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谢缃平定三吴民变,大兴山阴之屠,内乱虽暂止,东南郡县户口减半,田畴荒芜,军旅屡兴,土木不息,国库粮草财帛日渐空虚。朝堂之上,不思休养生息,安抚百姓之策,反而苛政叠出,诛求无度,残剥万民以充宫用。时至五月,户部尚书张从吉希承谢文仪帝意,迎合新政,上疏请添新税,以济朝廷军需,供奉圣女行宫,天下苍生再遭荼毒。
张从吉奏言曰:“新朝肇建,军旅四出,边备未宁,加之宫阙营建,陵工不息,府库日渐耗竭。今四方未平,用兵不止,宜增助国钱,以补军国之用。请令天下男丁人头税尽数翻倍,格外加征两月徭役,专供朝廷差遣,土木工役。女子既沐圣朝优待,免其正税力役,不扰女户民生,以彰陛下尊女恤德之仁。”
此疏一上,谢文仪当即准奏,颁行天下州县,严令官吏即刻督办,不得拖延迟缓。诏书煌煌,纸面看似优待女子,独苦男丁,实则藏层层盘剥之弊,祸及普天黎庶,无一幸免。
盖新朝官吏多为女官,性多严苛,急于邀功,又贪私利,肆意盘剥。朝廷虽免女子徭役赋税,地方却巧立名目,层层摊派,将公家损耗,赋税亏空尽数转嫁底层民户。乡间农户,男子身负重税长役,昼夜劳作不足以供官需;女子虽无正赋,却被苛捐杂税缠扰,摊派之粮,抵补之钱络绎不绝。
江南本经连年战乱,新政折腾,三吴屠戮,流民遍野,农事荒废,百姓早已家无余资,室无余粮。此番重税叠加,徭役缠身,富户破家,贫户流亡,无数农户卖田鬻子,倾家荡产,犹不足以填补官府税目。一时之间,江南境内炊烟渐少,饿殍渐多,田野萧条,市井凄冷,万民怨愤郁结,无处申诉苦楚。
朝野有识之士皆知,伪朝不恤民力,竭泽而渔,江山根基已然朽烂,崩塌只在旦夕之间。
苛政肆虐未几,江南再兴文字大狱,株连之广,杀戮之酷,更胜从前,朝野人心愈发惶惶。
时庐陵驿路通衢,往来行旅络绎不绝,有落魄书生黄汉,系本地寒门士子,屡遭新法所困,家业凋零,生计无着,目睹世间阴阳倒置,苛法乱民,心中愤懑难平。一日途经驿舍,感怀世事,悲叹苍生,遂取笔墨,题诗于驿壁之上,诗言:“生男埋没随百草,生女高居坐庙堂。”
此两句诗语,直白凄切,尽诉新朝偏颇,生民疾苦,暗讽女帝改制失衡,重女轻男,荼毒天下。书生题罢,长叹数声,弃笔而去,本是一时抒怀,无心讽国,孰料祸端由此而起。
驿中官吏见此反诗,大惊失色,即刻飞报宪台。彼时宪台侦缉密布,耳目遍布,专查民间非议,私怨谤言,听闻庐陵驿壁题诗讽政,当即上奏帝前。
谢文仪览报震怒,谓左右曰:“朕开国立制,尊崇女德,革新乱世,本为荡涤旧弊,安济苍生。何物竖儒,敢作妖诗,谤毁圣朝,惑乱民心!若不严惩,四方效仿,非议不绝,新政难存!”当即降下严旨,命宪台彻查此案,穷究作诗之人,追索传抄阅览之徒,务求根绝谤言,震慑天下。
宪台承旨,即刻遣缇骑四出,奔赴庐陵及沿途郡县,锁拿查究,昼夜追索。先搜驿舍踪迹,访查往来行旅,追索题书生员下落,尽数擒获。书生无从抵赖,直言题诗始末,自认抒怀,并无勾结叛党,蓄意作乱之心。宪台酷吏奉行严法,刻意罗织,不问初心,不辨情由,定其谤讪圣制,蛊惑民心,动摇国本重罪。律法既定,凡题诗本人,传抄诗文,驻足阅览,私相议论者,一概株连,无分老幼,不论首从。缇骑四出搜捕,牵连庐陵,豫章,临川沿途郡县百姓数百户,枷锁盈路,牢狱爆满。此案之中,但凡涉案之人,尽行处斩,阖家家产尽数抄没归官,老弱妇孺或没入奚官,或发配筑陵,百年士族一朝倾覆,寻常民户家破人亡。
一时庐陵上下血光四起,哭声遍野,行路之人不敢侧目,往来之客不敢轻言,江南文风尽绝,民间噤若寒蝉。自大禹立国以来,文狱之酷,株连之广,未有如此次之甚者。
大禹百姓始知新朝律法,不只是苛税困身,更是禁言诛心。纳税输役尚可苟活,一言不慎便致灭门,是以普天之下,无论士农工商,皆怀必死之忧,含刻骨之恨。
彼时四镇勤王兵马稳守疆界,蓄势待发,荆襄李君一坐观江南乱象,闻赋税苛酷,诗狱株连之事,慨然谓张浩洋曰:“国以民为本,本固邦宁。今伪朝重税剥民,酷狱禁言,使天下百姓求生无路,求诉无门,民心尽叛,基业尽朽。
昔桀纣亡国,皆因残虐生民,闭塞言路,今日谢氏所为,与乱世暴君无异。外有四镇虎视,内有万民积怨,父女离心,朝野崩离,此辈灭亡,只在朝夕!”
江南百姓既无生路,便多有暗自西奔荆州,东投扬州者,归附王师地界者日益增多。谢云策,张浩洋顺势收容流民,安抚百姓,扩充义勇,勤王势力愈发强盛。
大禹伪朝空据江南锦绣之地,不修德政,不恤民情,唯知严刑重税,杀戮立威,看似朝野肃静,政令通行,实则内里溃烂,众叛亲离。萧墙之祸,覆灭之期,已然近在咫尺。
后人有诗叹曰:
重税年年剥万民,一言题壁灭家门。
江南锦绣皆流血,枉作新朝大禹尊。
毕竟这大禹国后事如何?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