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史2

渭州一别，岁月如刀。

再重逢时，已是物是人非。

瓦罐寺的残垣断壁间，枯藤缠绕着破败的佛龛，风穿过空洞的窗棂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鲁智深倒提着一杆六十斤重的水磨禅杖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他的僧衣被汗水浸透，紧紧贴在宽阔的脊背上，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。

方才在那破寺里，他遇上了两个霸占寺庙、欺压老僧的恶贼——生铁佛崔道成和飞天夜叉丘小乙。只因腹中饥饿，他竟被那两个贼人联手逼退，连随身的包裹都遗落在了寺中。

“直娘贼！”鲁智深一拳砸在旁边的老树上，震得树叶簌簌落下。他堂堂一个提辖，竟被两个泼皮打得落荒而逃，这口气如何咽得下！

他拖着沉重的步伐，走进了寺外那片遮天蔽日的赤松林。

林子深处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。鲁智深眼神一凛，本能地握紧了禅杖，喝道：“兀那汉子，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做甚？莫不是那贼人的同党？”

话音未落，一个身影从松树后闪了出来。那人手里提着一把朴刀，头上裹着块破布，身上穿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短打，活脱脱一个落草为寇的剪径贼。

“你这秃驴，好生无礼！”那人压低了嗓音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怒，“俺在这林子里讨口饭吃，碍着你甚事了？你倒来惹我！”

鲁智深见他身法灵活，手中的朴刀也握得极稳，心中暗自警惕。他冷哼一声，抡起禅杖便迎了上去：“洒家正愁没处撒气，你倒自己送上门来！”

两人在林间缠斗起来。刀来杖往，打得飞沙走石。鲁智深虽饿，但一身神力犹在；那汉子武艺也不弱，刀法凌厉，招招狠辣。

斗了十余合，那汉子忽然虚晃一刀，借着树干一蹬，向后跃开。他盯着鲁智深的脸，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，试探着叫道：“兀那和尚，你的声音好熟……你姓甚？”

鲁智深也停了手，眯起眼睛打量着对方。这身段，这刀法，还有那双在夜色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……

“你是……大郎？”鲁智深的声音猛地拔高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。

那汉子浑身一震，手中的朴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死死盯着鲁智深那张满是络腮胡的脸，眼眶瞬间红了。

“哥哥……是你？”

赤松林里的风忽然停了。

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，静静地望着对方。一个衣衫褴褛、形如野鬼；一个僧袍破旧、满面风尘。可他们的眼睛里，都映着彼此最真实的模样。

“洒家……”鲁智深喉头滚动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，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哑的叹息，“大郎，你怎会落到这般田地？”

史进低下头，苦笑了一声。他捡起地上的朴刀，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，走到鲁智深面前，递了过去。

“哥哥，”史进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，“大郎寻师父王进未果，盘缠花光了，又无谋生技能……只好在这林子里，做些没本钱的买卖。”

他顿了顿，将油纸包塞进鲁智深手里：“这是小弟刚抢来的干肉烧饼，哥哥且先吃些，垫垫肚子。”

鲁智深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。那干肉饼还带着史进的体温，粗糙的油纸上沾着几滴未干的血迹——不知是史进的，还是别人的。

他忽然觉得眼眶酸涩得厉害。

“大郎……”鲁智深抬起头，看着史进那张消瘦的脸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，“你受苦了。”

史进摇了摇头，嘴角勾起一抹和当年在渭州酒肆里一模一样的、清澈而坚定的笑。

“哥哥，”他轻声说，“大郎不苦。大郎只是……想见哥哥。”

鲁智深握着那块干肉饼，忽然觉得，自己这辈子欠史进的，怕是永远也还不清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将干肉饼塞进嘴里，用力嚼了起来。肉干又硬又咸，可他却觉得，这是他此生吃过的，最甜的东西。

“大郎，”鲁智深咽下嘴里的肉饼，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，“吃饱了，咱们回去。那两个贼人，洒家今日定要他们血债血偿！”

史进点了点头，弯腰捡起地上的朴刀，站在了鲁智深身侧。

“好。”他轻声应道，“大郎陪哥哥一起。”

赤松林的夜色深沉如墨，可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，却像是这乱世里最亮的一束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