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横6

次日清晨，关胜是被一阵浓浓的鱼汤味熏醒的。

他睁开眼，发现自己竟靠在老槐树下睡了一宿。身上披着一件带着淡淡酒气和鱼腥味的外袍，而那柄他视若性命的青龙偃月刀，正被一块干净的粗布垫着，稳稳地放在膝头。

不远处的石桌上，张横正蹲在凳子上，手里捧着一个粗瓷大碗，呼噜呼噜地喝着汤。见关胜醒来，他咧嘴一笑，露出那颗标志性的大板牙：“关元帅，醒了？尝尝，我今早去水寨后头捞的鱼，炖得烂糊。”

关胜微微皱眉，看着张横那副毫无防备的模样，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荒谬感。他堂堂武圣之后，竟在这贼窝里，被一个草莽汉子守了一宿，还喝了他炖的鱼汤。

“我不喝。”他冷冷道。

“不喝也得喝。”张横跳下凳子，不由分说地将一碗热汤塞进关胜手里，“你昨晚替我磨刀，磨了一宿，手都磨红了。这汤是谢你的。”

关胜低头，这才发现自己握着刀柄的虎口处，果然有一道浅浅的红痕。他昨夜替张横磨那把杀鱼刀，竟真的磨到了天明。

“你……”他抬起头，想说什么，却见张横已经转身，背对着他，望着院外初升的朝阳，声音忽然低了下来，“关胜，你昨晚磨刀的时候，是不是在想事情？”

关胜没有说话。

“你磨刀的声音，和平时不一样。”张横继续道，语气里没了平日的嬉笑，“平时你磨刀，像是在杀人。昨晚你磨刀，像是在……哭。”

关胜的手猛地一颤，碗中的热汤洒出几滴，落在手背上，烫得他微微一缩。

他想起昨夜。月光下，他握着磨石，一遍遍推过那把卷刃的杀鱼刀。刀锋与磨石摩擦的声音，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他磨的不是刀，是自己半生被压抑的委屈，是被朝廷当作棋子、被同僚排挤、被武圣之名压得喘不过气的郁结。

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，却没想到，这个看似粗莽的汉子，竟听得出来。

“你听错了。”关胜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，端起碗，将那碗鱼汤一饮而尽。

汤很烫，也很鲜。

张横转过身，看着他喝完，忽然笑了：“听错就听错吧。反正以后，你想哭的时候，不用磨刀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眼神亮得像浔阳江上的渔火：“你找我唱歌就行。”

关胜放下碗，望着张横。晨光中，这个汉子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金边，像一柄出鞘的刀，又像一团不灭的火。

他忽然觉得，自己这半生，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。

“好。”他轻声应道。

院外，传来水寨头领们操练的呼喝声。关胜站起身，将青龙偃月刀扛在肩上，大步走出院门。张横跟在他身后，手里还拎着那把被磨得锃亮的杀鱼刀。

两人一前一后，走在梁山的小路上。晨雾还未散尽，远处的梁山泊水面如镜，倒映着天光云影。

关胜忽然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张横一眼：“今日水寨操练，你不去？”

“去啊。”张横咧嘴一笑，“不过，我得先送你到聚义厅。宋公明哥哥说了，今日要商议攻打大名府的事，你可是主将。”

关胜点点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
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不再是那个在朝堂上苦苦挣扎的蒲东巡检，也不再是那个在囚车里被渔歌敲开心防的阶下囚。

他是梁山的大刀关胜。

而他身边，站着一个愿意为他唱歌、为他磨刀、为他赴死的兄弟。

这，才是他关胜，真正的江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