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谢氏父女隔江对峙,势同冰炭,大禹伪朝内衅日深,祸机暗藏。李君一坐镇荆襄,严令四镇按兵不动,坐观两虎相斗,专待江南自弊。时当八月,谢文仪志骄意满,欲广圣女功业,侈张帝居,遂大兴土木,敕令工部修建圣女行宫,以彰女帝圣德,崇新朝威仪。
工部尚书钱逢承旨督办,奉旨征发京畿及周边郡县男丁十万,奔赴役所,昼夜赶工,无分寒暑。行宫规制宏大,土木繁重,帝限以严苛工期,勒期速成,稍有迟滞,便以怠旨论罪。
督工之官,尽是女帝亲擢女吏,性本刚厉,恃权骄纵,视男子如草芥,轻贱民命如尘埃。役夫稍有疲缓,喘息停歇,或砖石微瑕,工序稍迟,便动辄施杖,当庭扑杀。刑杖无度,杀伐随心,日日有毙亡之卒,夜夜有填壑之尸。
十万壮丁奔走苦役,昼曝烈日,夜宿荒泥,饥不得食,疲不得休,加之酷刑相加,疫病丛生,死伤枕藉。未及两月,役夫死者十之三四,累累尸骸无人收殓,尽填郊野沟壑,弃于江岸荒丘,白骨累累,怨气冲天。
江南百姓目睹惨状,家家悲戚,户户含怨。昔日逃避女户之制,流离四方者益众,京畿田园荒芜,市井萧条,伪朝民心彻底溃散,基业摇摇欲坠,而谢文仪沉溺崇奢立威,全然不顾民怨沸腾。
苛政虐民之余,疆场战事再起。时至十月,荆襄征讨都督张浩洋,承李君一坐观待弊之令,见江南疲弊,内乱已生,遂调集荆州主力兵马,大举东进,兵锋直指武昌。
武昌乃江中游重镇,衔接荆江,屏护江州,为谢氏上游藩篱。镇守此处者,乃谢嵩族侄谢穆,素隶康乐王麾下,兵马调度,进退攻守,皆听谢嵩节制,非建康朝廷所能遥控。
谢嵩身在江州,探知王师大举来攻,深知武昌地势平旷,无险可守,城垣单薄,难挡重兵,若执意死守,徒损精锐,折损士卒,终不免城破兵亡,徒耗实力。遂密传手令与谢穆,授存军弃城之计。
书曰:“武昌四面受敌,地利不足恃,硬守则兵尽城空,一无所得。汝可领兵略作抵抗,虚应朝命,坚守三日便弃城撤军,全军完整退守江州。但保甲卒无损,兵力完聚,便是大功。待荆襄官军久战疲弊,东下兵耗,再待建康女军倾力西拒,两败俱伤,彼时我乘其弊,整兵东出,一举可收全功,再定江南!”
谢穆得叔父密令,心领其意,知谢嵩意在蓄力自保,坐观成败,遂依计而行。整顿城守,虚立旌旗,假意严阵以待,与王师周旋攻守。
张浩洋督兵猛攻武昌,昼夜轮番攻城,矢石交加,鼓声不息。谢穆领兵从容拒守,并不拼死力战,只以弱兵相持,虚作抵挡。堪堪三日,敷衍过场,便大开南门,弃城而走,全军兵甲整齐,毫无损耗,安然退归江州地界,固守藩镇根本。
王师兵不血刃,遂克武昌,尽收城防粮草,器械资重,声势愈振。
败讯传至建康,谢文仪闻武昌轻弃,重镇骤失,勃然大怒。已知谢穆是谢嵩亲侄,弃城之举必是谢嵩暗中授意,名为御敌,实则避战私存实力,阴蓄两端之心,全然不顾新朝疆土。
帝当即下诏,锁拿谢穆治罪,欲究其弃土纵敌,心怀二叛之罪。
谢嵩闻讯,即刻入朝力保,极言武昌无险,死守无益,谢穆保全兵力,未损军卒,非但无罪,更有保全军心之功,力阻廷尉问罪,死保族侄。
君臣当庭辩驳,互不相让,朝堂之上声色俱厉,势如水火。谢文仪虽为帝王,终究难以制衡上游藩权,无可奈何,只得作罢。
自此父女猜忌彻底摆上台面,表面君臣相安,实则两心隔绝,视同仇敌,伪朝内外文武尽知:谢氏江山,已然分为两半,女帝掌内,父王掌外,各怀鬼胎,互不归心。
谢嵩既与女帝决裂日深,心知新朝终无容身之地,只恐他日功成被诛,宗族尽灭,遂暗蓄异谋,私通王师。密遣心腹潜赴武昌军前,谒见张浩洋,呈上私书,相约各守疆界,互不攻伐。
其意在于借荆襄之势制衡女帝,自固江州藩土,中立自保,坐观成败,待天下有变,再图进退。
张浩洋见书,不敢擅专,即刻星夜驰报荆州行在,禀于李君一,请示进退之策。
李君一览书笑曰:“谢嵩老谋深算,首鼠两端,自知不为女帝所容,欲两头观望,居间自保。今伪许其约,便可离间谢氏父女,使其彼此猜忌,疑心愈重,内讧不息,自相残耗,此以间破贼,不战疲敌之妙算也!”
遂回令张浩洋,应允谢嵩私约,假意通好,稳住江州。又暗中授意细作,故意泄露谢嵩私通官军,阴结外藩的密事,散布于建康朝堂。
消息悄然流入神都,渐渐传入谢文仪耳中。初闻尚且半信半疑,待探得虚实,窥破其父用心,怒意滔天,恨意彻骨。
自此大禹朝萧墙大祸,蓄势待发,覆灭之机,已在咫尺之间。
后人有诗叹曰:
苛役累累白骨寒,弃城私结敌兵欢。
父女离心无共主,伪朝基业半凋残。
毕竟这大禹国后事如何?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