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雨季总是绵长得让人绝望。
大军行至苏州城外时,天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。连绵的阴雨将营帐外的泥泞泡得发软,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与潮湿。
征讨方腊的战事已近尾声,可梁山泊一百单八将,如今还能喘气的,已不足半数。
中军大帐内,炭火烧得极旺,却驱不散那股刺骨的寒意。李俊躺在行军榻上,身上盖着厚重的棉被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他紧闭着双眼,眉头死死地蹙在一起,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,时不时还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。
“李俊兄弟!你感觉如何了?”
宋江大步流星地掀开帐帘,带着一身寒气和满脸的焦灼走了进来。他扑到榻前,一把抓住李俊的手,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哥哥……”李俊虚弱地睁开眼,想要起身行礼,却被宋江死死按住。
“快躺着!千万别动!”宋江的声音里满是痛心,“军医说你这是急火攻心,加上连日征战劳累,突发了中风之症。这江南地界湿毒太重,你这病……怕是短时间内好不了了。”
站在榻边的张顺,此刻正背对着他们,手里端着一盆热水。听到宋江的话,他倒水的动作微微一顿,水花溅在了手背上,烫得发红,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盆热水是他半个时辰前亲自去烧的。而榻上那个“病入膏肓”的混江龙,昨夜还在营帐里中气十足地跟他商量着出海后的路线。
“哥哥,”李俊靠在引枕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声音嘶哑而虚弱,“小弟这身子骨……怕是熬不过去,要拖累大军了。大军明日就要班师回朝,哥哥万万不可为了小弟一人,耽误了回京复命的时辰。”
“胡说!”宋江猛地打断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你我结义一场,同生共死,我怎能将你一人丢在这江南!这样,我留下童威、童猛两个兄弟,让他们在此地寻个郎中,好生照料你。等你病体痊愈,我再派人来接你回京!”
“多谢哥哥体恤……”李俊眼中泛起一层水光,他转过头,看向张顺的背影,声音颤抖,“顺子……哥哥不在,你要替哥哥尽忠……”
张顺猛地转过身,眼眶通红。他看着榻上那个虚弱不堪的男人,看着宋江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,心底像是被刀绞一样疼。
他知道,这是李俊的局。
从太湖结义,到费保那句“太平本是将军定,不许将军见太平”,李俊就已经看透了这朝廷的险恶,看透了宋江那用兄弟们的血肉铺就的功名路。张顺一心想要报答宋江的知遇之恩,哪怕战死沙场也在所不惜;可李俊,却舍不得他死。
李俊要用这场“病”,换他张顺一条活路。
“哥哥……”张顺放下铜盆,走到榻前,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。他死死咬着牙,将眼底的泪水逼了回去,重重地点了点头,“你……你放心养病。我……我会替你尽忠的。”
李俊看着他,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、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温柔。他反手,在宽大的被褥下,轻轻捏了捏张顺的指尖。
那是一个无声的告别。
“去吧,顺子。”李俊轻声说,“别误了时辰。”
张顺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,掀开帐帘,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雨中。
他没有回头。因为他知道,只要自己一回头,只要再看一眼那个男人,他所有的伪装都会瞬间崩塌。他会不顾一切地撕破这场戏,哪怕陪着他一起死在这江南的泥沼里,他也绝不独活。
大军拔营的号角声在雨中凄厉地吹响。
张顺骑在马上,混在浩浩荡荡的队伍中。他看着前方宋江那面“替天行道”的大旗在风雨中摇摇欲坠,忽然觉得无比荒谬。
“顺子,”身侧的童威策马靠近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,“哥哥的船,已经在太仓港等着了。”
张顺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抬起头,看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那个在浔阳江上翻江倒海的浪里白条,那个在梁山泊里替天行道的张顺,已经跟着那场大火,死在了江南。
活下来的,只是李俊一个人的张顺。
“走吧。”张顺猛地一夹马腹,声音冷硬如铁。
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座困了他们半生的水泊梁山,也没有再看一眼那个将他们推向深渊的宋江。
他迎着江南的冷雨,向着太仓港的方向,向着那片无边无际的、属于他们的汪洋大海,决绝地奔去。
而在苏州城外那座破败的营帐里,李俊静静地躺在榻上,听着外面的号角声渐渐远去。
他缓缓睁开眼,眼底没有半分病态的虚弱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“顺子,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帐顶,轻声呢喃,“我说过,要带你去看浔阳江最美的日出。”
“这一次,我绝不会食言。”
帐外的风雨,终于停了。太仓港的夜,带着海潮特有的咸腥与潮湿。
当张顺和童威、童猛兄弟三人,借着夜色的掩护,避开朝廷的暗哨,终于抵达那艘早已备好的海船时,天边正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。
海风猎猎,吹得桅杆上的帆布鼓荡作响。张顺站在甲板上,回头望向大陆的方向。那里,是埋葬了无数兄弟血肉的江南,是那座将他们推向深渊的梁山泊。
“哥哥……”童猛走上前来,压低了声音,“宋江哥哥他们,应该已经进京城了。”
张顺没有回头,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。他知道,等待宋江的,将是御赐的毒酒;等待梁山残部的,将是兔死狗烹的凄凉。但他不后悔,因为李俊用一场惊天动地的“诈死”,硬生生地从阎王爷手里,把他们俩的命抢了回来。
“别管他们了。”张顺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破碎,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决绝,“从今往后,这世上再也没有梁山的张顺,也没有朝廷的浪里白条了。”
童威和童猛对视了一眼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就在这时,一道挺拔的身影从船舱里走了出来。
李俊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粗布短打,左臂的伤已经大好,只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。他的脸色比在江南时红润了许多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没有了在宋江面前的隐忍与伪装,只剩下属于“混江龙”的睥睨与从容。
他走到张顺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,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汪洋。
“在想什么?”李俊轻声问,自然地伸出手,揽住了张顺的肩膀。
张顺转过头,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他放弃了一世功名的男人。他忽然笑了,眼底闪烁着比星辰还要明亮的光芒。
“在想……”张顺伸出手,紧紧回抱住李俊的腰,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,“在想我们终于活下来了。”
李俊的身体微微一僵,随即发出一声低沉而愉悦的轻笑。他收紧了手臂,将怀里的人牢牢地锁住,下巴抵在他的发顶。
“是啊,我们活下来了。”李俊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温柔,却又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霸气,“顺子,我答应过你,要带你去看最美的日出。这大宋的天下容不下我们,那我们就去这海外,自己建一个天下。”
张顺猛地抬起头,眼睛亮得惊人:“哥哥,你……”
“费保兄弟已经传了消息来,”李俊指着前方海天相接的地方,眼中满是宏图大志,“在暹罗国,有一片广袤的海域和岛屿,那里没有朝廷的倾轧,没有奸臣的算计。那里,将是我们的新家。”
“新家……”张顺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,心底那块沉甸甸的石头,终于彻底落地。
他看着李俊,看着这个在乱世中始终为他遮风挡雨的男人,忽然踮起脚尖,在李俊的唇角重重地亲了一下。
“好!”张顺笑得像个终于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,“你去哪里,我就去哪里!就算是要把这大海翻个底朝天,我也陪你!”
李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,随即眼底的笑意如春水般荡漾开来。他低下头,狠狠地吻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唇。
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悲凉与绝望的吻。它充满了新生的喜悦,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期许。
“鸣笛——起锚——!”
随着李俊一声令下,巨大的海船在晨风中缓缓驶离了港口。
一轮红日,恰好在此时从海平线上跃然而出。万道金光瞬间穿透了云层,将整片大海染成了一片耀眼的碎金。
张顺站在船头,迎着刺目的朝阳,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海风。他感觉到李俊就站在他身后,用一种绝对安全、绝对坚定的姿态,将他整个人都护在了怀里。
过往的刀光剑影、生离死别,都被这艘船远远地抛在了身后。
属于他们的,不再是替天行道的悲歌,而是一场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、全新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