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章

岁月如水泊上的流云，聚散匆匆，转眼便到了征讨方腊的尾声。

江南的雨季总是绵长，潮湿的雾气笼罩着杭州城。连日的征战与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，彻底击垮了张横的身体。他躺在简陋的行军榻上，曾经那具能在惊涛骇浪中搏击风浪的躯体，如今却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。

关胜一直守在他的榻前，连铠甲都未曾卸过。他紧紧握着张横那双已经冰凉、布满老茧的手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他。

“关胜……”张横艰难地转过头，看着眼前这张刻满了疲惫与痛楚的脸。他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容，声音轻若游丝，“我是不是……又要给你惹麻烦了？”

关胜的眼眶瞬间红了。他低下头，将额头死死抵在张横的手背上，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将所有的哽咽都咽回肚子里，声音沙哑却异常温柔：“傻瓜，说什么胡话。你只是累了，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
张横看着他，眼神渐渐变得迷离。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，却不愿让关胜太过伤心。他反手轻轻回握住关胜的手指，像是在交代后事，又像是在撒娇：“关胜，我这一辈子，没少给你惹事，也没少让你操心……下辈子，我换个脾气，乖乖听你的话，好不好？”

“好，我答应你。”关胜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，他抬起头，用颤抖的唇印在张横的额头上，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渡给他，“你答应我的，不许反悔。”

张横满足地笑了。他看着关胜，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水泊上的清晨，那个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身上的午后。他轻声说：“关胜……我不疼了。”

话音落下，张横的手无力地从关胜的掌心滑落。他缓缓闭上了眼睛，嘴角还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关胜保持着那个姿势，久久没有动弹。直到确认怀里的人再也没有了呼吸，他才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。他将张横紧紧拥入怀中，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，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，浸湿了张横的衣襟。

“你骗人……”关胜喃喃自语，声音碎成了齑粉，“你明明说好，要乖乖听话的……”

窗外，江南的雨下得更大了，像是在为这位水泊上的好汉送行。

……

平定方腊后，梁山好汉十去七八。关胜幸存了下来，被朝廷封为武节将军、大名府正兵马总管。

他回到了当初奉命救援的城池，命运仿佛画了一个讽刺的圆。上任后，关胜兢兢业业，操练军马，深得军心。只是，他的身边再也没有了那个会故意惹他生气、会吃醋、会在他怀里撒娇的人。

关胜将张横的牌位安放在了卧房的暗格里，每日操练归来，都会独自对着那块牌位饮上一杯浊酒。他的性格变得越来越沉默，眉宇间那股傲气渐渐被化不开的忧郁所取代。

那是一个深秋的夜晚，关胜照例在军中操练完毕，多喝了几杯闷酒。他骑着那匹赤兔马，独自走在回府的长街上。夜风微凉，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。

恍惚间，他仿佛又听到了水泊上的风声，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在唤他：“关胜，你属狗的啊？”

关胜的眼角滑落一滴泪。他微微仰起头，看着天上清冷的明月，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苦笑。

“是啊，我是属狗的。”他低声喃喃，像是在回应那个早已不在的人，“我来找你了，横哥。”

话音未落，赤兔马猛地一个踉跄。关胜因醉酒而失去平衡，整个人从马背上重重地摔落下来。

没有挣扎，没有呼救。关胜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，任由夜风吹拂着自己的脸庞。他缓缓闭上眼睛，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点脱离这具沉重的躯壳，朝着那片水泊的方向飘去。

在那里，有芦苇荡里的晨光，有木屋里温热的药汤，还有一个永远在等他的人。

一代名将之后，没有死在敌人的刀枪下，却以一种近乎宿命的方式，奔赴了那场迟来的重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