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ame: 那橘子汽水味的夏天
Author: 芋香雅奶丸

降温来得毫无征兆。

前一天还是十一月底惯常的那种清冷，风里带着干爽的凉意，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，剩下几片焦黄的挂在枝头，风一吹就簌簌地抖。苏念早上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，多云，最高温十三度，他想了想，套了一件薄外套就出了门。宿舍暖气还没烧起来，他缩着脖子走过操场的时候呵出一口白气，自己觉得还行，不算太冷。

但第二天早晨拉开窗帘的时候，整个世界都变了一个颜色。

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，外面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凝着细碎的冰晶，在晨光里闪出细密的寒光。宿舍里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，被窝外面的空气像冰水一样贴在皮肤上。苏念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连着打了两个喷嚏，上铺的室友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"冷死了"。

他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那几件衣服——两件长袖T恤，一件薄外套，一件毛衣，毛衣是高一开学前妈妈从外地寄来的，快递箱子外面缠了好几层胶带，拆开的时候他看见里面一张纸条："天冷了多穿点，妈妈忙完这阵就回来看你。"纸条边缘被水渍洇了一小块，字迹模糊了两个。

他把毛衣套上，又把薄外套穿在外面。毛衣是深灰色的，领口有点松了，里面那件白色长袖的领子从毛衣领口露出来半截。他在镜子前面照了照，镜子里的人裹了两层还是看起来单薄，下巴尖尖的，锁骨从毛衣领口隐约透出轮廓。

他搓了搓手，出门了。

从宿舍楼走到教学楼大概要七八分钟。操场上的风毫无遮挡地从北面灌过来，像一把冰刀刮在他脸上，他缩着脖子把手揣在外套口袋里，指尖是凉的，指关节泛着一层淡青。路上碰见了几个同班的同学，都裹着厚实的棉服或者羽绒服，脖子上的围巾缠了好几圈，帽檐压得低低的。有一个女生看见他穿着薄外套走过，明显愣了一下，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，但苏念低着头走得很快，这句话终究没有落地。

教室里暖气还没完全烧热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，前几排的暖气片上搭着好几双手套和围巾，湿漉漉地冒着白气。苏念走到最后一排自己的座位坐下来，把书包搁在桌面上，手缩回袖子里，隔着毛衣的袖口握着冰凉的桌面边缘。

前排的温叙已经到了。穿着深蓝色的棉服，领口露出来一截浅灰色的高领打底衫。他正在低头翻书，后脑勺的头发比开学时长了一点，发尾正好搭在衣领上。苏念坐下来的动静很小，椅子腿轻轻碰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，但温叙的翻页的手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翻过去了。

早读课铃响的时候苏念的嘴唇已经有点发白了。他的手指僵得握不住笔，翻开英语书的那一下指关节弯不过来，书页从指间滑脱下去，啪地合上了。他又试了一次，这回用整个手掌压住书脊才把书翻开，然后把手缩回袖子里面，捏着袖口磨蹭取暖。

教室里早读的声音嗡嗡地响着，有人在背古文，有人在默写英语单词，嘈杂中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冬日困顿。日光灯管在头顶上嗡嗡作响，白晃晃的光照下来，把每个人呼出的白气都照得若隐若现。

苏念的手在袖子里蜷了一整个早读课。他缩着肩膀，后背微微弓起来，整个人像一只试图把自己团起来的刺猬。他听见前面温叙翻书的声音，比平时慢了半拍，翻完一页之后没有再翻下一页，停顿了几秒，然后又翻了一页。

苏念没有抬头看。

早读课还有五分钟下课的时候，苏念趴在桌上假装看书，目光落在英语书那一页的单词表上，一个单词都没读进去。他的手指还是凉的，他试着把两只手叠在一起互相搓了搓，但指尖的冰冷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，怎么搓都暖和不起来。

然后有一只手从前面伸了过来。

苏念猛地抬起头。温叙没有转身，只是右胳膊从椅背旁边绕了过来，手里捏着一样东西，放进苏念的课桌抽屉里。动作很快，快到苏念几乎没有看清那是什么，只看见温叙的手指从抽屉口缩回去，然后在前面转了个身，背对着他重新坐好了。

抽屉里多了一个东西。

苏念低下头，探着身子往抽屉里看了一眼。一个暖手宝，浅黄色的，巴掌大小，椭圆形的，表面是柔软的绒布材质，摸上去暖暖的。他伸手把它拿出来，暖意从手心一瞬间漫上来，像被人握住了手。暖手宝是充好电的，温热得刚刚好，不烫，但暖得扎实，暖意沿着掌纹渗进去，从手心传到手指尖，从手指尖传到手腕。

暖手宝下面压着一张纸条。白色便签纸，对折了一次，边角剪得很齐。

他打开纸条。

"我多带了一个，给你用。"

蓝黑色水笔写的，字迹比课表上的稍微潦草一点，像是赶着写的，笔画连在一起。但每一个字都还认得清楚，笔锋收得干净利落，没有一丝犹豫。

苏念把纸条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白的。

他把纸条对折好，贴着暖手宝一起握在掌心里。暖手宝的温度隔着绒布传进他手心，那张纸条被夹在中间，纸面渐渐染上了暖意。他握着那一团温热，低下头，鼻子埋进校服领口里，长长地、无声地呼出一口气。

那天上午的四节课他全握着那个暖手宝。语文课握在左手，右手做笔记，做两行笔记就把左手换上来暖一下；数学课直接把它搁在大腿上，隔着校服布料暖着膝盖和手背；英语课的时候他把暖手宝放进校服口袋里，手揣在口袋里攥着它，指尖的温度一点一点升回来，从麻木到刺痛再到温暖。

第二节下课的时候同桌看了一眼他的口袋，好奇地探过头来："你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装了什么？"苏念缩了缩肩膀，把口袋往里掖了掖："没什么。"

同桌没再追问，转头跟后面的男生聊球赛去了。苏念把手伸进口袋里又捏了捏那个暖手宝，绒布的触感柔软又扎实，温度比早晨降了一点，但还温热着，像一个被好好保存起来的秘密。

第三节课的时候他偷偷看了温叙一眼。温叙的桌上没有暖手宝，他的两手握着笔在记笔记，右手食指侧面有点发红，像是被冻的。苏念盯着那只手看了两三秒，收回目光，低头把暖手宝换到右手握着，左手在本子上写字。

中午吃饭的时候苏念排队排在温叙后面。温叙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服，棉服的帽子没有拉出来，露出一截浅灰色高领的边。苏念站在他后面一个身位的地方，手里攥着那个暖手宝，犹豫了一会儿，往前迈了一步。

"温叙。"

温叙回过头。他的鼻尖有一点发红，大概是上午出去了一趟被风吹的。看到苏念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变化，但目光往下移了移，落在苏念手里握着的暖手宝上。

"……谢谢你。"苏念说。声音还是不大，但比食堂第一次说话的时候稳了一点，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。

温叙弯了一下嘴角。"好用吗？"

苏念点头。"很暖和。"

温叙转回头去了。苏念站在他后面，看见他后颈从棉服领口露出的一小截皮肤，在食堂温热的蒸汽里泛起一层薄薄的红。他把暖手宝换到另一只手里握着，继续排队。

下午的课苏念握着暖手宝上了一半，暖手宝的温度慢慢散了，变成温热，变成微温，最后和手心一个温度。他没有把它放回去充电，就让它待在口袋里，因为握了一整个上午和半个下午之后，他忽然觉得手已经没那么冷了。

最后一节课是自习。苏念把暖手宝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，低头看着它。浅黄色的绒布表面，椭圆形的，边角缝着一圈细细的白线。他把它翻过来，背面什么都没有，干干净净的。

他想起那天在音乐教室里，窗帘后面，温叙说的那句"弹得很好听，可以继续"。那个声音和这张纸条上的字迹叠在一起，一样的，不高不低，不浓不淡，但刚好能让他在冷得发抖的时候捞到一点热源。

下课前五分钟，苏念从前桌的椅背旁边探过身，把暖手宝轻轻放回温叙的课桌抽屉里。他放的时候动作很轻，怕温叙正在写东西被打断。但温叙的笔停了一下，侧过头来，从椅背边缘露出一只眼睛看他。

苏念指了指抽屉，嘴唇动了动："还你。"

温叙没有拿出来，只是点了点头。那只露出来的眼睛弯了一下，像一枚被掰开的小月亮，然后转回去了。

放学的时候苏念收拾书包，发现自己的课桌抽屉里又安静地躺着一样东西。一个巴掌大的暖手宝，还是浅黄色的绒布，但这一只是新的，包装袋还没有拆封。暖手宝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，和上午的一样，还是对折了一次。

苏念把便签纸打开。

"这个送你。"

下面多了一行小字，字更小了，像写完以后犹豫了才加上的。

"明天还会降温，记得穿厚一点。"

苏念把新的暖手宝从包装袋里拿出来。绒布的触感和上午那只一样软，凉凉的，还没有充过电，但他握着它，暖意从手心开始往外渗。

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走廊里的灯亮着，白晃晃的日光灯铺了一地。他经过楼梯口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旧的暖手宝已经散了温的、上午握了一整天的那个——攥在手里又握了握。绒布上还残留着一点点余温，像是温暖的影子。

他在楼梯拐角停下来，把新的暖手宝和旧的纸条一起放进口袋里，和那两颗橘子糖放在一起。糖纸和便签纸碰在一起，沙沙地响。

苏念往楼下走。走到二楼的时候碰见了温叙——温叙正从办公室那边过来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看见苏念的时候他停了一步，目光从苏念脸上滑到他的校服外套上。薄外套在黄昏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更单薄了，袖口下面露出一截毛衣的深灰色边，毛衣下面是白衬衫的领子。

温叙的眉头很轻微地皱了一下，又松开了。

"书包重不重？"他问。

苏念摇头。

温叙没再说什么，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肩膀微微侧了一下，像是在让路，又像是无意中拉近了一点距离。苏念闻到一阵很淡的橘子汽水的味道，从温叙的棉服领口渗出来，在这个冬天的傍晚格外清晰。

他站在原地回头看。温叙已经走远了，深蓝色棉服的背影穿过走廊尽头那扇门，消失在楼梯间里。

苏念把收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攥紧了。新的暖手宝躺在他掌心里，冰凉，但即将变暖。

他下了楼。走到操场上的时候北风迎面灌过来，比早晨的时候更冷了一些。他缩了缩脖子，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上，下巴埋进领口里。口袋里的暖手宝还是凉的，但他想到明天早上插上电就能用一整天，口袋里的手就没有拿出来。

走过操场中间那片空地上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。天是深蓝色的，很高，有一弯细细的月牙挂在天边。远处教学楼里亮着一排排的灯，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，一格一格的，像被人码整齐的橘子瓣。

苏念看着那排窗户停了两秒。他不知道自己看的是哪一间，但大概是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，灯亮着。

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对着月亮呵了一口气。白气在冷空气里迅速散开了，像一小朵转瞬即逝的云。

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走。宿舍楼的灯也亮着，远远的，暖黄色的光从一楼的窗户里漫出来，在结霜的草地上铺了一小片。苏念踩着那片光走过去，口袋里的暖手宝硌着他的掌心，像一个被提前拆开的礼物。

第五章 冬日暖手宝

第五章冬日暖手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