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ame: 那橘子汽水味的夏天
Author: 芋香雅奶丸

苏念在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了整整一上午，没有动过。

课间的时候周围几个男生在过道里追跑打闹，椅子被撞得咔咔响，有人把篮球从最后一排传到前排去，从他头顶上飞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，吹翻了他桌上的笔记本。他伸手去扶，指尖按在那颗画上去的小橘子上，纸面的温度比他手指还凉一点。

他想把笔记本压平，翻过封底的时候发现底部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，淡得快看不清了。

"日光灯管是暖白光的，坐在这里不会太刺眼。"

字迹和课表上的蓝色圆珠笔是同一个人的，但铅笔的力度轻很多，像是写的时候怕留下痕迹。苏念用手指蹭了一下那行字，铅灰沾了一点在指腹上，他凑近了闻，什么味道都没有。但不知道为什么，他觉得这行字应该带着一点橘子汽水的味。

他从早上到现在没喝过一口水。书包侧兜里只有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，是来学校之前在地铁站买的那瓶，早就喝完了。他把瓶子攥在手里转了两圈，塑料瓶身被他捏得咔嚓响。

前桌的温叙课间几乎没离开过座位。他在做数学题，草稿纸用了满满一页，数字密密麻麻的。苏念偶尔抬头会看见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，一上午过去了还是翘着。第三节是体育课，全班都下去集合了，温叙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作业本，转头递给他。

"体育课你先不用去，"温叙说，"周老师说你的校服明天才能领到，今天可以先自习。这个是英语作业登记表，你可以先看看。"

苏念接过来。纸是温热的，大概是被人攥了一会儿，边角微微卷起。他看着温叙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上划出轻响。白衬衫的后摆从桌角擦过，那个橘子汽水的味道晃了一下又远了。

然后温叙就跟着最后几个男生出了教室。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，最后彻底消失了。

苏念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。窗外操场上传来体育老师的哨声，远远的，像隔了一层水。阳光从南面一整排窗户倾进来，把每一张空着的桌面都照成浅金色，空气里有粉笔灰在缓慢地浮动，一颗一颗的，像悬浮在光里的微小星子。

他把英语登记表翻开来，上面是温叙的字迹，每一栏都填得工工整整。名字、学号、作业内容、截止日期。表格的最下面一行多出来一行字，不像表格本身的内容，更像是随手写的——"作业册第7页的阅读题可以先做，后面答案附了解析。"

苏念把这句话看了两遍。然后他低下头，从书包里摸出英语作业册翻到第7页。翻到的时候他愣住了——第7页的阅读题旁边，有铅笔写的几个小字标注。不是完整的解析，只是把长句子的主谓宾用弧线画了出来，旁边写了一个"这"一个"是"，箭头指向后面的名词。

像是有人在预习的时候顺手做的笔记。

苏念盯着那些铅笔弧线看了很久。窗外的哨声又响了一声，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喊叫和拍球声，热闹得很。阳光在桌面上爬了半寸，他桌上的水笔影子从作业册左边挪到了中间。

他翻回第一页。那颗画在课表下方的小橘子安安静静地待着，橙色的笔触在正午的光里显得很亮。他忽然想，这东西是什么时候画上去的。

第一节课开始之前他见过这张课表，那时候就觉得画得好看。但他上课上到一半偶然侧头去看，发现那颗橘子旁边的叶子叶子——那片极小极小的绿色叶脉，用的是绿色圆珠笔，但绿色的部分比橙色要浅。他凑近了再看，叶子底下还压着一个小小的字母，小到几乎要拿放大镜才能看清。

"W"。

苏念的呼吸顿了一拍。

他不知道这个"W"是什么意思。是他多想了，可能只是画的人随手写了个记号。但铅笔在作业册上标出的弧线，课表上工整的蓝色字迹，右边角上温热的纸页，体育课之前转过来递东西的那只手，无名指侧面那块淡色的茧。

他把作业册合上了。窗外的梧桐叶翻了一片过来，银白色的背面对着太阳闪了一下。苏念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，后背靠着椅子，手指搭在桌面上那颗橙色小橘子的旁边，忽然觉得这个座位太好了。从窗户看出去刚好是操场的角落，有两棵梧桐树长在一起，树冠叠成一片很大的荫。天很蓝，是九月特有的那种又高又透的蓝，云走得很快。

他有点困了。昨晚住在周老师给安排的临时宿舍里，床板很硬，枕头太薄，隔壁房间的人打呼噜打到后半夜。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又醒了，醒的时候天还没亮，窗户外面是墨蓝色的，他就睁着眼看到闹钟响。

现在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了。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，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，嗡嗡的，混着窗外远处操场传来的喧嚣。他趴在桌上，脸侧着搁在手臂上，目光落在那张小课表上。

蓝色圆珠笔画的格子，橙色圆珠笔画的橘子，绿色圆珠笔画的叶子。三支笔，三个颜色，被同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摆在这里。那张课表贴得端正极了，四角都按得很平，没有一丝翘起来的地方。

苏念把脸埋进手臂里，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
眼皮合上的瞬间他忽然想——这个位置是温叙选的。周老师说"你就坐温叙后面"，温叙带他走过去的时候椅子已经被拉开了，课桌上干干净净的，连灰尘都没有。

好像有人提前来过。

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件事，阳光从半开的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后背上，暖烘烘的。橘子汽水的味道好像还残留在空气里，淡到快要散了，但他每一次呼吸都还能捕捉到一点点。

然后他就睡着了。

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，光斑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，在他的校服后背上一晃一晃地移动。日光灯管的暖白光铺满了整间空教室，远处操场上的哨声和喊声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。桌角那张课表的右下角，那颗橙色的小橘子安静地晒着太阳，叶子旁边的那个"W"很小很小，像一个人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。

等苏念醒过来的时候，教室里已经有人回来了。是前面几排的几个女生，正围着讲台说话，声音压得很低。他动了动胳膊，手臂被压麻了，一阵密密麻麻的针扎感从指尖窜上来。他甩了甩手，抬起头，发现自己的校服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搭在了椅背上——他明明记得早上进教室的时候把外套塞在书包最底层了。

外套上沾着一点点橘子汽水的味道。很淡，但他刚醒过来，嗅觉还没完全恢复，这味道反而格外鲜明。

他的目光往前移。

温叙已经坐在他的座位上了。侧着身，正在和同桌说笑什么，一只手搭在课桌边缘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终于被压下去了，大概是体育课洗过脸，头发湿了一点，后颈的碎发贴在皮肤上。

苏念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下来，手指捏着衣领。

前排的温叙忽然微微侧过头来，像是不经意的，视线从侧脸上斜着扫过来，碰了一下苏念的方向，又收回去了。动作太快，快到苏念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看自己。

但他搭在课桌边缘的手指停了半秒，然后又继续敲起来了。

苏念把外套叠好，重新塞进书包里。他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，离前桌近了大概一个拳头那么远。然后他拿起笔，在笔记本最后那页写了几个字的上方又加了一行。

第一行是"今天夏天是橘子味的。"

第二行他写得很慢，一笔一划的。

"课表上有一颗小橘子，橘子旁边有一个W。"

他写完把笔记本合上。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又移了一格，阳光从正午的白金变成了下午偏暖的橘金色，落在桌面上的时候，把那颗画上去的小橘子也染得更橙了。

苏念往前坐了坐，肩膀靠近桌沿。前桌温叙的后背就在他面前不远，白衬衫的肩线笔直地横着，像有人拿尺子量过一样平整。体育课回来的男生们陆续进了教室，脚步声、说话声、椅子腿拖地的声音，所有的声响重新把空教室填满了。

有人在苏念旁边坐下来——是他的新同桌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，冲他笑了一下："你刚才睡着啦？第一节体育课回来我就看你在睡，温叙说你昨晚可能没睡好，让我们别吵你。"

苏念的手在桌下蜷了一下。

"……温叙说的？"

"对啊，"同桌推了推眼镜，已经开始翻书了，"他还帮你把外套从书包里拿出来了，说这样盖着不会着凉。"

苏念没接话。他把目光收回来，落在那张课表上。蓝色字迹工工整整，格子画得一丝不苟，右下角的橙色小橘子旁边，那片绿叶底下的"W"在光里清晰了一瞬，又随着光线的移动隐进纸纹里了。

他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。

指尖底下是平滑的纸面，圆珠笔的油墨微微凸起。他想象了一下昨天晚上——或者今天早上很早的时候——有一个人坐在他现在的位置上，低着头，用蓝色圆珠笔一格一格画好课表，再用橙色画一颗橘子，绿色画一片叶子。画完叶子之后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很小很小地写了一个"W"。

那个人的呼吸大概是平稳的，笔尖在纸上走得又慢又仔细。他画完之后抬头看了看窗外，梧桐树那时候还是黑的，窗帘拉了一半，日光灯管嗡嗡响着。他站起来，用手掌把课表压平，四角都按了一遍。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这张课表，像在等什么，又像只是确认它贴正了。

苏念把手指收回来。

前排的温叙正低头写什么，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的右耳垂上那颗小痣在下午的光里很淡，几乎要融进皮肤的颜色里去。

苏念盯着那颗痣看了一秒。

他趴在桌沿，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，目光往下垂着。窗户开了一条缝，九月底的风从外面灌进来，带着草木晒了一天的干燥气味。他闭上眼睛，鼻尖蹭在袖口上。

外套上那一点橘子汽水的味道好像还没散干净。

苏念把这个味道留在呼吸里，然后慢慢地，很小声地，在桌子底下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。

"W。"

前排笔尖沙沙的声音顿了一下。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了，比刚才快了一点，像有人把心跳藏进了写字的速度里。窗外梧桐叶翻了一片，阳光晃了晃，橙色的。

桌角的课表安安静静地贴在那里。四角平平整整。

四角平平整整，像是被人仔仔细细按过的。

第二章 靠窗最后一排

第二章靠窗最后一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