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·例外
从南城一中出来之后,冶序安和杨承跃在校门口那家老面馆吃了午饭。杨承跃点了一大碗牛肉面,吃得呼噜作响,冶序安要了一碗清汤面,慢悠悠地挑着面条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"那小孩挺有意思。"杨承跃忽然说。
冶序安抬头:"谁?"
"就是那个学生代表,上台讲话那个。叫冶什么来着——"
"冶乐亭。"
"对,冶乐亭。"杨承跃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牛肉,"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。像是认识你很久了似的。"
冶序安没有接话。他把碗里最后一片青菜夹起来吃掉,放下筷子:"下午没事了,我想到处走走。"
杨承跃立刻站起来:"我陪你。"
两个人沿着南城老区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。深秋的阳光薄薄的,照在灰墙黑瓦的老建筑上,拉出长短不一的影子。冶序安走得不快,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摊上的旧书和陶瓷小件,杨承跃就耐心地跟在半步之后的位置,不催促,也不多话。
走到商业街附近的时候,人渐渐多了起来。冶序安正要拐进一条安静的小巷,余光扫到街对面一家运动品牌专卖店门口立着两个人影,他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住了。
杨承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也停住了。
街对面,冶乐亭正站在那家店门口,身边还站着一个人。
那是个和他们差不多高的少年,穿着深蓝色的卫衣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。他的头发有些长,随意地抓在脑后,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。他正弯着腰在店门口的鞋架前翻找着什么,一边翻一边嘴里念叨:"没道理啊,明明说这周上新的……"
冶乐亭站在他旁边,双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,歪着头看那个人翻鞋架,嘴角弯着一个杨承跃从没见过的弧度。
那是冶序安在学校里看到的那种标准笑容完全不同的东西——更浅,更随意,像是阳光落在水面上自然反射出来的一圈光晕,不需要任何人验收和打分。
"找到了!"那个卫衣少年猛地直起身,手里举着一双白蓝配色的运动鞋,转身朝冶乐亭晃了晃,"这双,上个月你说想要的那双,你看是不是?"
冶乐亭低头看了一眼那双鞋,眼皮轻轻抬了一下:"我随口说的,你记了多久?"
"上个月十五号,你下课的时候路过这家店看了一眼。"卫衣少年理直气壮地把鞋塞进他怀里,"你一看超过三秒的东西,我都记着呢。"
冶乐亭没接那双鞋,站在原地没动:"萧疏炀,这双鞋一千四。"
"所以?"
"我的零花钱不够。"
"废话,当然是我买。"萧疏炀拎着鞋就往收银台走,走了两步又折回来,一把拽住冶乐亭的手腕,"走,你穿上试一下,不合脚我换。"
冶乐亭被他拽着往前走了两步,脚步稍微趔趄了一下,但身体顺势跟着那个力道倾斜过去,没有挣扎。他的手腕被萧疏炀握在掌心里,五指松松地圈着,像是做过无数次的动作。
冶序安站在街对面,看着那一幕。
他看到冶乐亭在试鞋的时候,萧疏炀蹲在他面前,仰着头问他"挤不挤",冶乐亭低头看了他一眼,说"还行",然后萧疏炀就笑了——那种笑毫无保留,牙齿露出来,眼角皱起来,整张脸都亮了。
他看到萧疏炀付了钱之后,又把那双旧鞋装进鞋盒里拎着,另一只手空出来,极其自然地搭在冶乐亭后腰上,推着他走出店门。
他看到冶乐亭在走出店门的那一刻,侧过头,对萧疏炀说了一句什么——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听不清内容——但说完之后,萧疏炀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愣了一下,然后猛地伸手把冶乐亭的头发揉成了一团乱。
冶乐亭被他揉得缩了一下脖子,但没有躲开。他伸手拍了一下萧疏炀的手臂,力道不重,更像是在回应某种"你可以继续"的许可信号。
杨承跃在旁边沉默地看了全过程。他的目光在萧疏炀搭在冶乐亭后腰上的那只手上停了一下,然后又移到冶乐亭脸上——那张此刻没有任何"表演"痕迹的、真实得有些刺眼的脸。
"那小孩,"杨承跃说,"跟刚才在学校里完全不一样。"
冶序安没有说话。但他感觉到自己口袋里那枚铜钥匙硌着掌心,有一点凉。
街对面的两个人已经走出了店门,沿着步行街往南边走。萧疏炀一手拎着购物袋,一手极其自然地牵起了冶乐亭垂在身侧的手。冶乐亭的手指蜷了一下,然后慢慢张开,让萧疏炀的指缝嵌进了自己的指缝。
十指相扣。
冶序安的视线跟着那两个人移动,看到他们在一家奶茶店门口停下来,萧疏炀弯着腰看菜单,冶乐亭站在旁边,侧着头看他的侧脸,那个目光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,像一面湖。
他忽然想起冶乐亭在紫藤花架旁对他说的那句话:"学长,您也是一个人吗?"
当时他没有回答。
现在他知道了,冶乐亭不是一个人。他有一个会在南城的街头替他拎鞋盒、替他揉头发、替他记下每一个"看上超过三秒"的东西的人。
一个例外。
冶序安收回目光,转头看向杨承跃:"走吧。"
杨承跃没有追问。他安静地跟在冶序安身边,走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,他伸出手,碰了一下冶序安的指尖。
冶序安没有抽走。
当天晚上,冶序安回到酒店之后,发现手机里多了两条消息。
一条是程昱衡发来的照片,角度是从商业街二楼咖啡厅的窗户拍下去的——画面里是萧疏炀和冶乐亭并肩走着的背影,萧疏炀的购物袋换了只手,空出来的那只手依然和冶乐亭十指相扣。
照片下面程昱衡附了一行字:【今天下午路过南城商业街,看到了点有趣的东西。那孩子和你同姓,对吧?】
冶序安看着那张照片,没有回复。
另一条是晋怀潮发来的,只写了一句话:【那个男孩叫萧疏炀。南城萧家的独子,物理竞赛保送生,家里底子很厚。和冶乐亭从小一起长大。】
冶序安把两条消息都看完,关了手机,坐在酒店窗台上看着南城的夜景。
他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个画面——萧疏炀蹲在地上替冶乐亭系鞋带的时候,冶乐亭低头看着他的头顶,嘴角那个弧度,很轻,很真实。像是他在台上讲完话之后退到幕布后面时,那张空白脸上终于出现的第一个表情。
那是他在整个南城一中里,唯一一个不需要计算和调度的表情。
冶序安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枚铜钥匙。他又摸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边缘——冶乐亭转交给他的,说是他当年留在档案室的东西。
他打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东西。
几页旧试卷,一张泛黄的便利贴。
便利贴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,字迹稚嫩但认真:【我想做一个不会被关住的人。】
那是他初二那年写的。
冶序安捏着那张便利贴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便利贴重新夹回试卷里,放回信封,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。
他拿起手机,给杨承跃发了一条消息:【明天回北京。你来接我。】
杨承跃秒回:【好。】
他又给冶序砚发了一条:【哥,我以前写的那个便利贴,你见过吗?】
冶序砚过了两分钟才回:【见过。你转学那年夹在课本里的,我收起来了。怎么突然问这个?】
冶序安看着那行字,慢慢打了一行:【没什么。就是想起来了。】
他放下手机,关了灯,躺在床上。
闭上眼睛之后,脑海里反复出现的,是萧疏炀牵着冶乐亭的手走在那条商业街上的背影。
两个少年,十指相扣,购物袋晃来晃去,奶茶杯里的波波被吸管搅出细小的声响。
他突然很想问冶乐亭——你会害怕吗?你会觉得自己被关住了吗?
但他知道答案。
冶乐亭不会。因为那个牵着他手的人,是他自己选的。
冶序安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窗外,南城的夜空有几颗星星,稀疏地挂在城市光晕的边缘。
他想起自己五岁那年蹲在石榴树下,把落花捡起来放在石阶上晾干,说要留着做书签。那时候没有人问他冷不冷,没有人问他饿不饿,没有人问他那些花晾干了之后想夹在哪本书里。
他花了二十二年才学会问自己这些问题。
而冶乐亭已经有人替他问了。
冶序安把枕头抱在怀里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但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那条商业街的十字路口,看到冶乐亭和萧疏炀从他面前走过去。他开口想叫住那个少年,但声音没有传出去。
冶乐亭走到街角的时候,忽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个目光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,只是一个和他同姓的少年,在一个偶然的路口,朝他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转回头,继续和那个牵着他手的人并肩往前走。
冶序安在梦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,直到变成街角一个小小的、模糊的点。
他没有追上去。
他只是站在原地,感觉到口袋里的铜钥匙被掌心的温度捂热了。
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