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史1

渭州的春寒还未散尽，酒肆里的炉火却烧得正旺。

鲁智深将一只粗瓷大碗重重顿在桌上，酒液溅出几滴，落在油腻的桌面上。他生得魁梧雄壮，满脸络腮胡，一双环眼此刻却布满了血丝，死死盯着坐在对面的青年。

“大郎，”鲁智深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，带着压抑的怒火与痛楚，“你当真以为洒家是个傻子？杨志兄弟尸骨未寒，你便急着去那高俅老贼府上领赏？你九纹龙史进，何时成了这等背义忘恩的小人！”

史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，腰间束着一条旧皮带。他生得白净俊朗，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褪的少年意气，只是此刻，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却没有半分被冤枉的慌乱与愤怒。
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鲁智深，目光坦荡得像是一汪秋水。

“哥哥，”史进端起面前的酒碗，仰头一饮而尽，辛辣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滑落，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，“大郎一生一世，不会埋怨哥哥。”

鲁智深猛地站起身，因为动作太大，身后的木凳被带倒在地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一把揪住史进的衣领，将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青年狠狠掼在墙上。

“你再说一遍！”鲁智深咬着牙，粗重的呼吸喷在史进的脸上，眼底是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惜，“洒家拿你当亲兄弟，你却拿洒家当傻子耍！你可知洒家心里有多痛！”

史进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，脸色微微泛白，但他的眼神依旧没有躲闪。他抬起手，轻轻覆在鲁智深那只青筋暴起的手背上。

“哥哥，”史进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大郎知哥哥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，向来只是真心待我好。若是哥哥不与真心待大郎时，却定是大郎有错。若我无错时，也定当只做误解。”

他微微仰起头，看着鲁智深那双因为愤怒和痛苦而通红的眼睛，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
“既是误解，大郎心知哥哥总有明了真情的时日。到时自又复与我真心。”史进一字一顿地说道，“因此，大郎一生一世，不会埋怨哥哥。”

鲁智深愣住了。

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坚定的脸，看着那双倒映着自己狼狈模样的清澈眼眸，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，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
他活了一生一世，不知窥了多少人事，见惯了世态炎凉、人心险恶。可眼前这个少年，却用最纯粹、最毫无保留的信任，将他所有的愤怒与猜忌都击得粉碎。

“洒家……”鲁智深张了张嘴，声音忽然哑得不成样子。他松开了揪着史进衣领的手，像是触电一般猛地后退了一步。

史进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，重新坐回桌前。他拿起酒壶，给鲁智深面前的空碗倒满了酒。

“哥哥，”史进轻声说，“世事不定，闲常把你我作弄，却并怨不得哥哥。这杯酒，大郎敬哥哥。”

鲁智深站在原地，看着那碗满满当当的酒，看着史进那张平静而温柔的脸，忽然觉得一阵恍惚。

他想起临行前，智真长老在禅房里对他说的那番话。

“智深，你乃天孤星下凡，命犯孤煞。若对所亲所爱之人动情，必克其性命。唯有断绝情意，方能换对方善终。”

当时他嗤之以鼻，只当是老和尚的诳语。

可此刻，看着史进那双毫无阴霾的眼睛，鲁智深的心底忽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。

他害怕了。

他怕自己真的是一颗星，一颗注定要将身边所有光亮都吞噬殆尽的孤星。

“洒家……”鲁智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猛地端起桌上的酒碗，仰头灌了下去。辛辣的酒液烧灼着他的喉咙，却烧不尽他心头的惶恐。

他将酒碗重重放下，不敢再看史进的眼睛。

“大郎，”鲁智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，“你……保重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酒肆，再也没有回头。

史进坐在桌前，看着鲁智深消失在门口的背影。他低下头，看着桌上那只被鲁智深捏出了一道裂痕的粗瓷大碗，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，化作了一抹极深极深的苦涩。

“哥哥，”史进对着空荡荡的酒肆，轻声呢喃，“大郎等你明了真情的那一日。”

窗外，渭州的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，打湿了青石板路，也打湿了这场注定无法圆满的相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