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建康宫城既破,谢绮自刎昭阳殿,守城将士尽数殉亡,外城肃清,宫垣尽破,大禹伪朝文武死散,兵甲无存,数载僭伪基业,瓦解于一旦。时当三月,春烟漠漠,落絮纷飞,大靖王师整肃部伍,整戈持刃,大举攻入台城。
台城乃伪朝宫禁核心,朝堂根本,昔日女帝临朝,百官侍立,酷狱频兴,政令百出之地。今王师四面涌入,宫卫零落,无人抵挡,台城内外士卒死降殆尽,深宫寂寥,殿宇萧然,再无昔日威仪。
谢文仪身居内宫,听闻宫外杀声震天,王师已入台城,左右宿卫逃散将尽,亲信文武或死或降,心知大势彻底倾覆,社稷已亡。昔日高居九五,执掌生杀,坐拥三郡,威压百官,今朝困守深宫,身临绝境,再无半分翻盘之机。其心生苟免之念,不欲端坐待擒,束手受戮。遂趁宫中大乱,烟火四起,人声嘈杂,急急号令近侍十余人,潜取市井粗布衣裙,尽数乔装民妇,褪去龙袍冠冕,尽去帝王仪制,掩其本来形貌。
临行之前,伪帝心有怨戾,恶念未消,自念数年经营宫阙,大兴祠陵,耗尽民力,筑就此殿,今日一旦属人,宁肯焚毁,不资敌用。遂命近侍纵火,焚烧太极殿侧殿,烈焰腾空,烟张宫阙,琼楼玉宇转瞬化为火海,雕梁画栋尽作飞灰。
火光映彻深宫,照亮夜色,趁着大乱纷扰,兵戈交错,无人细查之机,谢文仪混于仆从之中,随十余近侍潜行曲折宫道,悄出北门,连夜遁逃。其心犹存侥幸,意欲南下奔窜,投奔会稽残部,借三吴余烬,山野残兵,苟延残喘,再图后计。
伪帝既遁,台城彻底平定,王师遍搜宫掖,不见谢文仪踪迹。诸将皆知伪主未擒,祸根未除,即刻飞报主帅,禀于李君一。李君一闻讯,从容谓诸将曰:“谢文仪逆天虐民数年,残杀忠良,荼毒江南,穷途奔窜,理所必然。然彼孤身逃窜,亡命山野,若不早擒,恐勾连残寇,再起风波。吾早已料其兵败南奔,先令顾范则布防乡间,罗网以待,断其去路,绝其藏匿,必无漏网之理。”
原来李君一眼观全局,算无遗策,早在城破之前,便密令顾范则主持城外治安,推行坚壁清野,保甲搜捕之策。凡建康周遭百里乡亭村落,尽数编排保甲,互相监察,逐户登记人口,严查往来行人,无凭过客一律拘查,不许容留陌生路人。更张挂榜文,遍示乡野,悬赏千金购伪帝首级,明示乡民:但凡擒获谢文仪者,赏千金,赐田宅;敢私藏隐匿,容留庇护者,全家连坐,一体论罪。
法网密布,村村设防,百里之内罗网森严,虽飞鸟亦难私渡,何况人行。谢文仪乔装逃窜,自以为隐秘无人知晓,仓皇南奔,昼伏夜行。然昔日身居九重,养尊处优,不惯山野奔波,又惧官军追缉,昼夜惶恐,一路颠沛流离,狼狈不堪。
出逃十余日间,随行近侍多半溃散,各自逃命,仅剩寥寥数人相随。行囊散尽,资费断绝,无粮无钱,无依无靠,堂堂昔日伪朝女帝,竟沦落沿途乞讨,苟延残喘,昼藏荒寺,夜宿郊野,历尽贫寒苦楚,皆是昔日暴虐之报。
辗转流离,行至秣陵乡间,离吴郡地界不远。谢文仪心念会稽残部近在咫尺,急于赶路,遂于村野路旁寻觅车马,出资雇一乡民马车,欲速往吴郡地界,投奔残余势力。
驾车马夫朱权乃是本地淳朴乡民,日日见官府榜文,熟知悬赏之令,沿途稽查已久,早辨惯常路人形貌。今载此辈远行,观其言行怪异,气度不凡,虽着布衣荆钗,举手投足绝非乡野妇人,言语吞吐,神色仓皇,随行之人形迹诡秘,处处遮掩。朱权心中大疑,暗忖此辈形貌举止迥异常人,必是官府严拿的重犯。遂不动声色,假意驾车前行,待行至僻静村落,伪帝一行人歇息林下之时,悄然脱身,飞奔乡里,急唤保丁乡勇尽数前来。
乡保得报,即刻聚集壮丁,持械合围,猝然围堵林下,将谢文仪及残余近侍全数擒获,无一人脱逃。乡众既擒逆首,不敢怠慢,即刻押送前往城南,送入顾范则军前听候发落。
顾范则端坐帐中,见乡丁押解众人至前,细细辨认,识得正是伪帝谢文仪。昔日高居宫闱,生杀予夺,威仪赫赫,令人胆寒,今朝蓬头垢面,布衣褴褛,束手被擒,狼狈不堪,与前日帝王判若两人。顾范则见巨逆已擒,江南首恶落网,即刻传令三军,遍告城郭,飞报李君一与各路将帅。
自此,僭越建国,祸乱江南数年的大禹伪朝女帝,穷途末路,于山野乡间束手就擒。天网恢恢,报应昭彰,逆天虐民者,终不免匹夫之缚,法网之诛。
建康城外百姓闻之,争相奔走相告,户户欢腾,人人称快。数年酷狱屠戮,土木疲民,苛政饥荒,兵戈流离,一朝元凶就缚,江南阴霾尽散,黎庶重见青天。
后人有诗叹曰:
九重骄奢造兵殃,国破宵奔泣路长。
莫道天网无寻处,匹夫亦可缚君王。
毕竟这大禹国后事如何?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