,望向窗外。
水泊上的波光粼粼地晃进眼里,像是碎了一池的金子。他看着那片波光,眼底深处,是化不开的、浓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柔情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辈子,大概是真的栽在这个人身上了。
而且,栽得心甘情愿。
门外传来小二搬鱼的脚步声,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吆喝。朱贵收回目光,低下头,继续擦拭那张怎么也擦不完的方桌。
水泊春深,而他,甘愿做那株芙蓉身下,最沉默、也最坚定的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