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大禹伪朝困守三郡,疆土日蹙,四面受敌,朝野震恐,民心离叛。谢文仪屡兴文字大狱,屠戮士子,禁锢公言,江南境内道路以目,无有敢非议朝政者。谢文仪不自省危局,不修德政,反而骄奢愈甚,役民无度,残竭苍生以崇己功,虚耗民力以奉淫祀,伪朝衰败之象,日甚一日。
时至五月,经年营建之圣女行宫大功落成。此宫始建于前年,征调京畿无数役夫,耗竭府库钱粮,叠石为山,凿池为海,殿宇巍峨,楼阁连绵,雕梁画栋,极尽奢华,冠绝江左楼台。自伪朝立国以来,土木之盛,未有逾于此者。
行宫既成,谢文仪厌旧宫浅狭,不足以彰圣德,遂择吉日迁居新宫,居中而处,仪卫森严,供奉百倍。左右文武争相称颂,皆言圣君功德巍巍,配天极地。谢文仪心意骄满,愈觉天命在身,万世独尊,遂再生奢念,下诏广兴祠陵之工。
谢文仪以己为大禹圣女转世,尊女圣之道,黜古圣之礼,复下诏于江南择地,修建女娲陵,创设女帝生祠。一则崇奉上古女圣,以固天命之说;二则自立生祠,欲令万民岁岁朝拜,世代供奉,垂名万古。
两工并举,规制宏大,工程浩繁,所需人力物力巨万。朝堂府库本因连年战乱,频兴大狱,屡造宫室早已空虚,无有余财以供工役,谢文仪不顾民穷财尽,疆域残破,悍然再征民间民夫二十万,尽数发往陵祠工地,昼夜赶造,无分昼夜。
彼时江南本就户口凋残,生民疲弊。先有女户苛法流离百姓,再有三吴屠城户口减半,后有焚书大狱,文字诛戮,连年重税盘剥,徭役叠加,田间壮丁十不存三,乡野村落十室九空。今一朝再征二十万民夫,尽驱耕农离田,弃家赴役,田野荒芜,农事尽废,江南民生至此彻底凋零。
督工官吏依旧尽是酷烈女官,催工严苛,杀伐无度,视民命如草芥。役夫昼夜力作,不得歇息,饥无粟米,寒无衣衾,稍有迟缓,力竭困顿,便遭杖责鞭挞,殒命工地上者日有数十。骸骨委于沟壑,尸身弃于荒郊,官府置之不问,毫不怜惜,生民苦楚,惨不堪言。天下疲怨之气郁结不散,遂有役夫怨歌之案起于陵工之中。
苦役壮丁困于工地,日日饱受劳役酷刑,目睹同类惨死,心怀悲怨,无处申诉,遂私下传唱怨歌,句句凄切,字字含悲,专讽朝廷大兴土木,奢靡害民,苛役亡国之弊。其歌流转工地,传遍营垒,众役夫口口相传,人人悲叹,尽诉土木不休,民不聊生之苦。
歌谣辗转流传,终为巡查官吏侦知,飞报刑部。刑部尚书周采蘋素性酷厉,好杀立威,承帝平日严法之意,见工役私造歌谣,讥讽圣朝,动摇人心,当即震怒,立命刑部差官,宪台缇骑一同彻查此案,穷究传唱之人,追索始作俑者。
殊不知此怨歌乃是万民悲苦所发,无特定始作之人,遍地传唱,人人皆知,无从溯源,难以根究。酷吏为求结案,迎合上意,不问缘由,不辨首从,但凡听闻歌谣,随口传唱,与役夫稍有牵连者,尽数锁拿拷掠,罗织罪名。
一时工地内外枷锁纵横,杀戮连连,无辜役夫惨遭株连,身死非命,前后斩杀千余人。刑场血流遍地,工地怨气冲天,残尸堆叠,白骨累累,惨状骇人听闻。
周采蘋以重杀立威,满以为屠戮既多,人心必惧,便可禁绝怨声,肃整工役。孰知民心积怨已久,苦楚入骨,严刑可斩人之身,不可绝人之心。官府愈是杀戮,愈是严禁,民间怨愤愈深,歌谣愈传愈广。
昔日私传尚在工地营垒之间,如今辗转流入市井村落,散入山野流民,虽无人敢当众吟唱,却人人暗记,户户私传。歌声暗遍江南三郡,暗藏苍生反心,万民怒怨,远超杀戮所能震慑。
自此大禹伪朝,外无寸土开拓,日被四镇蚕食,内无民心归附,遍地皆是怨仇。土木耗其财,严刑残其民,文狱绝其士,骨肉离其亲,朝政腐朽,国本空枯。
荆州李君一闻江南大兴土木,屠戮役夫,万民嗟怨,乃谓左右诸将曰:“自古帝王亡国,不出两端:或穷兵黩武,或骄奢疲民。今谢氏女朝,二者兼具。频年征战,岁岁不休,是穷兵也;屡兴宫室,广造祠陵,重役虐民,是疲民也。又以酷狱禁言,以杀戮杜口,使天下苍生有苦无处诉,有怨不敢发。民怨积于下,天怒积于上,此等社稷,安能久存?彼今看似威压江南,政令通行,实则民心已去,天命已移,只需我军整戈东向,一举便可倾覆!”
诸将闻言,皆厉兵秣马,专待号令。
江南百姓既知王师将出,伪朝将亡,人人暗自期盼,日夜盼大靖军马东下,解民倒悬,除此酷虐。伪朝虽有杀戮之威,土木之盛,终究是孤灯残火,垂死之朝,覆灭之期,近在旦夕。
后人有诗叹曰:
累筑楼台又筑陵,千民血染土中棱。
严刑难锁苍生怨,一曲悲歌覆伪凝。
毕竟这大禹国后事如何?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