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后的教学楼和白天是两副面孔。
白天的走廊里塞满了人,脚步杂沓,说话声、笑声、椅子腿拖地的刺耳声响混在一起,像一锅沸腾的水。但五点二十分最后一节课的铃声一响,人潮从楼梯口涌出去,校门口的方向传来自行车铃声和大巴车的引擎轰鸣,把这些声音带走了,走廊就空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。
苏念走在走廊上的时候脚步很轻。他刻意放慢了动作,猫着腰从后门绕出来,避开了下楼的人流,往西侧的楼梯拐过去。西楼梯通往五楼,五楼只有一间教室常年锁着门——音乐教室。
他第一次发现那里是周二傍晚。那天他留下来做值日,擦完黑板去倒水的时候走错了楼层,推开一扇虚掩的门,看见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四十把折叠椅,墙上挂着一面落了灰的镜子,墙角立着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,琴盖合着,琴身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他当时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退出来,把门带上了。
但他记住了那架钢琴。
周五傍晚,他背着书包从后门溜出来,沿着西楼梯上了五楼。走廊里空无一人,夕阳从西面的窗户直直照进来,把水磨石地面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金色。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在前面引路,一直引到那扇木门前。
门没有锁。他把门推开一条缝,侧身挤了进去,然后从里面把门轻轻合上,门锁咔嗒一声落回去。
音乐教室里很暗,窗户上挂着厚重的墨绿色窗帘,只留了一条缝没拉严,一道窄窄的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,横穿整个教室,落在钢琴琴盖上。光里浮着细小的尘埃,不紧不慢地翻卷着。
苏念走到钢琴前面,在琴凳上坐下来。琴凳是黑色的皮面,皮面裂了几道细纹,坐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挤压声。他掀开琴盖,琴键露出来,象牙白的琴键上落了灰,有几根琴键的边缘泛着淡黄。
他把手指搁上去。中指按下去——do。然后是re,mi,fa,sol,la,si,do。一个一个按过去,每一根琴键发出的声音都有细微的差别,有的清亮些,有的闷一些,像一座小城市里每一户人家窗口透出来的灯光都不一样。
他闭上眼睛。
手指落下去的时候不需要思考。那是一首很老很简单的曲子,他不知道名字,是小时候在少年宫外面路过琴房的时候隔着玻璃窗听见的。他只听了不到一分钟就被妈妈拉走了,但那段旋律像种子一样埋在他脑子里,他自己慢慢摸索着弹了出来,磕磕绊绊的,有时候弹错了音就绕回去重来,像是在走一条陌生的小路,走错了就退回来换一条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今天他的手很顺。从第一个音落下去开始,那条小路就自己铺开了,每一个音都在该在的位置上,像他早就走过一百遍一样流畅。旋律从琴键底下涌出来,不高不响,轻得像说话的气声,在空荡荡的音乐教室里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他弹到第三遍的时候开始做改动。把某一个长音拖得更长了半拍,又在另一个地方加了一个装饰音,像给一句话换了一个更温柔的标点。他弹得很专注,专注到窗外那道光从琴盖上爬到了琴谱架上,又从琴谱架爬到了他放在琴键边缘的左手手背上。
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走廊里传来的。很轻,但在这间空旷的教室和安静的楼层里,那个脚步声像一个石头扔进水面,涟漪一层一层荡过来。
苏念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他转头看向门口。木门上有一块毛玻璃,玻璃上印着一个模糊的影子,正在缓慢靠近。苏念的心跳突然就顶到了嗓子眼,他猛地站起来,动作太急,琴凳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,他顾不上压住那个声音,目光慌乱地扫了一圈教室,最后落在墙角那面墨绿色的窗帘上。
他冲过去,侧身闪进窗帘后面。窗帘的布料贴着他的后背,厚重的绒布蹭在皮肤上粗粝地扎着。他屏住呼吸,透过窗帘边缘那条极窄的缝隙往外看。
门被推开了。
门轴转动的声响不大,但在绝对的安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,响在他耳朵里像一扇城门被缓缓推开。一个人影走进来,个子高挑,穿白衬衫校服,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。
温叙。
苏念的心脏在胸腔里撞了一下,闷闷的一声响,他生怕这声响会从窗帘后面透出去。他把呼吸压得又浅又薄,手指攥着窗帘的边缘,攥得指节发白。
温叙站在门口停了两秒,然后把门在身后带上了。他手里拿的是钥匙——应该是周老师给他的,音乐教室的钥匙在教务处锁了一整排,门卫那里也有一把。
苏念看着温叙走向窗户的方向。窗帘把他遮得严严实实,他只能透过缝隙看见温叙的背影在慢慢移动。温叙走到那排窗户前面,把墨绿色的窗帘拉开检查插销,动作很轻,拉开窗帘的手势和拉自家窗帘一样自然。
他检查完左边两扇窗户,又走到右边那两扇前面。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随着他的动作不断变化着角度,有时候照亮他的侧脸,有时候落在他后颈上。
苏念站在他现在藏身的这扇窗帘后面,隔着重重叠叠的绒布,温叙看不见他。但他能看见温叙走到窗边,伸出手去够顶部的插销,白衬衫的下摆被拉扯着往上提了一截,露出一小片后腰的皮肤。
温叙把最后一个插销推好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转身的时候面朝苏念藏身的方向站了一会儿,那双浅棕色的眼睛落在墨绿色窗帘上,像在辨认什么。
苏念的心跳得更快了。他不确定温叙能不能透过厚厚的绒布看见他蜷缩的轮廓。窗帘布是有厚度的,但不至于不透光,从外面看过来应该能看出布料后面有个人形隆起。他把身体往角落里缩了缩,后背死死抵着墙壁,冰凉的墙皮隔着校服贴在他脊背上,激得他打了个冷战。
温叙看了大概三四秒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像平常说话那么自然,但在空教室里显得很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被好好擦拭过才放出来的。
"弹得很好听。"
苏念僵住了。
"可以继续。"
他说完这两句话,就转身往门口走了。门把手转动的声音,门轴吱呀一声,然后咔嗒关上。脚步声从走廊里往楼梯方向渐渐远去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了。
苏念靠在墙上,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,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一样往下滑了一截。他的腿有点软,手心全是汗,攥着窗帘布的指头松开的时候,绒布上留下了一团深色的汗渍。
他站在窗帘后面一动不动地过了好几分钟。
心跳慢慢从嗓子里降回胸腔里,又从胸腔降回它该在的位置。他的耳朵烫得厉害,他伸手摸了一下左耳,耳垂烫得像刚出锅的汤圆。
温叙知道他在那里。从头到尾都知道。温叙推门进来,检查窗户,说那两句话,然后离开——每一个步骤都设计得刚刚好,不留多余的痕迹,也不戳破那层窗帘。
苏念从窗帘后面走出来。音乐教室里已经没有人了,夕阳的光线比刚才又低了一些,从墨绿色窗帘那条没拉严的缝里斜着插进来,在钢琴盖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。琴凳还歪着,琴盖还开着,琴键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。
他走到钢琴前面把琴盖合上,把琴凳推回原位。
门口的地板上有一个东西,他弯腰捡起来。
是一颗橘子糖。橘色的透明糖纸包着,和那天中午温叙给他的一模一样。糖纸上画着一瓣切开的橘子,黄色的果肉和白色的脉络画得很仔细。糖被安安静静地搁在门边地上,像是被人进来以后弯腰放下,然后再也没动过。
苏念把糖攥在手心里。糖纸的边缘硌着他掌心的皮肤,有点疼。
他走出音乐教室,把门轻轻合上。走廊里已经彻底暗下来了,五楼西面的窗户外面是逐渐沉下去的暮色,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橘红,像一颗橘子被掰开了,汁水在天际线洇开。
苏念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
手里的橘子糖已经被他攥热了,糖纸软趴趴地贴着他的手心。他把糖小心翼翼地放进校服口袋里,和上一颗放到一起。两颗糖隔着薄薄的口袋布料碰在一起,窸窣地响了一声。
他慢慢走下楼梯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,一声,两声,三声,每一声都踩在他还没有平复的心跳上。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,把口袋里的两颗糖都掏出来,在掌心里摊开,对着暗下来的走廊灯光看了看。
糖纸在灯下折出碎光,橘色的,一小片一小片地亮着。
他把糖收好,继续往下走。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,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,隐约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。他穿过操场往宿舍楼的方向走,校服口袋里那两颗糖在他走路的时候轻轻碰着,一路窸窣作响。
那天晚上苏念躺在宿舍的床上,上铺的室友在打游戏,耳机里漏出噼里啪啦的音效。他面朝墙壁侧躺着,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,没有拆开,只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橘子味的。甜的。和教室里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他想起温叙说那两句话的语气。不高不低,像在念课文,又像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说话。那个声音穿过窗帘和空气的阻隔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,他胸腔里那个闷闷的撞击感突然就变轻了,像有谁在另一侧轻轻撑了一下,让那面墙没那么堵了。
他把糖放回口袋里。两颗橘子糖挨在一起,各自裹在透明的糖纸里,黑暗中谁也看不见谁,但碰在一起的时候会发出极轻的沙沙声。
苏念闭上眼睛。上铺的室友打完一把游戏,键盘声停了下来,宿舍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。窗外传来远处马路上偶尔经过的车辆声响,车轮碾过路面,呜呜的一阵,又远了。
他翻了个身,仰面躺着,天花板在黑暗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他的手伸进口袋里,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两颗糖。
弹得很好听。
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。温叙的声音是偏沉的,但咬字轻,像怕惊着什么东西。说"可以继续"的时候语调往上一翘,最后一个字比前面高了一点点,像是忍不住替对方高兴了一下。
苏念睁开眼。
黑暗里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他赶紧抿平了,又翘起来,再抿平,最后放弃了,放任那个弧度挂在脸上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搁在枕头边上,指尖残留着糖纸的触感和橘子糖清浅的香气。
他想起来一件事。那扇音乐教室的门,他来的时候是虚掩着的,一推就开了。他当时以为只是锁坏了,或者门卫忘记锁了。但温叙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钥匙,钥匙是教务处管的,平时借不出来。
那扇门是被人特意打开的。
苏念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套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,淡淡的皂香,和橘子汽水的味道叠在一起,他迷迷糊糊地想,这周洗枕套的时候多放了一勺洗衣粉,明天太阳好的话拿去顶楼晒一晒,晒完应该会更蓬松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,枕头上沾了一点点橘子糖纸的印子,透明糖纸被压得皱皱巴巴的,在他枕头边缩成一团。
他把糖纸展平,夹进了英语课本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