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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船

旁观者笔录

那声“咔哒”的余音,在林默的颅骨里嗡嗡作响,像一颗埋进血肉的定时炸弹,每一次心跳都让倒计时更逼近一分。

巷子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,带着雨后特有的土腥味,却怎么也冲散不了那股黏附在鼻腔深处的甜腥。陆厌已经站了起来,动作没有丝毫迟疑,仿佛刚才在墙角那短暂的崩溃只是林默的幻觉。他只是背对着林默,站在“时光照相馆”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,伸出食指,极其缓慢地蹭过门框上的一道深褐色刮痕。那刮痕像是被什么重物长期摩擦留下的,边缘粗糙,在昏黄的路灯光线下,泛着一种类似铁锈的暗泽。

“这是陈宇的鞋印。”陆厌没有回头,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水面,“他挣扎的时候,鞋跟在这里磨了二十七下。我数过。”

林默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。他看着陆厌的背影,那单薄的校服衬衫下,肩胛骨像两只收拢翅膀的秃鹫。陆厌收回手指,指尖在路灯下泛着诡异的油光,他凑到鼻尖嗅了嗅,然后面无表情地在裤腿上擦掉。

“走。”陆厌只吐出一个字,便转身,没有再看那扇门一眼,径直朝着与校长离去相反的方向,一头扎进更深的黑暗里。他的步伐很快,且落脚无声,显然是常年在这种环境中刻意练习过。

林默跟上去,脚步虚浮,踩在积水里发出清晰的“啪嗒”声,在这死寂的巷弄里显得格外刺耳。他不得不加快脚步,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陆厌。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迷宫般的窄巷,墙壁上层层叠叠的通缉令和小广告散发着霉味,偶尔有野猫从墙头窜过,瞪着一双双在黑暗里反光的眼睛。

直到远处传来主干道的车流声,陆厌才在一处废弃报刊亭的背风面停下。这里视野开阔,能看见路口的红绿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,像融化的劣质糖果。报刊亭的玻璃早就被砸得稀烂,只剩下一些彩色杂志的残页,在风里簌簌作响。

陆厌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笔记本,却没有立刻翻开。他就那么抱着它,像抱着一块墓碑,然后顺着潮湿的水泥台阶滑坐下来,把脸深深埋进膝盖。过了很久,久到林默以为他睡着了,甚至开始考虑是否要叫醒他时,才听到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间传出来,带着浓重的鼻音:

“你刚才……是不是看见他鞋尖的血泥了?”

林默喉咙发紧,那股甜腥味仿佛又涌了上来。他点了点头,随即意识到黑暗里对方看不见,才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声带振动得像是生锈的齿轮。

“那是昨天的。”陆厌抬起头,侧脸在远处霓虹灯的反射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,眼下两片阴影浓得化不开。“他每次‘处理’完,鞋底都会沾上那种东西。洗不掉,或者说,他根本没想洗。”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,毫无笑意,“就像屠夫不会在意靴子上的血,那是勋章。”

他翻开笔记本,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日期,指甲在纸面上刮出细微的沙沙声。最后,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,那是三个月前的记录。那页纸的边缘有明显的焦痕,像是被火焰舔舐过,又被人小心翼翼地抚平。

“陈宇,”陆厌念出这个名字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,仿佛在念一个陌生人的代号,“他是第一个我试图救的人。我跟踪校长到这里,看见他拖着那个袋子……但我怂了,我没敢冲进去。”他的手指在那页纸上用力按着,指腹发白,几乎要将那焦黑的边缘搓碎,“第二天,陈宇就‘转学’了。我在校长办公室门口,闻到了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味道。那时候我就知道,有些东西,一旦看见,就再也洗不干净了。”

林默看着那页纸。在焦痕旁边,有一小块褐色的污渍,不像血迹,更像是一种粘稠的液体干涸后的痕迹,散发着极其微弱的、类似松节油的味道。他忽然明白,这本笔记不是记录,是陆厌的自我刑罚。每写一个字,都是在把那天的怯懦和愧疚再刻一遍,连同那些无法被冲洗掉的影像。

“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林默问,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吞沙子,“你可以继续一个人扛着。反正……没人信你。”

陆厌终于转过头,直视着林默。那双死寂的眼里,此刻竟燃起一簇微小却尖锐的火苗,那是濒死之人抓住稻草的决绝,也是溺水者看见同类的疯狂。

“因为我需要一枚‘棋子’。”陆厌的嘴角又扯出那个没温度的弧度,这次,林默清晰地看见他嘴角绷紧的肌肉在微微抽搐,“校长叫我‘观察者二号’,说明他已经注意到你了。你躲不掉。与其让你在无知中被拖进暗室,像个傻瓜一样被处理掉,不如拉你进来,跟我一起看着他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低得像是从地狱的裂缝里渗出来的寒气,“而且……两个人见证的罪恶,才不容易被当成‘幻觉’。一个人的疯言疯语,两个人的,就叫证词。”

他说着,从笔记本的封皮夹层里,抽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黑白照片。照片边缘已经起毛,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。他将照片展开,递到林默眼前。借着远处红绿灯变换的光晕,林默看清了照片上的画面:那是照相馆二楼的一扇窗户,窗内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正俯视着楼下。楼下,正是那个穿着深色风衣、拎着巨大编织袋的校长背影。虽然角度刁钻,人脸模糊,但林默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校服的款式,那是他们学校的春季制服,而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形,那略长的、遮住眉眼的发型——

那是他自己。

照片的背面,用铅笔草草标注着日期和时间:3月1日,16:45。

也就是他第一次在教室,出于好奇翻开陆厌抽屉里那本笔记本的当天。

林默的血液瞬间凉透了,四肢百骸都灌满了冰冷的恐惧。他猛地抬头看向陆厌,却见对方已经合上笔记本,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火苗,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,潭底沉着无数未及打捞的尸骸。

“欢迎上船,林默。”陆厌轻声说,声音柔和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,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鼓膜,“现在,我们都是观察者了。”

他抬起手腕,看了看那块廉价的电子表,表盘发出的幽绿荧光映亮了他毫无表情的下半张脸。

“而明天的周三,”他抬起眼,目光穿透林默,看向那个即将到来的、充满血腥的黄昏,“距离他下一次‘工作’,还有十六个小时五十三分钟。”

远处,一辆警车呼啸着驶过,红蓝交错的灯光在墙壁上飞速掠过,像一道转瞬即逝的伤疤,短暂地照亮了陆厌脸上那抹近乎残忍的平静,也照亮了林默眼中无法掩饰的、深渊般的恐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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