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京大相国寺的酸枣门外,菜园子绿意葱茏,倒垂的杨柳在晚风中摇曳。
鲁智深盘腿坐在石凳上,手里捏着一串菩提子,闭目不语。他如今在这寺里管着菜园,日子看似清闲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禅杖压在肩头,比当年在渭州做提辖时还要沉上几分。
“哥哥。”
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轻得像是一片落叶。
鲁智深没有回头。他的脊背微微一僵,捏着菩提子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泛出青白。
“大郎,”鲁智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透着一股刻意的冷淡,“你怎的来了?洒家不是托人带了信,让你莫要再来寻我?”
史进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走到鲁智深身前,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。
月色如水,透过柳树的缝隙洒在史进的脸上,将他那张年轻而清俊的面庞照得宛若发光。他的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柔情与执拗,就这么直直地看着鲁智深。
“哥哥,”史进轻声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菜园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大郎在江湖上漂泊了许久,心里想的,念的,只有哥哥。大郎不信那些劳什子命格,大郎只信哥哥的真心。”
鲁智深猛地睁开眼,那双环眼里布满了血丝。他站起身,高大的身躯将史进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。
“真心?”鲁智深咬着牙,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楚,“洒家是个天煞孤星!洒家若是对谁动了情,便会克了他的性命!大郎,你难道没看见吗?洒家走到哪里,哪里便是尸山血海!洒家护不住你,洒家只能躲着你!”
他猛地转过身,不敢再看史进的眼睛。
“若无洒家时,自无洒家影子。”鲁智深的声音颤抖着,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,“洒家自己的影子,都会遮了你的光。大郎,你走吧,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史进依旧坐在石凳上,没有动。他抬起头,看着鲁智深宽阔而颤抖的背影,看着那轮明月将鲁智深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。
“哥哥,”史进的声音依旧轻柔,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,“大郎不怕你的影子。大郎只怕,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哥哥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鲁智深身后,伸出手,轻轻地、一点一点地,覆上了鲁智深那只紧紧攥着禅杖的手。
“哥哥,”史进将额头抵在鲁智深的背上,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,“大郎一生一世,不会埋怨哥哥。大郎只愿,哥哥能平安。”
鲁智深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他感受着背上那微弱的温度,感受着史进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——那只手不再像当年在赤松林里那般温热有力,而是带着一丝长途跋涉的冰凉与疲惫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身,将史进拉入怀中。
这是一个毫无情欲的拥抱,却重得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。
“大郎……”鲁智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他将下巴抵在史进的头顶,眼泪无声地滑落,砸在史进的衣襟上,“洒家……对不起你。”
史进没有说话,只是紧紧地回抱住鲁智深,将脸埋在他的胸口,听着那颗沉重而慌乱的心跳。
月光依旧如水,静静地照着菜园里的两个人。
他们都知道,这个拥抱之后,便是更加漫长的分离。鲁智深的“孤星”命格,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,横亘在他们之间。
可他们更知道,无论隔着多远,无论宿命如何捉弄,他们的心,永远都在一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