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重如墨,浔阳江畔的芦苇荡深处,一座废弃的龙王庙孤零零地立在风雨中。庙顶的瓦片早已残缺不全,夜风穿过破败的窗棂,发出凄厉的呜咽。
庙内没有点灯,只有一堆用枯枝和湿泥勉强拢起的暗火,散发着微弱的余温。
张顺将李俊小心翼翼地安置在神台后相对干燥的角落里。他脱下自己那件湿透的外袍,用力拧干,然后动作极轻地披在李俊身上。
“哥哥,忍着点。”张顺的声音压得极低,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他手里拿着一把匕首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准备挑开李俊左臂上那团已经被江水泡得发白、血肉模糊的衣料。
李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呼吸虽然微弱,但眼神依旧清明。他看着张顺紧绷的下颌线,知道这个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的兄弟,此刻心里正翻江倒海。
“顺子,”李俊轻声开口,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伤势,“伤口不深,只是被木刺划破了皮肉。你随便找个布条给我扎紧就行,别费神去拔刺了。”
“你闭嘴!”张顺猛地抬起头,平日里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与锐气的眼睛,此刻布满了血丝。他咬着牙,手上的动作却越发轻柔,“江水里全是腐木和铁锈,不拔干净,明天你就会发高烧!你以为你还是那个能在江里翻江倒海的混江龙吗?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!”
李俊看着他这副凶巴巴的模样,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。他没有再反驳,只是默默地配合着张顺的动作。
匕首划破衣料的细微声音在寂静的庙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张顺屏住呼吸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翻卷的皮肉,将深扎在肌肉里的几根细小木刺一点点挑了出来。每拔出一根,他都能感觉到李俊的身体微微一僵,但那人却始终紧咬着牙关,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。
“好了……”张顺长出了一口气,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白布,迅速而熟练地为李俊包扎好伤口。
做完这一切,张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颓然地跌坐在李俊身边。他双手抱着膝盖,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。
“哥哥……”张顺的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,带着浓浓的鼻音,“你刚才……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?那艘船炸的时候,我以为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那份失而复得的恐惧,却像潮水一样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李俊叹了口气。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,轻轻搭在张顺的背上,安抚地拍了拍。
“蔡九知府为了抓我们,在船底藏了猛火油罐。我察觉到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”李俊的声音低沉而平缓,像是在讲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但我在水下摸到了一截断裂的桅杆。船体炸裂的瞬间,我借着水流的推力,和那截桅杆一起沉入了江底。官军的注意力都在火船上,没人会想到去水底捞一个死人。”
“你个疯子……”张顺猛地抬起头,眼眶通红地瞪着他,“你知不知道,如果你没摸到那截桅杆,如果你被炸得粉身碎骨……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李俊打断了他,目光深深地凝视着张顺的眼睛,“我答应过你,要给你发月钱的。阎王爷若敢收我,我便把他的地府也搅个天翻地覆。”
张顺愣住了。他看着李俊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深邃而坚定的眼睛,心底那股后怕与酸楚再次涌了上来。他忽然倾身上前,一把将李俊紧紧抱住,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“李俊……”张顺将脸埋在李俊的颈窝处,声音哽咽,“以后……以后你不许再丢下我了。你要是再敢一个人去送死,我就……我就……”
“你就怎样?”李俊轻笑了一声,任由他抱着,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。
“我就把你绑在船上,天天看着你!”张顺恶狠狠地说着,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,浸湿了李俊的衣襟。
李俊没有再说话。他只是收紧了手臂,将这个在水泊中与他生死相托的兄弟,牢牢地护在自己的怀里。
庙外的风雨声渐渐小了。破败的龙王庙内,两人的呼吸在黑暗中交织、重叠。
“睡吧,顺子。”李俊轻声说道,“我在这里守着。”
张顺没有松开手,只是将身体往李俊的怀里靠了靠,闭上了眼睛。
这一夜,没有刀光剑影,没有生死诀别。只有两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男人,在这冰冷的乱世中,用彼此的体温,守住了一方小小的、属于他们的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