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·拉丝
南城的秋天结束得比北京晚一些。十一月初的午后,阳光还带着一点暖意,落在老城区的灰墙上,把墙角那丛半枯的爬山虎照出一层柔和的金色。
冶序安本来该当天回北京的,但杨承跃说“反正不差这一天”,他就多留了一晚。两个人住在老城区一家带院子的民宿里,床很硬,隔音一般,但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,虽然花期过了,叶子里还残存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香。
那天下午,冶序安本打算去南城博物馆看一眼——程昱衡推荐过里面的瓷器展。他走出民宿大门,沿着巷子往公交站的方向走,拐过第三个街口的时候,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。
前面是一段废弃的城墙遗址,石砖上爬满了青苔,几棵老槐树的枝条从城墙上方垂下来,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片深浓的绿荫。城墙根下有一片相对隐蔽的角落,被垂落的枝条遮去了大半视野,如果不是冶序安的视线恰好从那个角度切过去,根本不会发现那里有人。
他看到了冶乐亭。
少年靠坐在城墙根的青石板上,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膝头,里面只剩一件薄薄的白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中段,露出一截清瘦但线条匀称的手臂。他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草茎,漫不经心地折着,目光垂落在自己膝头的校服上,像是在出神。
他旁边坐着萧疏炀。深蓝色的卫衣领口微微敞着,一条腿屈起来踩在石板上,另一条腿伸长了,整个人占据的空间比冶乐亭大了将近一倍。他的目光落在冶乐亭身上,像是盯着什么怎么也看不腻的风景。
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,不近不远,恰好是那种“随时可以靠过去”的间隙。
冶序安没有出声。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,靠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干后面,像是怕打扰什么。
但他也没有走。
他听到萧疏炀先开口。声音比之前看到的更放松一些,带一点懒洋洋的鼻音:“你校服拉链怎么又没拉?”
冶乐亭没抬头:“忘了。”
萧疏炀伸手,极其自然地勾住冶乐亭校服外套的拉链头,往上拉了一截,拉到胸口的位置停住,指尖在拉链头的金属扣上轻轻拨了一下:“感冒了别找我哼哼。”
冶乐亭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:“哪次感冒找过你?”
“上次。”萧疏炀说,“上个月,你半夜发烧,谁翻墙进你家给你送药的?”
冶乐亭的手指在草茎上停了一下,嘴角的弧度极其轻微地动了一动:“你翻墙的时候把我家花盆踢碎了。”
“我赔了新的。”
“花盆里那棵栀子死了。它陪了我两年。”
萧疏炀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那我陪你两年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懒洋洋的,像是顺口接的一句话。但他伸出去的手,落在了冶乐亭拿着草茎的那只手上,轻轻覆住了他的指节。
冶乐亭没抽走。他的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。
沉默蔓延了几秒。午后的风穿过槐树的枝条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阳光透过叶隙在他们身上洒了一身碎金。
萧疏炀动了。他微微前倾,一只手从冶乐亭的手背滑到他的后颈,指腹贴着他颈侧那一片薄薄的皮肤,像是在试探温度。
冶乐亭的脖子微微绷紧了一瞬。然后他偏过头,侧着抬起脸,从下往上看了一眼萧疏炀。
那个角度,那个目光——冶序安站在树后,清晰地看到了那一幕。冶乐亭的瞳孔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浅,映着萧疏炀俯下来的轮廓,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,像是一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。
萧疏炀低下了头。
两个人的距离从一拳缩短到一纸,再从一纸缩短到一片树叶的重量。
嘴唇贴上去的时候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水面。
但只是一瞬。第二秒的时候,萧疏炀的左手从冶乐亭的后颈滑到他后脑,五指没入他细软的发丝里,微微收紧。冶乐亭的身体顺着那个力道微微仰起,脖子拉出一道纤细而流畅的弧线。
第三秒,那个吻变了。
不再是试探性的触碰,而是一种绵长的、深入的、带着某种积蓄了很久的温度的贴合。萧疏炀的嘴唇压下去,舌尖舔过冶乐亭的下唇,像是要尝一口什么藏在里面的东西。冶乐亭的手指松开了那根草茎,抬起来攥住了萧疏炀卫衣前襟的布料,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冶序安听到了一声极轻的、湿润的声响——嘴唇分开又贴合的间隙,带出的那一点水声,被午后的风裹着送过来。
他站在槐树后面,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凉。
他听到萧疏炀低低地笑了一声,嘴唇还贴在冶乐亭嘴角的位置,声音模糊而沙哑:“你上午在台上讲话的时候,我坐在底下,满脑子就这一个念头。”
冶乐亭的呼吸有些不稳:“什么念头?”
萧疏炀退开了一寸的距离,垂眼看着他的脸,两个人的嘴唇之间还牵着一道极细的、透明的丝线,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点湿润的光。
“你站在那道光里,所有人都看着你。”萧疏炀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,“可你知道我坐在第三排左边第四个位置吗?”
冶乐亭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。
萧疏炀笑了一下,又凑过去,这一次吻得更深。他的舌尖抵开冶乐亭的齿列,手指扣着他的后脑勺不让他退,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,急促而潮湿。有细微的水声从贴合处传出来——很轻,在安静的城墙根下却清晰得过分。
冶乐亭的手指从萧疏炀的卫衣前襟滑到他胸口,攥着那一片布料,像是要抓住什么在往下沉的东西。
萧疏炀退开的时候,两个人的嘴唇都泛着一层湿润的红。冶乐亭的嘴角有一小片被吮出来的泛白,萧疏炀的拇指贴上去,轻轻蹭了一下,把那片痕迹抹开。
“宝贝,”萧疏炀说,“你嘴唇好软。”
冶乐亭别开脸,耳尖红得像被烫过:“……闭嘴。”
“不闭。”萧疏炀把他的脸掰回来,额头抵着他的额头,“亭亭,你刚才接吻的时候眼睛闭得那么紧——你在想什么?”
冶乐亭闭了一下眼,然后再睁开,声音终于恢复了一点平时的那种稳:“我在想,下午的物理竞赛真题还没刷完。”
萧疏炀愣了一瞬,然后整个人爆出一阵压着嗓子的闷笑,肩膀都在抖。他一把把冶乐亭搂进怀里,下巴搁在他头顶:“行,我陪你刷。刷完了你再亲我一下。”
冶乐亭被他搂着,额头抵着他胸口,声音闷闷的传出来:“……两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两下。”冶乐亭说,“你替我把错题整理完,两下。”
萧疏炀没再说话,但搂着他肩膀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圈。
冶序安站在槐树后面,慢慢收回了视线。
他的后背靠着粗糙的树干,感觉到树皮的纹路透过衣料硌着脊骨。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,那里什么也没有,但他的指尖微微发麻。
他转身,沿着来时的巷子往回走。走了大约三四十米,拐过街角,迎面遇到了四个人。
杨承跃靠在巷口的墙边,手里捏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,表情有些复杂。冶序砚站在他旁边,大衣扣子没系,手里握着一部还没熄屏的手机——屏幕上似乎是某张照片的缩略图。程昱衡坐在巷口那张石凳上,手里的票根又被他折了一只纸鹤的形状,捏在指尖转来转去。晋怀潮站在最后面,靠着另一棵槐树的树干,目光越过冶序安的肩头,望向那条他刚刚走出来的巷子深处。
四双眼睛,同时看向他。
冶序安在他们面前停下来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微妙的沉默,但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:“你们也看到了?”
杨承跃第一个开口。他把那半瓶水拧紧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:“那个姓萧的小孩……他多大?”
“跟我同岁。”冶序安说。
“高一就在一起了?”杨承跃的下颌线绷了一下,“初中的时候就认识,高中确认关系,家长不知道,学校不知道,他们就这么——”
“杨承跃。”冶序安打断他,“你现在是在说他们早恋,还是在说你羡慕?”
杨承跃的嘴唇抿了一下,没有回答。
冶序砚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,目光里有某种冶序安不太常见的东西。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像是被人触碰到了某根弦的动静。
“那个孩子叫冶乐亭,”冶序砚的声音很平稳,“我看过他三年的成绩单和竞赛档案。他每一年的评语都是‘品学兼优、稳重自律、堪称楷模’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可刚才坐在城墙下面的时候,他一点都不像‘楷模’。”
程昱衡手里的纸鹤终于折好了,他端详了一下那只有些歪扭的折纸,然后抬头看向冶序安:“我听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,一起参加竞赛,一起拿奖。萧疏炀的物理成绩全市第一,他家里条件很好,但对外的口碑一直不差。”
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种很淡的、说不清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:“原来‘完美模范生’也有不完美的时候。”
晋怀潮是最后一个开口的。他从槐树干上直起身,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个方向,然后看向冶序安,目光里有一种很沉、很安静的洞悉。
“那个小孩接吻的时候,手攥的是萧疏炀的衣摆。”晋怀潮的声音不大,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,“不是攥的衣领。是衣摆。”
冶序安抬起头看他。
晋怀潮没有再解释。但冶序安明白了。
攥衣领是可以往后拉的,攥衣摆是往前拽的。
一个是拉你过来。一个是我不想让你走。
冶序安想起刚才城墙根下那一幕——冶乐亭的手指攥着萧疏炀卫衣前襟的下摆,指节泛白,像是怕那人会退开一样。从头到尾,他都没有拉近萧疏炀,他只是攥着那个人的衣摆,不让他走。
五个人站在巷口,沉默了很久。
杨承跃先开口打破了寂静:“那小孩才高二。高二就——”他没说完,把矿泉水瓶盖拧开又拧紧,像是在消化某种情绪。
冶序砚收起了手机:“高二可以谈恋爱,只要不耽误学业。他那份成绩单没有任何下滑的痕迹。”
程昱衡把纸鹤放在石凳上:“感情和成绩不冲突,只要两个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。萧家那个孩子,物理竞赛的路也走得很好。”
晋怀潮没有评价早恋这件事本身。他只是看着巷子深处,说了一句:“他上午在台上讲话的时候,讲了一千二百个字,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像刻度。可他刚才接吻的时候,一句话都没说清楚。”
冶序安站在他们中间,听着这四个人用各自不同的方式、各自的视角,去消化刚刚看到的那一幕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——刚才指尖微微发麻的那一只手,现在渐渐恢复了温度。
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,冶序砚第一次教他练字。他握着笔,手腕悬空,冶序砚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,带着他一笔一划地写。那时候他还不懂得什么叫“标准”,也不懂得什么叫“表演”,他只是觉得那只手很暖。
而今天下午,他站在槐树后面,看着两个少年在城墙根下接吻。他们的手互相攥着衣摆,呼吸混在一起,嘴唇分开的时候有一道细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冶序安抬起头,看着面前这四个人。
“你们觉得,”他说,“那算早恋吗?”
杨承跃第一个接话:“算。”
冶序安看着他:“那你呢?你追了我九年,你算不算?”
杨承跃噎住了。
冶序安看向冶序砚:“哥,你养了我二十二年,你算什么?”
冶序砚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。
冶序安又看向程昱衡:“你说你愿意等,你算不算早?”
程昱衡没有说话,但他把石凳上那只纸鹤拿起来,放进了口袋里。
最后冶序安看向晋怀潮。他没有问,因为晋怀潮已经看着他,用那种沉静得像深水一样的声音说了一句:“小冶,你问的不是早恋。你问的是——为什么他们可以,我们不行。”
冶序安和他对视着。
午后的风从巷口穿过来,把几个人大衣的下摆吹得轻轻晃动。
冶序安收回了目光,转过身,往民宿的方向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明天回北京。你们都别送。”
身后没有人应声。
但他听到四双脚同时落在地面上,开始跟在他身后走了起来。
冶序安走在前面,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、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。
城墙根下,萧疏炀和冶乐亭已经重新坐好了。萧疏炀从袋子里掏出那瓶还没动的奶茶,插好吸管递给冶乐亭。冶乐亭接过来喝了一口,然后靠在萧疏炀的肩膀上,闭上眼,像是累极了,又像是放松极了。
阳光穿过槐树的老枝,在他们身上落下一层碎金。
不远处,五个人拐过街角,消失在巷口的光影里。
而城墙根下,萧疏炀低头蹭了蹭冶乐亭的头发,轻声说了一句:“晚上刷完题,我给你打电话。”
冶乐亭闭着眼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奶茶的甜味还留在舌尖。
风声很大,阳光很暖。
所有该被发现的事情,都已经被人看到了。但那些看到的人,没有一个走过来打扰。
冶乐亭在萧疏炀肩窝里蹭了蹭,嘴角弯着,闭着眼。
他知道有人在看。从那个姓冶的学长出现在巷口的时候,他就知道了。
但他没有停下那个吻。
因为他觉得,有些东西,该让人看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