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州南门外,蓼儿洼。
这里四面环水,松柏森然,山峰环绕间,俨然似当年的梁山泊一般。
吴用没有带任何随从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衫,手里提着一壶浊酒,独自踏上了这片荒凉的高地。秋风穿过枯黄的蒿草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像是在为这世间的悲剧低泣。
他终于还是来了。
昨夜的那个梦太真了。梦里,宋江和李逵扯住他的衣角,哭诉着朝廷的毒酒与无辜的冤屈。醒来时,他的枕畔早已湿透。
他走到那座新立的坟茔前。墓碑上,“宋公明”三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。吴用伸出手,指尖颤抖着抚过那冰冷的石碑,仿佛还能触到那个男人掌心的温度。
“公明哥哥……”吴用跪倒在坟前,将那壶浊酒缓缓洒在黄土上。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,“小弟来晚了。”
他想起当年在东溪村,他摇着羽扇,对晁盖说“这生辰纲,是我们给公明哥哥的第一份礼”。
他想起在聚义厅,他轻摇羽扇,对众兄弟说“寨主之位,非公明哥哥莫属”。
他想起在江州法场,他看着宋江胸口的冷箭,第一次动了杀心。
他算尽了天下,算透了人心,却唯独算不透宋江心底那份近乎愚蠢的“忠义”。他用一生的智谋,为宋江铺就了一条通往庙堂的路,却眼睁睁看着这条路,变成了通向死亡的悬崖。
“仁兄英灵不昧,乞为昭鉴!”吴用猛地以手掴其坟冢,痛哭失声,“吴用是一村中学究,始随晁盖,后遇仁兄,坐享荣华,皆赖兄长之德。今日既为国家而死,托梦显灵与我,兄弟无以报答……”
他站起身,解下腰间那条早已准备好的白绫。
“愿得将此良梦,与仁兄同会于九泉之下!”
他将白绫系在坟旁那棵歪脖树上,打了一个死结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军师!”
吴用回过头,只见花荣从船上飞奔而来,衣衫凌乱,满眼血丝。他扑倒在宋江的墓前,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恸哭。
“贤弟……”吴用看着他,眼底闪过一丝悲悯,“你也是得了异梦,才来此处的吗?”
花荣抬起头,泪水模糊了视线:“军师,哥哥们死得冤啊!小弟……小弟愿随军师,与仁兄同尽忠义!”
吴用笑了。那是一个释然的、凄美的笑。
“好。”他轻声说,“贤弟既有此心,吴某便不孤单了。”
他转过身,将头伸进了那个白绫结成的环里。
“公明哥哥,”他在心里轻声说,“这最后一步,我陪你走。”
他踢开了脚下的石头。楚州百姓感念宋江仁德,忠义两全,在蓼儿洼重建大殿,添设两廊,奏请赐额。
大殿里,装塑神像三十六员于正殿,两廊仍塑七十二将。
年年享祭,岁岁朝参。万民顶礼保安宁,士庶恭祈而赐福。
后世的人们说,宋公明生为郓城县英雄,死作蓼儿洼土地。
而在那个只有他们知道的平行时空里,没有毒酒,没有白绫,没有蓼儿洼的孤坟。
只有东溪村的月光下,一个摇着羽扇的书生,对一个面黑身矮的汉子说:
“公明哥哥,这天下若容不下你,我便为你,再造一个天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