共犯

那十六个小时，林默是在一种半梦半癫的状态中度过的。

上课铃像催命符，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，像骨灰。讲台上的校长依旧衣着光鲜，声音洪亮地讲解着校规第八条。林默低着头，视线却死死黏在校长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上。鞋尖干净得反光，昨夜那点暗红的血泥仿佛只是幻觉。但每当校长踱步，那平稳的节奏总会与林默耳膜里残留的“咯吱”声重叠，碾得他脑仁生疼。

课间，赵磊那伙人照例堵他。往常只会缩着脖子的林默，今天却反常地抬头直视了赵磊的眼睛。那眼神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死寂。赵磊被看得心里发毛，骂了句“神经病”，竟带着人绕道走了。

林默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，掌心全是冷汗。他知道，那个叫“陆厌”的病毒，已经在他身体里发作了。

放学铃响的前五分钟，陆厌依旧空着座位。直到校长宣布下课，整理教案走出后门，陆厌才像一道幽灵，悄无声息地滑进教室。他径直走到林默桌前，将一本厚厚的物理习题集放在桌上，翻开其中一页，用指甲在某个受力分析图上轻轻点了三下。

那是坐标。

林默翻开习题集夹层，里面躺着那把银色的小钥匙，和一张对折的纸条。纸条上是陆厌凌厉的字迹：“后街，老位置。别跟太近。若闻见氨水味，跑。”

最后一节课的铃声成了倒计时结束的哨音。林默收拾好书包，混在人流里。他没有回头，却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钉在脊骨上。他拐进厕所，翻窗跳出，落地时崴了一下脚，剧痛让他清醒。他一瘸一拐地钻进老城区的巷弄，空气里的腐臭掩盖了恐惧的酸味。

老位置，是照相馆对面那栋待拆迁的筒子楼。陆厌在三楼的豁口处，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，正用一架老式望远镜盯着楼下。

“他进去了。”陆厌没回头，声音嘶哑，“比昨天晚了两分钟。”

林默凑过去，透过豁口看见照相馆的门虚掩着，那幽绿色的放大机光芒依旧。但今天，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氨水味，刺鼻，却比那甜腥味更让人胆寒。

“那是什么？”林默压着声音问。

“定影液的味道，”陆厌放下望远镜，眼底是孤注一掷的疯狂，“他在冲大量的底片……今天的‘作品’很多。”他转过头，将那把钥匙塞进林默手里，力道大得像要嵌进他的骨头，“记住路线。进门，右转，暗室，铁皮柜。拿到东西就走，别看第二眼。如果柜子里不是笔记本，是别的……也原样放回去，别碰。”

“那你呢？”林默握紧钥匙，金属边缘硌着掌心的嫩肉。

陆厌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个近乎惨烈的笑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型的录音笔，按下了录制键。

“我负责制造声音。”他说着，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，在手里掂了掂，“校长讨厌噪音，尤其是……硬币落地的声音。我会把他引到巷子最里头，那里有口枯井。你有七分钟。”

话音未落，陆厌已经站起身，像一只轻盈的猫，顺着楼梯向下潜去。在踏出楼道口的前一秒，他回头看了林默一眼，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——有决绝，有歉疚，还有一丝解脱。

下一秒，硬币落地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巷弄里炸开。

“叮——铛——”

一声，两声，三声。

紧接着，是陆厌刻意放大的、仓皇逃窜的脚步声，踢翻了路边的易拉罐，哐当巨响。

照相馆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
林默透过缝隙，看见校长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，他没有立刻追赶，而是站在那里，微微偏头，像是在聆听一场精心编排的交响乐。片刻后，他才迈开步子，朝着声音来源处，不疾不徐地走去。那步态，不像在追捕猎物，倒像是在进行一场悠闲的散步。

就是现在。

林默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他深吸一口混着氨水味的空气，从阴影里闪出，像一滴水融入黑夜，蹿到照相馆门前，闪身而入。

店内比昨晚更暗，氨水味呛得他眼泪直流。他凭着记忆冲向柜台后的暗室，掀开沉重的遮光帘。

安全灯的红光下，一切如旧。水洗池里，几张底片像死去的鱼漂在水面。林默冲到墙边的铁皮柜前，掏出钥匙，插入锁孔——

“咔哒。”

锁开了。

他没有立刻拉开门，而是屏住呼吸，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。远处传来陆厌的咳嗽声，紧接着是校长低沉的、听不清内容的哼唱声，依旧是那段诡异的校歌。

林默猛地拉开柜门。

柜子里没有整齐的牛皮纸袋，只有一个打开的、深褐色的硬纸板箱。箱子最上面，放着一本熟悉的笔记本，封皮卷曲。而在笔记本旁边，躺着一个东西。

那是一个玻璃标本瓶。瓶身很大，里面浸泡着淡黄色的福尔马林溶液。而溶液中悬浮着的，是一颗已经萎缩的人类心脏。心脏上，被人用极细的丝线，精致地缝合了一张小小的、黑白的学生证件照。

照片上的少年笑着，露出两颗虎牙。

那是陈宇。

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他死死捂住嘴，不让自己叫出声来。他颤抖着手，想去拿那本笔记本，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心脏旁的另一件东西吸引——

那是一个档案袋，封面上用红笔写着三个字：

“观察者一号”。

林默鬼使神差地伸出手，指尖刚刚触碰到档案袋粗糙的表面——

“啪。”

一只冰冷的手，搭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
“找东西？”

校长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，温润，平和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，就像平时问他为什么没交作业。

林默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了。他僵硬地转过头，对上了校长那双在暗红灯下反射着幽光的眼睛。

校长没有看他，而是低头看着那个标本瓶，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温柔的弧度：

“看来，你比我想象的，还要好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