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ame: 那橘子汽水味的夏天
Author: 芋香雅奶丸

苏念已经三天没吃午饭了。

他倒不是故意挨饿。第一天的午饭时间他跟着人群走到食堂门口，看见里面乌泱泱全是人头，排队窗口前弯弯绕绕甩出去好几条长龙，打饭的阿姨举着大铁勺在窗口后面喊"吃什么"，声音顶得天花板都在震，他就转身回教室了，在座位上干坐了一个中午，把一张草稿纸的背面写满了数字再擦掉，再写上再擦掉。

第二天他带了面包。是早上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的，两块钱一个，夹心是人造奶油，甜得发腻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口小口撕着吃，窗外梧桐叶投下来的影子落在面包上，他把影子也一起咬掉了。

第三天是周五。早上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会儿，最后还是往书包里揣了两块钱。第二节课下课后他听见后面几个男生在说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，排骨很大块，阿姨手不抖。苏念把手伸进书包摸了摸那两枚硬币，硬邦邦的，躺在他手心有点凉。

第四节课的铃声一响，全班像被捅了马蜂窝一样轰地散了。椅子腿拖地声、书本文具哗啦啦的收拾声、男生扯着嗓子喊"走啊吃饭了"的声音混成一片。苏念站起来，在座位上多站了两秒，等前排的人流散开了才慢慢往门口挪。

他今天想去试试。

食堂的队排得比前两天还长。他站在队伍末端，前后左右都是人，有人说话的时候喷出来的气息落在他后颈上，他往前挪了半步。前面的队伍长得望不到头，窗口后面阿姨们穿着白大褂在蒸汽里穿来穿去，大铁勺碰在锅沿上铛铛响，空气里混着炒菜的油香和米饭蒸熟的白气，还有底下若干种味道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。

他往前挪了一步，又一步。队伍每动一下他都跟着动，像被水流推着的落叶。排到他前面还有六七个人的时候，他终于能看见窗口里摆出来的菜了。糖醋排骨、番茄炒蛋、青椒土豆丝、还有一个汤盆里飘着紫菜碎和蛋花。他的目光从那些菜上掠过，喉结动了一下。

轮到他的时候，他站在窗口前面，手里攥着饭卡。打饭阿姨戴着口罩和透明面罩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："吃什么？"

苏念张嘴。嘴巴里干干的，声音像卡在嗓子眼和舌头中间某个地方，上不去下不来。

"……那个……排骨……"

阿姨已经舀了一勺排骨扣在餐盘里，又拿勺子在番茄炒蛋的盆边上敲了敲："这个要不要？"

苏念点头。

"还有呢？土豆丝？"

他点头。阿姨把菜打好，又往餐盘角落添了一勺白米饭，米饭压得紧紧的，满当当的一坨。然后阿姨举着大勺子在旁边的调料台上点了点："要不要香菜？"

苏念低头看着餐盘里冒着热气的菜，喉咙里那团声音挤了半天，终于挤出来一句——

"不要香菜。"

声音很轻。轻到他自己都觉得大概被窗口的蒸汽吞掉了。阿姨的勺子悬在半空没落下来，隔着面罩皱了皱眉，好像在辨认他到底说了句什么。周围人声很吵，打饭的队伍在后面推推搡搡，苏念的耳朵开始发烫，他正准备提高声音再说一遍——

"阿姨，他不要香菜。"

一只手从侧后方伸过来，越过他的肩膀，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往窗口的台面上指了指。那只手骨节分明，指甲剪得很干净，无名指侧面有一块淡色的茧。

苏念回过头。

温叙就站在他旁边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排到他后面的，或者更早以前就在了。他手里端着一个餐盘，上面已经打好了一份一模一样的菜，糖醋排骨、番茄炒蛋、青椒土豆丝、白米饭，整整齐齐地码在格子里，像被人用尺子比着摆过一样。

温叙对上他的目光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："阿姨，香菜都不放。"

阿姨这回听清了，勺子转了个弯，避开了那碟香菜碎，把菜稳稳扣进苏念的餐盘里。苏念的餐盘这下满了，排骨的酱汁从饭上淌下来，番茄炒蛋的汁水洇进米饭里，边缘渗出一圈淡红色的水痕。

他端着餐盘让开窗口，走到旁边去拿筷子。手指从筷笼里抽出一双竹筷的时候微微有些发抖。他站在放汤碗的桌子旁边，低着头，看着自己餐盘里那几样菜。

没有香菜。一片绿色的碎叶子都没有。

他把筷子攥在手心里，竹子的凉意从指腹渗进去。他想往前走去找个座位，食堂里到处都是人，他环顾了一圈没看见空位，正要往角落里退的时候——

"这边。"

温叙的声音就在他右后方不远处。苏念转身看过去，温叙已经在一个靠墙的四人桌边坐下了，对面的位置空着。桌上有个碗已经被推到了对面那一侧，碗沿干净，筷子摆好了。

苏念站在原地没动。

温叙又看了他一眼，语气很平："坐吧，这桌没人。"

苏念端着餐盘走过去。餐盘有点沉，他左手端的，里面的菜汤在走动间晃了晃，差一点溅出来。他把餐盘放下的时候动作很轻，怕一重了汤汁会泼出来。然后他在温叙对面坐下，竹筷搁在碗沿上，低着头，盯着餐盘里那块糖醋排骨看。

排骨上的酱汁凝成深红色，在光里亮亮的，边缘缀着几粒白芝麻。他把筷子拿起来，夹了一块放到米饭上，又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盖上去，慢慢扒了一口。

米饭是热的，番茄炒蛋的汁水裹在米粒上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。他又扒了一口。

"好吃吗？"

苏念抬起头。温叙坐在对面，正托着下巴看他，另一只手捏着筷子但是没动，面前餐盘里的菜还完完整整地摆着。窗外的光从侧面照在温叙脸上，他左脸的轮廓被光勾得很清晰，右边藏在阴影里，但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两种光线中间亮着，像一枚被风吹开一半的橘子。

苏念嘴里还含着饭，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。

温叙笑了一下，低头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。

两个人各自吃了一会儿。苏念吃得不快，一口一口慢慢扒着，把排骨啃得很干净，骨头摆在餐盘边缘排成一排。他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什么，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对面——温叙正在低头喝汤，紫菜蛋花汤，勺子从碗边舀起来，嘴唇贴着碗沿吹了吹才喝下去。

苏念又把头低回去了。

他继续扒饭，一颗米粒沾在嘴角边上，他舔掉了。吃到餐盘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汤汁和几粒散落的米的时候，他把筷子放下来，端起旁边的汤碗。

汤是温的，入口的时候有蛋花的滑和紫菜的鲜，咸淡刚好。他端着碗小口小口喝着，目光落在桌面上。

桌板是浅灰绿色的塑料贴面，用了很多年，边角磨出了白色的底。桌面正中间不知道被谁刻了一行小字，"XX喜欢XX"，名字被人用圆珠笔涂掉了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墨团。

苏念把汤碗放下。对面的温叙也吃完了，正用餐巾纸擦手，擦完了把纸团成一个小球搁在餐盘角上。

"你刚才——"苏念开口，声音还是不大，但比窗口前那句"不要香菜"响了那么一点点，"你排在我后面的吗？"

温叙把餐巾纸球又捏了一下，随手丢进餐盘里。"嗯。"

"那你怎么……知道我不要香菜。"

苏念这句话问完就后悔了。问得太直了，显得他好像很在意这件事。他低头假装在摆弄筷子，把两根竹筷对齐了又分开，分开了又对齐。

温叙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。沉默的长度大概够苏念把筷子对齐三次。

"前天中午你在教室吃面包的时候，"温叙说，"面包包装袋掉地上了，你弯腰去捡，我看见那个包装袋的配料表上写着'含香菜提取物'，你看了看就把它扔回垃圾桶了，后来又去把那个面包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继续吃了。"

苏念的手指停在筷子中间。

"那你——"

"后来我猜你可能不喜欢香菜。"温叙的语气很自然，像在讲今天的天气，"今天打饭的时候正好听见你跟阿姨说了，就帮你接了一句。"

苏念低下头。他的视线落在餐盘上那些光秃秃的骨头上面，排骨啃得很干净，一丝肉都没剩下。他的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热起来的，热得有点发胀，他眨了两下眼睛想把那股热气压下去，但没有用。

他想起前天中午。那个夹心面包甜得发齁，人造奶油在嘴里糊成一片，他吃了几口就不想吃了，但又不能浪费，两块钱呢。包装袋掉在地上的时候他弯下腰去捡，翻过来看了一眼配料表，长长的化学名词里夹杂着"香菜提取物"几个字。他看着那几个字发了一会儿呆，然后把面包从垃圾桶里捡出来，拍了拍灰，继续一口一口吃完了。

他以为没人看见。那间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，窗户半开着，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。他把面包的最后一角塞进嘴里的时候用力嚼了嚼，嚼到下巴都酸了才咽下去。

"苏念。"

温叙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。苏念抬起头，眼眶还是热的，但他忍住了。温叙看着他，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食堂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，亮白亮白的，像泡在清水里的一对玛瑙珠。

"以后不想吃什么可以直接跟我说，"温叙说，"我帮你跟阿姨讲。你——"

他停顿了一下。

"你声音太小了，阿姨听不见。"

苏念的鼻子酸了一下。他赶紧低下头，用筷子夹起餐盘里最后那块排骨，塞进嘴里假装在啃。排骨早就啃干净了，只剩一根光秃秃的骨头，他叼着那根骨头咬了半天，把骨头表面磨得发亮。

温叙在对面没再说话。苏念听见他站起来收拾餐盘的声音，碗和筷子碰在一起哗啦啦地响，然后是椅子腿轻轻挪开的声音。

"走了，"温叙说，"午休还有二十分钟。"

苏念把嘴里的骨头吐在餐盘上，站起来。他端起餐盘的时候发现温叙还在旁边等着——端着餐盘，侧着身，微微偏着头看他，姿态很随意，像是早就习惯等别人一起走。食堂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，窗口后面的阿姨在擦台面，蒸汽也比刚才淡了许多。阳光从食堂西面的高窗斜打进来，在桌子和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柱，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粒，在光柱里缓缓打着转。

苏念端好餐盘走到温叙旁边。两个人并排往回收台走，步伐不太同步，苏念的步子小一些，走了两步温叙就放慢了，慢到和他一样的速度。

回收台前面排了两个人。苏念站在温叙左侧，肩膀上蹭到温叙的校服袖子，白棉布的质感轻轻擦过他露出来的小臂皮肤。他往右挪了半步，拉开了一点点距离。

然后他闻到温叙身上那个味道。不是第一天教室里的橘子汽水味了，混了食堂的油烟和饭菜气以后淡了很多，但他还是能在那些杂味中间把它分离出来。清甜的，像有一瓣橘子被藏在校服口袋里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温叙的校服口袋。左胸的口袋，里面微微鼓起一个不大的形状，看不出来是什么。

轮到温叙倒餐盘了。他把碗筷分门别类放进回收筐里，餐盘叠到摞子上，动作利落干净。苏念跟在他后面把自己的也倒了，碗放下的时候碰出一声脆响。

两个人从回收台旁边走出来，穿过食堂通往教学楼的那条连廊。连廊是半封闭的，左手边是一排窗户，窗户外面的花坛里种着月季和冬青，月季开得正盛，深红浅粉的挤在一起，花头沉甸甸地垂着。

走到连廊中间的时候温叙忽然停下来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，递到苏念面前。

是一颗糖。橘色的透明糖纸包着，在光底下折出细碎的光斑。糖纸被揉得有点皱，像是已经在口袋里揣了一上午了。

"给你。"温叙说。

苏念看着他掌心里那颗糖。橘子糖，糖纸上画着一瓣切开的橘子，黄色的果肉和白色的脉络画得很仔细。

"刚才在你校服口袋里看到的，"温叙把手往前送了送，"你那个矿泉水瓶喝完了以后一直捏着，我猜你是不是想吃点甜的。"

苏念伸出两根手指把糖捏起来。糖纸是凉的，捏在指腹间发出轻微的窸窣声。他攥着那颗糖没有说话，攥得很紧，糖纸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。

温叙没等他道谢，已经继续往前走了。白衬衫的后摆在连廊的穿堂风里微微飘起来，露出腰带边缘一截灰色的运动裤抽绳，抽绳头被咬过，有一点起毛。

苏念站在原地，把攥着糖的手垂在身侧。

连廊的穿堂风从西面灌进来，吹在他脸上，九月底的风已经不烫了，带着月季和草木的气息。他把那颗橘子糖揣进了自己的校服口袋，口袋里空空的，只有这一颗糖躺在底部。

他往前走了两步跟上温叙。连廊的光影一格一格从他身上滑过，亮的格子，暗的格子，亮的，暗的。走到最后一个暗格的时候他伸出手在口袋里捏了捏那颗糖，糖纸沙沙地响了一声。

前面温叙的背影顿了一下，没有回头，但脚步放慢了。

苏念小跑了两步跟上去，然后并排走在温叙左边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阳光从连廊尽头的拐角照过来，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右边墙上，一高一矮，高的那个肩膀微微收着，矮的那个也在往高的方向靠。

苏念没有说话。但他口袋里的那颗橘子糖硌着他的掌心，一直硌到午休铃响都没有松开。

第三章 食堂的香菜

第三章食堂的香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