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微熹,营寨里的寒气还未散去,囚车旁却先传来了一阵突兀的声响。
“秋水簌簌银花,绿云裁做软甲……”
张横被冻得嘴唇发紫,却偏偏梗着脖子,唱起了浔阳江上的渔歌。他披头散发,贝壳抹额歪斜地勒在额前,在逼仄的囚车里不仅没有半分阶下囚的凄惶,反而唱得酣畅淋漓,仰起那张沾满泥污的脸,笑得露出一颗洁白的大板牙。
“满空杀气天降,送你爷爷还家!”
中军帐内,关胜一夜未眠。他听着帐外传来的那首粗鄙却生命力旺盛的渔歌,眉头微蹙。他本以为,像张横这种在江上讨生活的草莽,一旦落入这等绝境,定会痛哭流涕、摇尾乞怜。可这人不仅不怕,反倒把这囚车当成了自家的渔船,把生死当成了下酒菜。
“推过来。”关胜放下手中的兵书,声音平淡。
沉重的陷车被军士推入帐内。关胜端坐在帅案后,目光越过案上的文书,落在张横身上。
“你这两个贼人,落到这等境地,还猖狂什么?不怕须臾性命难保么?”关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张横停下歌声,冲着他大笑起来,笑声震得囚车上的木条嗡嗡作响:“爷爷生来,天大地大、自由自在,从不知个‘怕’字!死就死了,不过是一碗板刀面!又不似你这等狗官军,尽是些弯弯绕绕腌臜肠子,怎生惊唬得住!”
这番话若是换了旁人,早就被拖出去斩了。可关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就在这时,隔壁囚车里的阮小七也扯着嗓子接了话:“俺们又不是唱给你听的!俺是唱给俺哥哥听的,俺就想教他放心,俺虽然陷在这儿,俺没事,俺还能够唱歌给他听!”
张横闻言,转头看向阮小七,眼中闪过一丝惺惺相惜的痛快,点头道:“嗯,小七。俺们就再唱唱吧。俺也想教俺那个死小子听听,他哥哥就算成了阶下囚,骨头也是硬的!”
两人竟全然不顾帐内森严的杀气,也不理会关胜的存在,自顾自地竞相高歌,哈哈大笑,自得其乐。
关胜望着他们。看着这两个蓬头垢面的汉子,看着他们仰起率真的面孔,听着那质朴畅亮、爽脆洒脱的歌声。不知不觉间,他那颗在官场倾轧中早已麻木冷硬的心,竟被这纯粹的情绪微微触动了一瞬。
他忽然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感到惊诧的艳羡。
是啊,他关胜,顶着武圣之后的光环,背负着朝廷的重托,每日在这中军帐中殚精竭虑,步步为营。他看似高高在上,实则何尝不是被困在另一辆无形的“囚车”里?
“……且教推过。”关胜猛地回过神来,压下心头那丝不该有的波澜,冷冷地挥了挥手。
军士们将陷车推了出去。帐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关胜站起身,走到帐门前,掀开厚重的帘幕。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,霜华遍地,月色与雪光交织,将营寨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。
他望着陷车远去的方向,听着那渐渐被风雪掩盖的歌声,长长地嗟叹了一声。
“宋江是个郓城小吏,你们为何甘愿为他赴死?”
不知过了多久,当军士再次将张横和阮小七推到帐前审问时,关胜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的问题。
阮小七撇了撇嘴,傲然道:“宋公明哥哥是山东、河北有名的好汉,人称及时雨、呼保义!你这等有眼无珠的狗官,怎懂我们兄弟的忠义!”
关胜沉默了。他看着张横那双依旧燃烧着野火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对死亡的恐惧,只有对同伴的牵挂和对自由的向往。
“把他们押下去,好生看管,不可虐待。”良久,关胜转过身,背对着他们,声音低沉地吩咐道。
“元帅?”一旁的副将不解地抬起头。
“我说,不可虐待。”关胜的语气加重了几分,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风雪更大了。关胜独自站在帐内,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。他知道,自己放走的不仅仅是一个囚犯的口粮,更是自己心底那一点点被压抑了太久的、属于“人”的温度。
而那辆囚车里的张横,透过木栅的缝隙,望着帐外纷飞的大雪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他知道,这位高高在上的关元帅,心里的那座冰山,已经被他浔阳江上的渔歌,敲出了一道裂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