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州牢城营的秋夜，总是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阴冷。
施恩刚处理完快活林那边的几笔烂账，带着一身未散的酒气和疲惫回到营中。推开房门，正欲点上案头的油灯，却听见窗棂下传来一阵极细微的、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他脚步一顿，常年混迹江湖的警觉让他瞬间按住了腰间的短刀。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，他眯起眼，朝那团缩在墙角的黑影逼近。
“谁？”他低喝一声，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那黑影猛地一颤，却没有逃窜，反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、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呜咽。
施恩皱起眉，伸手拨开挡在窗前的破竹帘。看清那东西的瞬间，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。
那不是人，是一只猫。
准确地说，是一只瘦骨嶙峋、脏得看不出原本毛色的小野猫。它蜷缩在墙角，浑身湿透，像是刚从哪条臭水沟里捞出来的一样。听见施恩的声音，它本能地往后缩了缩，但似乎伤得太重，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它只是死死地仰起那颗脏兮兮的小脑袋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，像两簇随时会熄灭的鬼火，警惕又绝望地盯着施恩。
施恩盯着它看了半晌，忽然嗤笑了一声。
“我在这牢城营里，什么凶神恶煞没见过，倒让你一只小东西给唬住了。”
他松开手，转身走到桌边，倒了半碗凉茶，又从包袱里摸出半块没吃完的炊饼，撕成小块，扔到了那只猫的面前。
那猫盯着地上的炊饼，又抬头看了看施恩，似乎在判断这男人是不是在设什么陷阱。僵持了片刻，它终究是抵不过饥饿，猛地扑上前，狼吞虎咽地将那些饼渣扫进嘴里，连嚼都不嚼便咽了下去。
吃完后，它没有走。
它抬起头，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施恩，然后试探性地往前挪了两步，在距离施恩脚边半尺的地方停了下来。它没有蹭他，也没有叫，只是安静地趴了下去，将下巴搁在前爪上，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。
施恩挑了挑眉。
他见过很多猫，快活林里那些酒客养的猫，要么娇气，要么谄媚，见了人便翻着肚皮讨食。但这只不一样。它的眼神里没有讨好，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、孤注一掷的平静。
像是在说：你救了我，我便赖上你了。你要赶我走，我也认了。
施恩沉默地看着它，忽然觉得这眼神有些眼熟。
像极了当年他在快活林里，第一次见到武松时的样子。
那人也是这般，浑身是伤，却脊背挺得笔直，一双眼睛里藏着化不开的戾气和不肯低头的傲骨。他施恩能折服于武松，靠的不是金银财宝，而是那份对强者的敬重和对活路的渴望。
“……你这小东西，倒是有点脾气。”
施恩叹了口气，蹲下身，伸出那只常年握刀、布满老茧的手，试探性地朝猫的脑袋探去。
那猫没有躲。
当粗糙的指腹触碰到它湿漉漉的头顶时，它微微眯起了眼睛，喉咙里发出一阵极轻的、像是引擎发动般的呼噜声。那声音很微弱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，顺着指尖，一路传到了施恩的心底。
施恩愣了一下，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。
“行，”他站起身，将那半碗凉茶推到猫的面前，“既然你不走，那就留下吧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，我这人脾气不好，你要是敢在我屋里拉屎撒尿，老子照样把你扔出去。”
那猫似乎听懂了，抬起头，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。
施恩看着它，眼底那点因为快活林烂账而积攒的烦躁，竟不知不觉地散了个干净。
他忽然想起，武松昨日离开时，曾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人什么也没说，只是微微颔首，便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施恩知道，武松此去，不知何时才能再见。
但这牢城营的秋夜，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他吹灭了油灯，在黑暗中躺下。听着墙角传来那小东西平稳的呼吸声，施恩闭上眼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“……就叫你‘无讼’吧。”他对着黑暗，低声喃喃，“就当是，老天爷替我，给自己留的一点念想。”
墙角的小猫似乎动了动，发出一声极轻的回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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