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龙庙一战后,梁山众头领连夜拔营,顺流而下,终于安全返回了水泊梁山。
庆功宴设在聚义厅,大碗的酒,大块的肉,火光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映得通红。张顺向来是个能喝的,但今夜,他似乎比往常还要急迫。他端起酒碗,一碗接一碗地往嘴里灌,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进胃里,却怎么也烧不尽他心底那股翻涌的焦躁。
李俊坐在他身侧,左臂的伤虽已结痂,但依旧吊着布带。他看着张顺那副近乎自虐的喝法,眉头微蹙,伸手按住了张顺又要去端酒碗的手。
“顺子,少喝些。”李俊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意味,“你的胃受不了。”
张顺被他按住,猛地转过头。他的双眼已经被酒精熏得通红,水雾弥漫,平日里那股桀骜不驯的劲儿此刻全化作了委屈与执拗。他死死盯着李俊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:“你管我!你连命都敢不要,我喝几碗酒怎么了?!”
李俊愣了一下,看着他那副眼眶通红、嘴唇紧抿的模样,心底忽然软得一塌糊涂。他知道,张顺不是在生他的气,而是在害怕。那场生死一线的爆炸,那个在水底冰冷刺骨的拥抱,把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“浪里白条”吓坏了。
“好,我不拦你。”李俊叹了口气,松开了手,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他。
张顺冷哼了一声,端起酒碗一饮而尽。紧接着,第二碗,第三碗……
烈酒入喉,张顺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。聚义厅里的喧嚣声仿佛隔着一层水膜,越来越远。他只觉得浑身发热,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条鱼在乱撞。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,连站都站不稳,却固执地往外走。
“你去哪儿?”李俊立刻起身,一把扶住了他的腰。
“我……我去水边吹吹风……”张顺含糊不清地嘟囔着,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了李俊身上。
李俊无奈地摇了摇头,半搂半抱地将他带出了聚义厅,一路走到了水泊边的一处僻静栈道上。
夜风微凉,吹散了张顺身上的一些酒气,却吹不散他眼底的迷乱。他靠在木栏杆上,双腿一软,直接滑坐在了栈道上。李俊跟着蹲下身,将他揽进怀里。
“李俊……”张顺把脸埋在李俊的胸口,声音闷闷的,带着浓浓的醉意和委屈,“你知不知道……你在水里推我的时候,我有多恨你……”
李俊的心猛地一揪。他收紧了手臂,将人牢牢地护在怀里,轻声哄道:“是哥哥不好,哥哥以后再也不这样了。”
“你总是这样……”张顺抬起头,那双因为醉酒而泛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李俊,眼底的水光在月色下闪烁,“你总是把最危险的事留给自己,把活路留给我。你以为你是谁?你是混江龙吗?你连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……”
“顺子……”
“你听我说完!”张顺忽然拔高了声音,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但下一秒,他的声音又软了下来,变成了近乎哀求的低语,“李俊,我不想要什么活路……我不要你发月钱,也不要你护着我……”
他伸出双手,死死地揪住李俊胸前的衣襟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仰起头,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,酒精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勇气,将那些在心底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念头,毫无保留地倾倒了出来。
“我要你活着……我要你完完整整地活着……”张顺的声音颤抖着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,“李俊,我喜欢你……不是兄弟的那种喜欢……是我想把你绑在我身边,哪儿也不许去的那种喜欢……”
夜风骤然停息。
栈道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水泊的波浪轻轻拍打着木桩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李俊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醉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兄弟,看着他眼底那份毫无掩饰的、近乎绝望的深情,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狠狠攥住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,却唯独没有想过,张顺会用这种方式,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砸在他的心上。
“顺子……”李俊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,轻轻抚上张顺的脸颊,指腹摩挲着他眼角的湿润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李俊低声问,像是在确认,又像是在害怕这只是一场醉后的幻梦。
“我说,我喜欢你……”张顺固执地重复了一遍,他忽然凑上前,将额头死死地抵在李俊的额头上,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李俊的唇边,“李俊,你听到了吗?我喜欢你……你若敢不要我,我就……我就……”
“我就怎样?”李俊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释然,带着狂喜,更带着化不开的深情。
他不再犹豫,猛地低下头,狠狠地吻上了张顺的唇。
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。它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渴望,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,像是一场席卷一切的狂风骤雨,瞬间淹没了张顺所有的理智与醉意。
张顺的大脑一片空白。他本能地闭上眼睛,双手环住了李俊的脖子,热烈而笨拙地回应着这个吻。
不知过了多久,李俊才稍稍退开了一些。两人的额头依旧抵在一起,呼吸交错,粗重而滚烫。
“我听到了。”李俊的声音低沉而坚定,他看着张顺那双迷离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顺子,我也喜欢你。从浔阳江上,从水底的那一刻起……我就知道,我的命,是你给的。”
张顺愣住了。他看着李俊,看着那张在月色下温柔到极致的脸,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。
他忽然笑了,笑得像个终于得到了糖果的孩子。他再次将脸埋进李俊的颈窝,紧紧地抱住了他。
“那……你不许反悔……”他小声嘟囔着,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。
“绝不反悔。”李俊将他紧紧搂在怀里,下巴抵在他的发顶,目光望向波光粼粼的水泊。
夜风拂过,带来了阵阵水汽。在这无人的栈道上,两个从生死中走出来的男人,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伪装,将彼此的心,彻底交托给了对方。水泊的夜风不知何时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静谧。
张顺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的。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依旧靠在栈道的木栏杆上,但身上却披着一件带着熟悉气息的外袍。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,立刻撞进了一个宽阔而温暖的胸膛。
李俊没有睡。
他靠在木栏杆上,右手紧紧地将张顺揽在怀里,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。察觉到怀里人的动静,李俊微微低下头,借着天边刚刚泛起的一抹鱼肚白,静静地凝视着张顺的脸。
“醒了?”李俊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,却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。
张顺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。昨夜那些借着酒劲说出的浑话,还有那个在月光下纠缠到让人窒息的吻,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疯狂回放。他猛地想起自己竟然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李俊身上睡了一宿,顿时羞得恨不得一头扎进水泊里。
“你……你一夜没睡?”张顺结结巴巴地开口,试图转移话题,同时伸手想要推开李俊的胸膛,却发现自己根本使不上力气。
“嗯,怕你半夜掉进水里。”李俊轻笑了一声,不仅没有松手,反而将人搂得更紧了些。他低下头,温热的唇瓣轻轻擦过张顺的耳廓,低声说道,“也怕你酒醒了,就不认账了。”
“谁……谁不认账了!”张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,他抬起头,恶狠狠地瞪了李俊一眼,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怒意,反而盛满了化不开的柔情。他咬了咬下唇,索性破罐子破摔,伸手揪住李俊的衣领,踮起脚尖,在李俊的唇角重重地亲了一下。
“我张顺说到做到。”他小声嘟囔着,像是在宣誓主权,“你既然亲了我,这辈子就别想跑了。”
李俊被他这副霸道又别扭的模样逗得低笑出声。他收紧了手臂,将这个终于卸下所有伪装的兄弟牢牢地锁在怀里,低头,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绵长而珍重的吻。
“好,我不跑。”李俊轻声回应,声音里满是宠溺。
就在这时,东方的天际终于撕破了夜幕的最后一层纱。一轮红日缓缓从水泊的尽头升起,万道金光穿透薄雾,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,将整片水泊染成了一片耀眼的碎金。
晨曦的光晕落在两人的身上,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轮廓。
张顺靠在李俊的怀里,看着眼前这壮丽的日出,感受着身边人平稳有力的心跳。昨夜那场生死一线的爆炸、江底冰冷的绝望、以及此刻失而复得的温存,交织在一起,让他觉得这一切美好得像是一场随时会醒来的梦。
“哥哥……”张顺轻声唤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。
“嗯?”
“等打完了仗,等天下太平了……”张顺将脸埋在李俊的胸口,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声,轻声说道,“我们离开这里吧。去一个没有官军,没有厮杀的地方。我带你去看浔阳江最美的日出,你陪我在水边过一辈子,好不好?”
李俊的身体微微一僵。他低下头,看着怀里人满怀憧憬的侧脸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他知道,梁山的路还很长,前方的风雨只会更加猛烈。但他更知道,从昨夜那个吻开始,他的命,他的心,便再也不属于这乱世,只属于眼前这个人。
“好。”李俊收紧了手臂,将下巴抵在张顺的发顶,声音坚定而温柔,“等天下太平了,我带你去看最美的日出。我答应你,陪你在水边过一辈子。”
晨风拂过,带来了阵阵清新的水汽。在这破晓的晨光中,两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男人,紧紧相拥。
他们不知道未来还有多少生死考验在等着他们,但此刻,在这晨曦的见证下,他们的心已经彻底连在了一起,再也无法分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