俊顺1(鲜花加更)

宣和年间的浔阳江，水色如墨，江风裹挟着深秋的肃杀，吹得岸边的芦苇荡沙沙作响。

江心一叶扁舟，随波起伏。船头立着一人，身形挺拔如松，一袭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手中横着一柄朴刀，刀锋在残阳下泛着冷冽的寒光。正是混江龙李俊。

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前方百步外的一艘官船，眼底是化不开的凝重。

“哥哥，那厮的船舱里，至少有三十个带甲军汉。”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船尾传来。

张顺从水底悄无声息地钻出，双手一撑船舷，整个人如一条白鱼般跃上甲板。他浑身湿透，水珠顺着雪练似的白肉滚落，滴在木板上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，眉头紧锁，“我潜下去探过了，舱底还有暗格，藏着的恐怕不止这些。那蔡九知府是铁了心要拿咱们开刀。”

李俊没有回头，只是微微侧首，将手中的朴刀往前递了递：“戴宗去搬救兵了，但最快也要明日午时才能到。今夜，咱们得自己把李逵兄弟从这铁笼子里捞出来。”

张顺走到他身侧，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艘灯火通明的官船。那是江州大牢的押解船，李逵因在城中闹事，被蔡九知府以“谋反”的罪名下了死牢，今夜便要押往东京。

“哥哥，”张顺的声音低了下来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，“我不怕那些官军。我怕的是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。他怕的是李俊为了救李逵，把自己也搭进去。李俊是梁山水军的魂，若是他出了事，这水泊梁山便塌了一半。

李俊终于转过头，看着张顺。月光下，张顺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与锐气的眼睛，此刻却盛满了担忧。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兄弟，看着他因为常年泡水而略显苍白的脸色，心中某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。

“怕什么？”李俊的声音低沉而平稳，像浔阳江底最深的水流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，“怕我回不来？”

张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别过头去，嘴硬道：“谁怕你回不来！我是怕你死了，没人给我发月钱！”

李俊低笑一声，那笑声在江风中显得格外清晰。他伸出手，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张顺脸颊上的一滴水渍，动作轻柔得不像是一个即将赴死的将军。

“好，为了给你发月钱，”李俊收回手，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，“今夜，我便把这浔阳江，搅个天翻地覆。”

话音未落，他猛地一踏船板，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向那艘官船。朴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，直取船头守卫的咽喉。

“杀——！”

张顺没有丝毫犹豫，紧随其后。他手中的短刃在月光下翻飞，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，直扑船舱暗格。

江面上瞬间喊杀声震天。刀光剑影中，李俊与张顺背靠背，一攻一守，默契得如同一个人。李俊的朴刀大开大合，将冲上来的官军尽数逼退；张顺的短刃则刁钻狠辣，专挑敌人的要害下手。

“哥哥，左边！”张顺一声暴喝。

李俊头也不回，朴刀反手一撩，将一名从左侧偷袭的校尉劈成两半。与此同时，张顺的短刃已刺入另一名敌人的胸膛。

鲜血溅在张顺的脸上，滚烫而腥甜。他喘着粗气，看着身边浴血奋战的李俊，心中那股焦躁反而奇异地平息了下来。

只要哥哥在，便没什么好怕的。

然而，就在他们即将突破船舱防线时，异变陡生。

“轰——！”

一声巨响，官船的船底突然炸开，无数火箭从水下射出，瞬间点燃了船身。火光冲天而起，将江面映得一片血红。

“是神火兵！”张顺脸色大变，“魏定国那厮也在船上！”

李俊的眼神一沉。他没想到，蔡九知府竟然动用了朝廷的秘密精锐。

“张顺！”李俊猛地抓住张顺的手腕，将他往江里一推，“下水！带李逵走！”

“哥哥！”张顺在水中挣扎着想要回头，却被李俊用朴刀死死抵住肩膀。

“这是军令！”李俊的声音在火光与喊杀声中显得格外决绝，“我断后！你若不走，咱们都得死在这里！”

张顺看着李俊那张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的脸，看着他被鲜血染红的青衫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，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
他知道，李俊是铁了心要留下来赴死。

“我不走！”张顺嘶吼着，想要挣脱李俊的手。

“张顺！”李俊猛地俯下身，在他耳边低语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与决绝，“你若死了，谁来替我看看，这水泊梁山，究竟能不能撑起一片天？”

话音未落，李俊猛地一掌拍在张顺的背上。

一股巨力传来，张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，重重地砸入冰冷的江水中。

“哥哥——！！！”

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了一切。张顺在水下拼命挣扎着，想要浮上去，却被李俊用朴刀搅起的水流死死压住。他透过浑浊的水面，看到那艘燃烧的官船上，一道青色的身影正被无数火箭包围，如同一尊浴火的战神，孤独而悲壮。

那是他此生见过的，最耀眼的火光。

也是他此生，最不愿看到的诀别。

江水刺骨，却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痛。张顺在水下死死咬着牙，眼泪混入江水，咸涩得让人发疯。

他在心里发下毒誓：李俊，你若敢死，我便将这浔阳江的水，全都抽干了给你陪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