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触及(冶序安)

第十一章·阴影与光

回北京那天,冶序安没有让人送。

他自己拖着行李箱去了高铁站,买了最早一班车的票,靠窗坐着,看着南城的建筑慢慢后退,变成地平线上模糊的一排灰影。车厢里人不多,对面坐着一个年轻母亲带着孩子,孩子趴在窗边数路灯,数着数着就睡着了。

冶序安把手机调成静音,放进口袋里,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。

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的画面有两组。一组是城墙根下那两个少年接吻时,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们肩上的碎金色。另一组是冶乐亭上台讲话时那个精准到没有一丝缝隙的笑容。

两种表情,同一个少年。

冶序安睁开眼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。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冶序砚教他写毛笔字的时候说过一句话:"安安,字如其人。你心里藏着什么,落笔的时候就会露出来。所以你要学会让心里面什么都没有。"

冶序安那时候问:"那如果心里面有东西怎么办?"

冶序砚看了他一会儿,说:"那就把那个东西藏得更深一点。"

他藏了二十二年。而冶乐亭只用了十七年就学会了同样的事。不同的是,冶乐亭有一个可以让他把东西拿出来晾晒的人。

列车过了一个隧道,车厢里暗了一瞬,又亮了。

冶序安把手机掏出来,看到屏幕上躺着几条消息。他没有点开,只是数了一下未读的数目:四条。他大概知道分别是谁发的,但他没有立刻看。他把手机又放回了口袋,重新靠向椅背。

窗外的天光一层一层地变化着,从南方的浅灰到北方的深蓝。

北京站到了。

冶序安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的时候,看到站前广场上站着一个人。

晋怀潮。

他穿着那件深色大衣,手里没拿任何东西,就只是站在广场中央的人流里,像一块不会被水流冲动的石头。来来往往的行人从他身边经过,自动绕开一小步,像是某种无形的力场。

冶序安走过去:"你怎么知道这班车?"

"查了你的购票记录。"晋怀潮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"没别的意思。就是来看看你到了没有。"

冶序安站在他面前,拖着行李箱的拉杆,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。广场上的风比南城凉得多,刮过脸颊的时候带着干燥的冷意。

冶序安把拉杆换到左手,朝晋怀潮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身:"走吧。叫车。"

晋怀潮没有多问,伸手接过他的行李箱,替他拖着。冶序安空着手走在他旁边,两个人穿过站前广场的人潮,像两条并行的线。

坐进出租车后座的时候,晋怀潮报了一个地址。

冶序安侧过头看他:"不是回我公寓?"

"先吃饭。"晋怀潮说,"你上午赶车,没吃东西。"

冶序安想说自己不饿,但张嘴的时候,胃里适时地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、背叛了他意志的咕噜声。

晋怀潮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,然后恢复了平直。

冶序安别过脸去看着窗外,耳廓慢慢热了起来。

出租车穿过北京灰白色的街道。晋怀潮选的那家馆子不大,在一处老居民区的拐角,门脸低调,但里面的灯光和桌椅都透着一种细致的讲究。老板认识晋怀潮,看到他就笑呵呵地打招呼:"晋部长,还是老位置?"

晋怀潮点了点头,带着冶序安走进最里面的卡座。两个人相对而坐,热茶先上来,然后是几道清淡的菜,分量不大,但颜色摆盘都好看。

冶序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炒笋片,吃到嘴里的时候,忽然停下来看了晋怀潮一眼:"你吃了吗?"

晋怀潮正端起茶杯,闻言微微一愣:"什么?"

"你吃了吗?"冶序安重复了一遍,"你提前查我的购票记录,提前到车站等我,提前订好了馆子。你自己吃了没有?"

晋怀潮端着茶杯,没有回答。

冶序安叹了口气,拿起桌上的另一双没用过的筷子,夹了一块肉放在晋怀潮面前的碟子里:"吃。"

晋怀潮低头看着那块被放进碟子里的肉,沉默了两秒,然后放下茶杯拿起了筷子。

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顿饭。中间冶序安又给晋怀潮夹了两次菜,晋怀潮没有拒绝,只是每次被夹菜的时候,拿筷子的手指会停顿一瞬,然后继续吃。

吃完饭走出馆子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路灯光线昏黄地洒在街面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冶序安站在馆子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晋怀潮:"你现在能告诉我了吗?你到底为什么来车站接我。"

晋怀潮站在台阶下面一级的位置上,微微仰头看着他——这个角度让他的脸部线条比平时柔和了一些:"我看到那个小孩了。"

冶序安没说话。

"南城城墙根下,他和他旁边那个男生。"晋怀潮的声音平直得像一条绷紧的线,"我看着他接吻的时候,手攥着对方的衣摆,闭着眼,眉头全部舒展开。"

冶序安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
"我认识你这么久,没见过你那样。"晋怀潮说。

冶序安站在台阶上,低头看着他。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晋怀潮的眉眼之间落下一道深深的影子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冶序安注意到他握着车钥匙的那只手,指节微微泛着白。

"晋怀潮,"冶序安说,"你今天来接我,是因为那个画面让你不舒服了?"

晋怀潮沉默了几秒:"不是不舒服。是忽然意识到——你可能从来没有那样闭过眼。"

冶序安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
晋怀潮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过身,拉开停在路边的车门,站在车边等冶序安上车。冶序安从台阶上走下来,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臂。

"晋怀潮。"他说。

晋怀潮回过头。

冶序安看着他的眼睛,停了一拍,然后说:"我还没有到闭着眼的时候。你还在等,对不对?"

晋怀潮看着他,目光里那层深水似的沉静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:"嗯。"

"那就继续等。"冶序安坐进副驾驶,系好安全带,"等我愿意闭眼的那天。"

晋怀潮绕到驾驶座坐进来,发动引擎,没有再问。

车子驶入夜色的时候,冶序安侧过头看着窗外流动的街灯。

他想起城墙根下那一幕。冶乐亭闭上眼的时候,眉头全部舒展开来,嘴角有一个很浅的、不设防的弧度。那是冶序安第一次看到那个少年脸上没有任何"表演"的痕迹。

而他自己,上一次闭着眼完全放松地被人接住,是什么时候?

他想不起来了。

回到公寓的时候,冶序安在玄关换鞋,听到客厅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:"回来了?"

他抬起头,看到冶序砚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碟小菜。茶几上放着一束淡黄色的花,瓶子里插着,像是刚换过水。

冶序安放下行李箱走过去:"哥?你怎么有钥匙?"

"你上次给我的。"冶序砚端起茶壶倒了一杯,"坐。汤在厨房里,自己热。"

冶序安没去厨房。他在冶序砚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,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。茶还是热的,温度刚好。

"哥,"他把茶杯捧在手里,"你今天没问我南城的事。"

冶序砚靠在沙发背上,看着他。那双和他有三分相似的深色眼睛里,有一种比平时更沉的东西:"我在等你自己说。"

冶序安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:"我看到了一个和我很像的人。他比我小十岁,他也在表演,他也有一个人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。"

冶序砚没有说话。

"但他和我不一样。"冶序安说,"他接吻的时候会闭眼。"

冶序砚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
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,炉灶上的水壶发出细小的嗡鸣声。

冶序砚开口的时候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:"安安,你是在跟我说,你想要一个让你能闭眼的人?"

冶序安抬起头看着他:"哥,你问我以前那个便利贴写了什么。我现在告诉你,我写的是'我想做一个不会被关住的人'。"

冶序砚端着茶杯,没有动。

"我今天想了很久,"冶序安说,"笼子不一定是别人造的。也可以是自己的。我关住自己的方法,就是把所有东西都算好,把所有表情都排好,把所有可能都控制住。"

他放下茶杯,看着冶序砚:"我想试试不控制。"

冶序砚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放下茶杯,站起来,走到冶序安面前,弯下腰,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。

"安安,"他说,"你不用一下子学会不控制。你可以先学会让别人帮你控制。"

冶序安仰头看着他,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映着冶序砚俯下来的轮廓。

冶序砚的拇指从他眉心滑下来,沿着鼻梁,停在鼻尖的位置。然后他低下头,在冶序安的眉心落了一个吻。

那个吻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

"先把汤喝了。"冶序砚直起身,"然后你想说什么,我都听着。"

冶序安坐在沙发上,看着冶序砚走向厨房的背影。外套挂在他身上,肩线的位置有一小块被揉过的褶皱——像是刚才坐着的时候,手肘支撑在膝头久了压出来的痕迹。
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第一次到冶家的那天晚上。冶序砚把他领进那间朝南的房间,替他铺好床,调好夜灯,然后蹲下来看着他说:"安安,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。你想哭就哭,想笑就笑。不用当着别人的面,你当着我的面就行。"

那时候他五岁,还不懂得什么是表演。但他记得那天晚上他躺在陌生的床上,看着暖黄色的夜灯光晕,第一次觉得眼睛发酸的时候,可以不用把眼泪憋回去。

他把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喝完,站起来,走进厨房。

冶序砚正在微波炉前热汤,背对着他。冶序安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,并肩看着微波炉里转动的汤盅。

"哥。"他说。

"嗯。"

"明天我去上班。后天周末。"冶序安说,"我想约程昱衡看那场向日葵展,然后跟杨承跃去打一场球,晚上去晋怀潮那里喝茶。"

冶序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:"那你什么时候约我?"

冶序安想了想:"今天。现在。你热完汤之后,我们坐下来聊一聊二十二年前你把我从老宅接走那天的事。"

冶序砚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。但他站在微波炉前面,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,和他平时那个"完美的、掌控一切的"笑容不一样。

微波炉"叮"了一声。

冶序砚把汤盅端出来,放在桌上,又回去拿了两只碗两双筷子。

冶序安在他对面坐下,接过那只装满汤的碗。

热汤入喉的时候,他感觉到那些藏在身体里很久的、蜷缩着的角落,正在一点一点地、很慢地伸展开来。

窗外,北京的夜色深了。街道上的车流变得稀疏,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亮着。

墙角的洋甘菊在暖气片旁边安静地开着,花瓣边缘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米白。

冶序安看着窗台上那束花,忽然想起南城城墙根下的那个下午。

他想,有一天,他也会在那个人面前闭上眼,眉目全开。

会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