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回 乱民生三吴起变 失伪德大夏倾颓

话说谢氏父女南北分峙，内外离心，大禹伪朝根基已虚。朝局自乱，边防日蹙，然谢文仪一意孤行，锐意尽革旧俗，固化女尊国体。时至正月，谢文仪又下明诏，颁行《女户通用令》，将此前京畿试点之制，推行天下诸州郡县，一体遵行，无得豁免。

其令条目严苛，尽翻千年宗法旧规：凡天下男子，婚配之后必从妻居，入赘女门，不得自立户主，不得私掌家产；男子若二次改嫁，需自备资财，名为男聘，听凭妻主取舍；凡夫家田宅，金银，产业，尽数归于妻主执掌，男子分毫不得私擅，不得承袭。

此令一出，四海哗然。江南士族千年宗法，以宗族立户，男丁承嗣，父传子继，夫主家纲，早已根深蒂固，深入人心。一朝律法尽改，尊卑倒置，家产易主，男丁无依，世家宗族瞬间瓦解，寒门农户无所适从。

士族宗祠无以为继，累世田产尽归女眷，宗族谱系自此断绝；乡间佃户，农家男子，失立户之权，无守业之资，朝夕劳作而家无恒产，衣食嫁娶皆不能自主。民情汹汹，怨声载道，江南各地百姓弃田逃籍，四散流亡，流民漫溢山野，处处皆是流离之民。

旧朝礼法虽弊，尚有纲常可依；新朝酷法虽新，却使万民无家可归。大禹民心，自此彻底崩坏。

转瞬二月，三吴之地积怨爆发，吴郡，会稽两处同时民变，数十万流民蜂聚而起，声势震动江南。

时有流民帅张宝，本是乡间壮士，世代务农，恪守旧礼，不堪新法压榨，阖家流离，遂振臂一呼，聚众举义。其麾下流民数万，皆是失籍破产，无家可归之民，人人心怀怨愤，誓死反伪。张宝遂立旗号，号诛女暴，复大靖，传檄三吴，声讨谢文仪逆天改制，酷法虐民，倾覆社稷，荼毒苍生之罪。

檄文所至，流民争相归附，义军势如破竹，连破海盐，嘉兴二县，官吏或逃或死，城邑尽归民军，三吴腹地震动，伪朝东南半壁岌岌可危。

败报星夜传入神都，谢文仪大惊，急命堂妹谢缃统领平世娘子军两万，南下三吴，镇压民变，收复郡县。

谢缃久经战阵，深谙兵机，见流民军虽众，皆是乌合之众，未经操练，唯凭血气之勇，无有行阵之法，遂定佯败诱敌，围而歼之之策，欲一举尽灭流民叛众。

大军甫至海盐郊外，谢缃择军中老弱疲卒为前部，甲仗疏陋，旗帜不整，列队迎敌。张宝见伪朝兵少势弱，士卒疲敝，心生轻敌之意，率众蜂拥冲杀。两军甫一交接，官军老弱尽皆弃戈抛甲，四散奔走，故意遗弃粮草辎重，金银器械，伪作溃败之态。

流民军初见大胜，人人狂喜，无心追袭，纷纷争抢沿途辎重财物，队伍大乱，各行其是，阵形溃散，首尾不顾，全无军纪可言。

谢缃见敌众已乱，时机已至，当即鸣炮为号，两翼山林伏兵尽起，铁骑冲出，箭矢如雨，三路官军合围杀来。

流民军四散劫掠，毫无防备，骤然遇袭，惊慌失措，自相践踏，虽人数众多，却无从抵敌，无力结阵。官军乘势掩杀，刀枪并举，所向披靡，一战斩杀流民万余人，尸横郊野，血流成渠，海盐城外积尸累累。

张宝率残部拼死突围，退守山阴城内，收拢残兵，婴城固守。

谢缃一战大胜，军威愈盛，即刻挥军进围山阴。其料定残军困守孤城，粮草有限，不急于强攻，只令大军四面合围，断绝内外粮道，堵截出入要道，使城中孤立无援，粮草耗尽，不战自困。

围困旬日，山阴城内粮尽兵疲，士卒饥困，人心崩离，守备空虚。谢缃下令全军攻城，娘子军蚁附登城，破壁而入，攻破山阴城池。

城破之后，谢缃恨三吴百姓反复，屡叛新朝，遂纵兵大掠三日，屠戮甚惨。城中丁壮男子，无论从叛与否，老弱少壮，尽数坑杀诛杀，无一幸免，血流满城，尸骨堆积，江南士民谓之山阴之屠。

此番惨劫，三吴郡县户口折损过半，良田荒芜，市井萧条，士族凋零，百姓流离。纵使叛乱平定，然三吴民心尽失，朝野上下无一感念新朝恩德，唯余刻骨怨恨。

伪朝看似平定内乱，肃清反贼，实则自断根基，自毁江南。

当三吴血流成河，流民四散之时，东线扬州牧谢云策镇守边境，见江南百姓惨遭屠戮，流离失所，遂大开边界关卡，遣军接应逃难流民，尽数收纳保全。

云策体恤流民苦难，择其少壮勇武之士，编为义勇，充实军伍；老弱妇孺尽数安置抚恤，分发田粮，安身立命。不过月余，收容流民数万，拣选精锐数千，整编操练，整饬武备。

自此谢云策东线兵力日盛，甲兵充盈，人心归附，坐拥三吴民心，手握精锐义勇，兵势雄踞东南，隐隐成压制江南之势。

彼时天下大势已然明朗：大禹伪朝以酷法失民心，以屠戮失士族，以猜忌失骨肉，内无固结之君臣，外无归心之百姓。虽据江南故土，实则空有疆域，无有民心，如枯木朽株，残灯余焰。

而荆，扬，徐，湘四镇，外守疆土，内收民心，稳扎稳打，日渐强盛，中兴之势已然成型。李君一坐镇行在，静观时变，知伪朝气数已尽，只需静待天时，便可一举东出，收复神都，光复大靖河山。

后人有诗叹曰：

苛法年年乱楚江，屠城千里尽残桩。

民心已去江山破，空有兵戈守伪邦。

毕竟这大禹国后事如何？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