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了一夜,到清晨时分,营寨外的天地已是一片刺目的白。
张横在囚车里冻得骨头缝里都透着疼。他昨夜唱了一宿的渔歌,嗓子早已哑得像是吞了炭火,连咽一口唾沫都带着血腥气。可他的眼睛依旧亮着,像浔阳江上未熄的渔火,死死盯着中军帐的方向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个在风雪中叹过气的人。
果然,天刚亮透,关胜便出了帐。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战袍,外罩银甲,手中提着那柄青龙偃月刀,刀身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。他走到囚车前,目光落在张横脸上,停留了片刻。
"张横,"他开口,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沉,"你昨夜唱的歌,我听了。"
张横咧了咧嘴,露出那颗大板牙,笑得像个不怕死的鬼:"关元帅,好听么?"
关胜没有笑。他微微俯身,隔着木栅,与张横平视。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没有了昨夜的叹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"好听,"他说,"但歌是唱给活人听的。你若是死了,便再也唱不成了。"
张横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关胜直起身,手中的大刀缓缓抬起,刀锋抵在了囚车的木栏上。那刀刃离张横的咽喉不过寸许,寒气逼人,仿佛下一刻就能割断他的脖颈。
"我给你一个机会,"关胜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"你若肯降,我保你不死。你若不肯,这把刀,今夜便会落在你的颈上。"
帐外,副将宣赞匆匆赶来,低声道:"元帅,宋江的主力已经回师,就在十里外扎寨。他派了花荣来阵前叫阵,说要与元帅决一死战。"
关胜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张横。他听着宣赞的话,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自嘲。
"宋江倒是个聪明人,"他轻声说,"知道硬攻不成,便来攻心。"
他收回刀,转身望向远处的山峦。雪还在下,天地间一片苍茫,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杀伐与挣扎都掩埋。
"张横,"他忽然又开口,"你可知,我为何要问你降不降?"
张横没有说话。
关胜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。他缓缓说道:"因为我也想找一个理由,一个不必再为这腐朽朝廷卖命的理由。"
张横猛地抬起头,透过木栅的缝隙,死死盯着关胜的背影。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,像是看到了什么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关胜没有回头。他提着刀,大步走向阵前。
"押下去,"他的声音从风雪中传来,冷硬如铁,"好生看管,不可虐待。"
张横靠在囚车的木栏上,望着那个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
他笑得很大声,笑声穿透了囚车的木栅,穿透了漫天的飞雪,穿透了这世间所有的伪装与防备。
他知道,自己等的那个人,终于要来了。
而那柄抵在他咽喉上的刀,终究没有落下。
因为握刀的人,已经在风雪中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