俊顺2(鲜花加更)

冰冷的江水如同无数把淬毒的钢刀，疯狂地切割着张顺的肌肤。

他在水下拼命地蹬着双腿，像一条被逼入绝境的白鱼，不顾一切地向着江心深处潜去。身后的江面上，火光将浑浊的江水映得一片猩红，连水底都透着刺目的血色。

“轰——”

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头顶传来，那是官船彻底断裂、沉没的声音。巨大的水流漩涡瞬间在水下形成，拉扯着张顺的身体。他死死咬住牙关，双手在水中猛地一划，借着水流的推力，硬生生地挣脱了那股死亡的拉扯。

他不敢回头。

李俊那句“这是军令”还在耳边回荡，像是一根淬火的钢针，狠狠扎进他的心脏。他怕自己只要一回头，只要再看到那片火光，就会丧失所有的理智，不顾一切地游回去，陪那个疯子一起死。

“哥哥……”张顺在心里绝望地呼唤着，眼泪终于决堤，化作一缕白色的气泡，消散在冰冷的江水中。

他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。浔阳江的水底暗流涌动，他的体力在飞速流失，肺部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挤压出去，胸口憋闷得仿佛要炸裂开来。

就在他眼前开始发黑，意识即将被江水彻底吞噬的瞬间——

一只粗糙而有力的手，猛地抓住了他的脚踝。

张顺浑身一僵，本能地想要挣扎，却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、却熟悉到让他灵魂都在颤抖的呼唤。

“……顺。”

那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。

张顺猛地转过头。

在浑浊幽暗的江水深处，一团模糊的青色身影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。那人脸色苍白如纸，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迹，但那双眼睛，却在幽暗中亮得惊人。

是李俊！

他没有死！

巨大的狂喜与酸楚瞬间淹没了张顺。他猛地转过身，一把死死地抱住李俊的腰，将脸埋进他冰冷潮湿的衣襟里，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。

李俊没有说话，只是抬起那只沾满鲜血的手，轻轻拍了拍张顺的后背。那是一个安抚的动作，也是一个无声的承诺。

他拉着张顺，借着水下的暗流，悄无声息地向着江岸的方向游去。

两人如同两缕幽灵，在江底的泥沙上匍匐前行。李俊的左臂受了重伤，每划动一下，都有鲜血渗出，染红了周围的水域。张顺察觉到了，他立刻游到李俊身侧，用自己的肩膀死死顶住李俊的腰腹，替他分担水流的阻力，半拖半抱地带着他向前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两人终于摸到了岸边的芦苇荡。

“哗啦——”

两颗湿漉漉的头颅破水而出。

深秋的夜风一吹，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。李俊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，左臂的伤口在江水的浸泡下翻卷着，深可见骨。他刚一上岸，便单膝跪在泥泞里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，连握刀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“哥哥！”张顺连滚带爬地扑过去，一把将李俊扶住。

他看着李俊苍白的脸和触目惊心的伤口，眼眶红得滴血。他颤抖着手，想要去捂那道伤口，却又怕弄疼了他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张顺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，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。

李俊靠在他怀里，微微仰起头，看着夜空中的冷月，嘴角勾起一抹虚弱却释然的笑意。

“我说过，”李俊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，“要给你发月钱的。”

张顺愣住了。他看着李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，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温柔与疲惫，心底那股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。

他猛地低下头，将脸死死地埋进李俊的颈窝里，压抑已久的呜咽终于化作了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。

“李俊……你这个混蛋……”张顺死死地抱住他，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，“你若真敢死……我绝不独活……”

李俊没有再说话。他只是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，轻轻地、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张顺湿透的头发。

江风穿过芦苇荡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
在这无人知晓的浔阳江畔，两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男人，紧紧地依偎在一起。他们用彼此的体温，对抗着这个冰冷而残酷的世道。

而属于他们的宿命，才刚刚在水底，悄然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