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江待他极厚,拨了西山一处清幽院落与他居住,又命人将青龙偃月刀好生修缮,日日擦拭如新。关胜嘴上不说,心中却清楚,这梁山虽是他的囚笼,却也是他半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在的地方。
自在,却也寂寞。
这日黄昏,关胜独坐院中磨刀。青龙偃月刀横在膝上,磨石在刀刃上缓缓推过,发出细密的沙沙声,像秋蝉最后的低鸣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,投在青石地面上,孤零零的,像一柄被遗忘的旧刀。
"你这刀磨得也太慢了。"
一个声音从院墙外传来,紧接着,张横的身影便从墙头翻了进来,动作矫健得像只猫。他手里提着两只酒坛,腰间别着一把杀鱼刀,浑身上下还带着浔阳江特有的鱼腥气。
关胜连头都没抬:"翻墙而入,成何体统。"
"体统?"张横哈哈大笑,一屁股坐在关胜对面的石凳上,将酒坛往石桌上一墩,"你这人就是规矩太多。在浔阳江上,朋友来了,哪有走门的道理?"
关胜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抬眼看向张横。暮色中,张横的脸被夕阳染成了暖金色,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,像两团不灭的篝火。
"谁是你朋友。"关胜淡淡道。
"你啊。"张横答得理直气壮,伸手拍开酒坛的泥封,酒香瞬间弥漫开来,"你救了我一命,我唱了一宿的歌给你听。你不算我朋友,谁算?"
关胜沉默了片刻,没有反驳。他放下磨石,伸手接过张横递来的酒碗。
两人对坐饮酒,谁也不说话。院中的老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,暮色渐浓,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被吞没,取而代之的是一轮清冷的圆月。
张横喝了三碗,脸上的醉意便涌了上来。他歪着头,眯着眼,盯着关胜膝上那柄大刀看了许久,忽然道:"你这刀,叫什么来着?"
"青龙偃月。"
"好名字,"张横咂了咂嘴,"比我的杀鱼刀威风多了。我那把刀跟了我十二年,从浔阳江上杀到梁山泊,刀口都卷了。"
"卷了便磨。"
"磨了又卷,卷了又磨。""我弟张顺总说,你这把刀迟早要磨没了。我说,磨没了就换一把,反正我张横的命,比刀值钱。"
关胜握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。他看着张横的手,忽然想起那夜囚车中,这双手死死攥着木栏,指节发白,却依旧不肯松开。
"你不怕死?"关胜问。
"怕什么?"张横仰头灌了一大口酒,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,浸湿了衣襟,"我张横从浔阳江上讨生活,哪天不是在阎王爷眼皮子底下吃饭?怕死的人,早就淹死在江里了。"
他说着,忽然凑近了些,醉眼朦胧地盯着关胜:"倒是你,关元帅。你堂堂武圣之后,刀法通神,却偏偏活得像个囚徒。你怕的东西,比我多多了。"
关胜的手猛地攥紧了酒碗。
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将他眼底那一丝被刺中的慌乱照得纤毫毕现。他想反驳,想说"你懂什么",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沉默。
因为张横说得对。
他关胜,怕的东西太多了。怕辱没了武圣的门楣,怕辜负了朝廷的期望,怕在这乱世中找不到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路。而张横,这个在囚车里唱渔歌的莽汉,却什么都不怕。
"你醉了。"关胜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。
"我没醉。"张横咧嘴一笑,露出一颗大板牙,"我就是想告诉你,以后你不用怕了。有我在,谁敢欺负你,我就把他拖进浔阳江里喂鱼。"
关胜看着这个醉醺醺却一脸认真的汉子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。那感觉不像感动,不像温暖,更像是一块冰封了太久的湖面,被一颗石子轻轻击中,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纹路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端起酒碗,与张横的碗轻轻一碰。
清脆的碰撞声在月色中回荡,像某种无声的约定。
夜深了,张横醉倒在石桌上,鼾声如雷。关胜替他将外袍披好,又将他那把卷了刃的杀鱼刀取过来,放在自己的磨石旁。
月光下,两柄刀并排而列。一柄寒光凛冽,一柄锈迹斑斑。
关胜望着那两柄刀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他提起磨石,开始替张横磨那把杀鱼刀。磨石在刀刃上缓缓推过,发出细密的沙沙声,与张横的鼾声交织在一起,竟意外地和谐。
院中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月华如水,洒满了整个小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