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谢嵩斩杀朝使,复归大靖正朔,割据上游江州、郢州之地,与建康大禹伪朝彻底决裂。骨肉君臣之恩断绝,南北藩篱分立,天下局势陡然一变。时至新岁正月,海内疆土已然裂为三分,鼎峙相持,攻伐不休,江左百年未有之大变,自此而定。
其一乃大禹伪朝建康朝廷。自父女决裂,藩镇分立之后,版图日蹙,疆土凋零,昔日坐拥江南半壁,如今仅余丹阳,淮南,吴兴三郡之地。土地狭隘,户口寡少,赋税微薄,兵源枯竭,徒守神都空城,空握女帝虚名,外无屏障,内无积蓄,岌岌可危,困守一隅。
其二为谢嵩上游割据之势。嵩据江州,郢州全境,扼长江上游咽喉,坐拥水陆要塞,粮草丰足之地,整肃军旅,缮治甲兵,精选精锐步骑水师,拥兵四万。废伪夏政令,复大靖年号,自设官署,自主赋税,自专杀伐,不臣建康,不附荆襄,独成一方诸侯,进退自如,观望天下。
其三是大靖正统朝廷。荆,湘,扬,徐四州尽归王师,由张浩洋、谢云策、顾范则、詹菟四镇分守,各据一方,首尾呼应,奉大靖正朔,守社稷正统,民心归附,兵甲充盈,文脉存续,稳居天下正统,蓄力以待中兴。
自此江南三分,伪夏最弱,江州居中,王师最强,三方势力犬牙交错,彼此牵制,攻守之势瞬息万变,疆场自此无日安宁。
李君一纵观天下大势,审度强弱格局,便谓帐下诸将曰:“方今海内三分,贼势割裂,各自为心。建康谢文仪据三郡之地,逆天改制,酷虐万民,是我正统首恶;谢嵩割据上游,势弱而地险,兵精而寡助,与伪朝世仇深结,势不两立。兵家之道,当联弱击强,远交近攻。今可暂与谢嵩通和,结为唇齿,息上游之纷争,专集四方精锐,全力讨伐建康伪朝。待殄灭女逆,收复神都,底定江南腹地,再移师西向,图取江州,次第荡平,一统山河。此循序用兵,万全不败之策也。”
诸将闻言,尽皆拜服。遂遣使西赴江州,通好谢嵩,约定互不侵犯,共讨伪夏之盟。谢嵩本惧王师来伐,两面受敌,得使大喜,即刻应允盟约,专守上游,静观东方战事,南北暂时罢兵,各守疆界。王师遂得专心东顾,蓄力谋攻建业,伪朝绝境愈逼愈紧。
建康谢文仪困守三郡,外无援势,内惧兵锋,心知朝野士族,民间士子多怀异心,私怨新政,恐内外生变,基业倾覆。为震慑朝野,立威天下,遂愈发刚狠暴戾,大兴刑狱,屠戮士人,欲以铁血酷法禁锢人心,稳固帝位。
时至三月,再兴谤圣大案,乃是大禹立国以来规模最盛,株连最广的文字巨狱,朝野为之震怖。
时有处士陈玄,隐居建康山野,不求仕进,博览经史,深谙古今,目睹伪朝逆天改制,焚书灭典,苛政虐民,屠戮无辜,心中悲慨世道崩坏,阴阳倒置。遂著《平世论》一篇,纵观古今治乱,评述当朝弊端,直言曰:“女帝临朝,阴阳倒置,纲常紊乱,礼法崩颓,民心离散,自古倒置乾坤者,未有国祚长久者,此朝必不永世。”
陈玄此论字字切弊,句句诛心,暗断伪朝气数将尽,天命已失。陈玄著书原本自抒胸臆,藏于私室,未曾广传,不料同乡小人素与玄有隙,窥见其文,心怀贪赏,即刻奔赴宪台告发,诬其谤毁圣君,妖言惑世,动摇国本。
谢文仪览奏震怒,拍案斥曰:“竖儒腐论,妄断天命,谤辱圣躬!朕开创新朝,涤荡旧弊,岂容匹夫妄议兴衰!”
即刻下旨,将陈玄锁拿入京,严加鞫问。宪台承帝盛怒,不问情由,不辨曲直,定以极刑。终将陈玄凌迟处死,寸磔其身,枭首示众,惨烈至极。谢文仪犹怒气未消,必欲斩草除根,震慑天下,下令穷究牵连。凡陈玄三族宗亲,门生故吏,借阅书卷,传抄文章,私诵其论者,尽数拘拿。旬日之间,牵连屠戮两百余人,尽皆伏诛,家产抄没,妇孺没官,一族清流,满堂文士,一朝尽灭。
此案既定,谢文仪愈知天下士子心底不服,暗怀怨望,遂令宪台广布耳目,遍设密探,州县乡里,市井街巷,私塾民宅,无处不有侦缉之人。
诏令天下:凡民间私议女帝功过,非议圣制,私藏旧史典籍,暗诵古礼旧论者,一经告发,即刻锁拿,抄家灭门,株连亲友,绝不宽宥。
数月之间,缇骑四出,狱讼大兴,江南三郡之地,因言获罪,因书被杀者千有余人。街巷行人屏息,道路无人言语,百姓畏惧告密,不敢交头,不敢私论,户户闭门,人人敛声,俨然道路以目之世。看似朝堂肃静,民间无声,实则万民积怨,士子饮恨,人心彻底离叛,基业彻底虚空。酷法止万众之口,却难止天下之心;铁血慑一时之众,却难挽覆灭之局。
后人有诗叹曰:
三分江左势将倾,酷狱屠儒禁众生。
纵杀千人封众口,难遮天意灭伪城。
毕竟这大禹国后事如何?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