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名府城外的风雪,被青龙偃月刀卷起的罡风生生劈开。索超的斧头带着破空之声劈来,关胜连眼皮都未抬,手腕微转,刀锋便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架住了斧柄。两股巨力相撞,震得索超虎口发麻,踉跄后退。
关胜没有追击,只是微微勒马,目光越过漫天飞雪,落在了后阵那座高高的望楼上。
他知道,那个人一定在那里。
果然,隔着重重军阵与风雪,他一眼就看到了张横。那人依旧披头散发,像一团烧不尽的野火,正踮着脚,目不转睛地盯着他。关胜能清晰地看到,张横的视线死死黏在自己握刀的右手上——那里缠着一圈暗红色的布条,是张横前夜硬扯下自己的衣摆,红着眼眶替他缠上的。
那一刻,关胜握着刀柄的虎口微微发烫。
他忽然觉得,这漫天风雪都失去了颜色。他关胜半生戎马,斩将夺旗无数,却从未觉得哪一场厮杀,比此刻更让他心神激荡。
回到聚义厅时,关胜特意放慢了脚步。他看到张横正站在沙盘前,眉头紧锁,似乎在研究水路。那人身上还带着江水的腥气和风雪的寒意,像一柄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刀,带着不加掩饰的锋芒。
关胜走到他身后,没有出声。
他静静地看着张横的侧脸。那张脸沾着些许泥污,却掩不住骨子里的桀骜与鲜活。关胜的目光缓缓下移,落在张横微微抿着的唇上,又滑落到他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脖颈上。
他忽然生出一种极其隐秘的、想要伸手去触碰的冲动。
“你脸色不好。”关胜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张横猛地回过头,撞进了关胜那双幽深如潭的眼眸里。他愣了一下,下意识摸了摸脸:“有吗?”
“嗯。”关胜应了一声,目光却没有移开。他微微倾身,借着指点沙盘的动作,不动声色地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张横身上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。那是江风、烈酒,还有一种属于草莽的、毫无防备的滚烫体温。关胜甚至能感觉到,张横呼吸间的热气,轻轻拂过了他的手背。
关胜的心跳,在那一瞬间,漏了一拍。
他看着张横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,看着那人毫无察觉地凑近,看着自己虎口上那道张横磨刀时划出的浅痕……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半生读过的兵书、守过的规矩,在这一刻,全都成了废纸。
“张横。”他低声唤道,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。
“嗯?”张横仰起头,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全然的信任。
关胜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抬起手,用缠着暗红布条的虎口,极其缓慢地、看似无意地擦过了张横的下颌。
那粗糙的布料和温热的掌心,在张横的皮肤上停留了不过一瞬,却像烙铁一般,烫得关胜自己指尖发颤。
张横僵住了,连呼吸都忘了。
关胜看着他骤然泛红的耳根,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与不知所措,心中那座冰封了三十年的城池,轰然倒塌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什么武圣之后,什么忠义无双,什么朝廷重托……都不重要了。
他关胜,好像真的栽了。
栽在这个在囚车里唱歌、在月下替他磨刀、在风雪中为他揪心的莽汉手里。
“今晚,还来我院子喝酒。”关胜收回手,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张横下颌的温度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张横,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,“我新得了一坛好酒,你替我尝尝。”
身后,传来张横急促的脚步声,像是落荒而逃。
关胜站在原地,望着沙盘上大名府的城防图,嘴角却一点点地、无可救药地扬了起来。
他低头,看了看自己虎口上的暗红布条,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掌心。
他好像,真的爱上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