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术课在三楼西侧的美术教室。推门进去迎面就是北面一整排高窗，光线均匀地从头顶洒下来，不刺眼，但把教室里每一张画架、每一把凳子、每一截散落的铅笔头都照得清清楚楚。空气里有颜料和纸张的气息，混着松节油淡淡的化学味，闻起来像另一个世界。
苏念很少进这间教室。前几节美术课他在最后一排角落坐着，素描纸压在画板上，铅笔削得尖尖的，但他画来画去就是几条歪歪扭扭的线，圆的画不圆，直的画不直，画到一半就不想画了，把画纸揉成一团塞进抽屉里。老师也不怎么管他，艺术类课程在普通班总是被压缩到最薄的厚度，老师点个名让大家自由练习就坐到讲台后面喝茶去了。
但这节课不太一样。
美术老师姓陈，三十多岁，长发盘在脑后，戴着一副银框眼镜。她站在讲台前面拍了两下手，让大家安静下来，然后说："这节课我们画人物肖像。同桌之间互相画，或者自己找对象，主要练习五官比例和面部轮廓。"
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。有人尖叫着说"别画我丑死了"，有人抢着说"那我画你啊"，也有人一脸苦相地说"我不会画人"。陈老师笑着摇头，又补了一句："不用画得多好，重点是观察——好好看看对面这个人长什么样，平时你可能都没认真看过。"
苏念握着铅笔坐在靠墙的位置，他的同桌是那个戴眼镜的男生，正拿铅笔在他脸前比划，眯着一只眼对比例："你别动啊，我先定个位。"苏念就坐着不动了，后背僵硬地挺直，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，最后只好盯着同桌眼镜框上面那道反光看。
但画了不到三分钟，温叙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。
"陈老师，"
温叙举手，姿态很自然。他坐在苏念前面两排的位置，此刻转着身朝讲台方向，"我想画苏念，可以换一下位置吗？"
教室里安静了半秒。
苏念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。他抬起头，目光撞上温叙的侧脸。温叙正看着讲台的方向，表情平静得像在问一道数学题能不能换一种解法。浅棕色的眼睛在头顶均匀的光线下显得很透，像是被水流反复冲刷过的卵石。
陈老师看了看温叙，又看了看苏念，笑了一下："行啊，你搬过来吧，反正'对象'自己定。"底下有人起哄说"温叙你挑对象眼光挺好的"，温叙没理，只是拿起自己的画板和铅笔盒，从前面走了下来。
苏念的同桌很自觉地搬着凳子往旁边挪了挪，给温叙腾出空间。温叙把画架支在苏念对面大概一米多一点的位置，画板架好，凳子放稳，坐下来，然后抬头看苏念。
"你坐好就行，"温叙说，"不用太紧张。"
苏念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。他慢慢呼出一口气，肩膀往下松了松，把背靠在椅背上。但背靠上去不到一秒又弹起来了，他想起"肖像"需要画正面还是侧面，他应该怎么坐，眼睛往哪里看，表情是什么——
"侧脸。"温叙说，"你侧过去就行，看窗户那边。"
苏念侧过身，面朝窗户的方向。北面的高窗在他左前方，光线从那个角度照过来，他整个人应该是处在一种背光的、轮廓分明的状态。他不知道温叙从那个角度看过来是什么样，但他尽量让自己保持不动，下巴微抬，目光落在窗户外面灰蓝色的天上，两只手搁在大腿上，手指交叉着，拇指互相绕来绕去。
他听见温叙的铅笔开始在纸上移动的声音。沙沙的，轻轻的，和之前在音乐教室里他按下琴键的声音有点像，都有一种被认真对待的质地。
教室里其他人也在画，有人在小声说话，有人在笑，铅笔声和纸页翻动声混在一起，像一场低分贝的雨。苏念坐在椅子上侧对着温叙，一动不动地保持姿势，眼睛盯着窗外某一朵云的边缘，看它从灰白慢慢变成淡金，又慢慢滑出窗框。
他不知道自己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。大概很久，久到他的脖子开始发酸，肩膀也有些僵了。但他不敢动，因为他能感觉到温叙的目光，时不时地、细细地落在他脸上——从额头到眉骨，从眉骨到鼻梁，从鼻梁滑下来到嘴唇的弧度，再从嘴唇到下颌的线条。那道目光的触感很奇怪，不像平时别人看他时那种烫的、有压迫感的注视，而更像一种轻轻的、均匀的覆盖，像秋天下午有人把一张纸铺在他脸上，透过纸面，他还能看见光。
他又坚持了一会儿。脖子酸得厉害，他悄悄把下巴转了半寸，想换个角度。
"别动。"
温叙的声音低低的，带一点笑意，不重，但苏念立刻停住了，下巴悬在半空那个角度，不上不下地卡着。
"……好了吗？"苏念小声问。
"再等一下。"铅笔继续沙沙地响。苏念听见温叙换了一支笔，大概是勾线用的，比刚才的笔触更细更利落，在纸面上快速移动了几道，然后是橡皮擦的声音，擦掉什么，又补上。
苏念忍不住了。他的眼珠往左边斜了斜，想从眼角余光里捕捉到一点温叙画纸上的内容。但角度不对，他只看见温叙握着铅笔的右手，指节曲起的弧度，无名指侧面那块茧在光里泛着淡白。温叙的手腕很稳，铅笔在指间转动了一下，换了个握姿，又继续落下去。
"能不能——"苏念开口，声音有点干。
"快好了。"温叙说。
又过了大概半分钟。铅笔的声音彻底停了。苏念听见温叙把铅笔搁在铅笔盒里的轻响，然后是椅子腿轻轻挪开的声音。
"好了。"
苏念终于可以动了。他先是垂下下巴，把僵住的脖子左右转了转，肩胛骨咔地响了一声。然后他转过身来坐正，看见温叙坐在对面，手里的画板微微侧向他那个方向，画纸上的内容被温叙的胳膊挡了大半，只露出一角。
温叙正在低头看画，用橡皮擦把某个细微的地方轻轻沾了两下，又吹了吹橡皮屑。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表情很专注，嘴唇微微抿着，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。
苏念看着那片阴影，犹豫了一下。
"可以……"
他说了两个字就停住了。温叙抬起头看他，目光从画纸上抬起来落在苏念脸上，像从深海浮到水面上来，带着一点还没完全收回的专注。
苏念吸了一口气。
"可以让我看看吗？"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比他想象中要稳。每一个字都好好地待在它该在的位置上，没有抖，没有飘，安安稳稳地连在一起。他说完以后自己先愣了一下，好像才发现原来声音还能这样用。
温叙看着他。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头顶的光线下亮着，里面映着苏念的倒影——很小一个，缩在瞳孔中间。
然后温叙把画板转了过来。
苏念看见那张画的时候呼吸停了半拍。
画纸上是一个少年的侧脸。线条柔和，用铅笔画出来的轮廓像一段被反复打磨过的圆弧，从额角顺滑地落下来经过眉骨，在眼窝处微微凹陷，又凸起来形成鼻梁的弧度。鼻尖的线条收得很轻，下面嘴唇的轮廓也淡淡的，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向上的弧度，像是画的人自己加上去的，又像是模特本来就有的。
眉骨的形状、下颌的角度、耳廓的弧线——每一处都和他自己记忆里的脸吻合，但又比镜子里看到的更温柔一点，像被人仔细擦拭过，把那些生硬的部分都磨圆了，剩下的全是干净的、好看的线条。
苏念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。久到教室里的其他人都在陆续交画了，椅子腿拖地的声音和脚步声响成一片，有人经过他们旁边探头看了一眼说"哇温叙画得好细"，温叙把手挡了一下，那个人就笑着走了。
"……你画了多久？"苏念问。声音有点飘。
温叙把画板收回来，低头看了一眼画纸。"就这节课。"
苏念摇头。"不是——我是说，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画人物的？"
温叙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画板立起来靠在桌边，手里捏着铅笔转了半圈，笔尖在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。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，北窗外面的天色已经比上课时暗了一些，云层从灰白变成了浅灰蓝。
"暑假的时候练过一些。"温叙说。他把铅笔放进铅笔盒里，合上盖子，动作很自然，像在说一件完全不重要的日常小事。"速写那种，街上随便画路人的侧脸那种。"
"……练了很多？"
温叙停了一下，然后弯起嘴角。"还行。"
苏念看着他弯起的嘴角。阳光从北窗透进来，已经没有下午那么亮了，但在温叙脸上匀开一层极浅的暖金色。他的睫毛在光线里有一层极细的绒毛，每一根都看得分明。
"我能——"苏念又开口。这回他指了指温叙的画板，"再——再看一眼吗？"
温叙把画板递过来。
苏念接过画板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温叙的手。温叙的手是暖的，铅笔握久了，指腹那一面蹭着一点铅灰的薄层。苏念的手指缩了缩，但没有完全收回。他把画板接过来放在膝盖上，低头认真看。
侧脸的轮廓。眉骨。鼻梁。嘴唇。下颌。
最下面靠近下巴的位置，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，小到要凑很近才能辨认。字迹比画画的线条淡得多，像是画完之后用很轻的力度加上的，一笔一划，写得克制又珍惜。
"九月二十五日。"
苏念把画板轻轻合上了。他没有问这行字是什么意思。他把画板递回给温叙的时候，温叙的手指又碰到了他的，这一次苏念没有缩。
下课的铃声响了。教室前面陈老师在喊"作业下周交，画好的人物肖像都要交上来"。同学们哗啦啦地站起来收拾东西，画板和铅笔盒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。温叙把画板夹在胳膊下面站起来，苏念也站起来，两个人并排着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温叙停了半步。他侧过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只有苏念能听见。
"那张画不交作业。"
苏念抬头看他。
"我自己留着。"温叙说完就往前走了，画板夹在胳膊下面，蓝色的画板一角露出一截画纸的白边。苏念站在门口看着他穿过走廊的背影，白衬衫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，肩线平直地横着，走路的时候画板在胳膊下夹得很稳，一下都没晃。
苏念回过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。他的画板上还是只有几条歪扭的线，他把它随便卷了卷塞进抽屉里。抽屉最里面躺着那个浅黄色的暖手宝和两颗橘子糖，糖纸在暖手宝旁边卷了一小团。
他把抽屉关上，背上书包走出美术教室。
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。天快黑了，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一片逐渐沉下去的深蓝色，偶尔有风吹过，吹得窗户框发出轻微的嗡响。苏念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，脚步踏在水磨石地面上，啪嗒，啪嗒。
他伸出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。刚才碰到温叙手背的地方，指腹上沾了一点点极淡的铅笔灰，灰黑色的，细得像融进指纹里的影子。他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，铅笔石墨的味道，混着一点点纸的植物气息，底下还有一层更淡的橘子甜。
苏念把那只手揣进口袋里。铅笔灰蹭在口袋内侧的布面上，他摩挲着那一小片痕迹，一直没有洗掉。
那天晚上躺在床上，苏念把脸朝向墙壁，在黑暗中睁着眼。他脑海里浮现出那张画纸上的轮廓，是他自己——但不是他平时在镜子里看见的那个。镜子里的人总是低着头、缩着肩、嘴角往下撇、眼睛躲着什么。但温叙画的那个侧脸是抬起头的，下巴微微扬着，有一道柔和的弧线从下颌延伸到耳后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，在墙壁上凭空描了描那道弧线。
黑暗里，墙壁冰凉光滑，他描了一遍，又描了一遍。然后他把手收回来，塞进枕头底下，侧过身，把脸埋进枕头和手臂弯成的那个小窝里。
他闭上眼。看见的仍然是那张画。温叙画的，线条很轻，用了很久的铅笔，笔触是毛茸茸的，像一张被磨得很软的黑白照片。照片里他侧着头，面朝窗户，阳光从那个方向打过来，在他脸上分出了明暗的交界线。亮的那一面轮廓分明，暗的那一面躲在阴影里，两个面在鼻梁中间交汇，像一道被画出来的、温柔的斜坡。
苏念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早上醒过来的时候，枕头边有一张叠好的纸条，是室友从门缝下面捡到塞给他的。纸条上是温叙的笔迹，蓝黑水笔写的，只有一行话。
"那张画我贴在课桌背面了。"
苏念把纸条翻过来。
"以后你想看随时可以。"
他把纸条叠好，放进英语课本里，和那张夹在书页里的橘子糖纸放在一起。窗外天光大亮，麻雀在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上跳来跳去，叽叽喳喳地叫着。苏念把英语课本合上，按在胸前压了一小会儿。
书页里夹着糖纸和纸条，薄薄的，但放在胸口能感觉到一点分量。
津ICP备2022002164号-2 © 2016-2023 iHuaBen.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:tousu@liangzishidai.cn 举报电话:0772-2994948
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