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太极殿储议之争,宗庙文案之狱既罢,谢氏父女骨肉君臣彻底失和,嫌隙昭然于朝野。谢嵩入朝争权受挫,立储被斥,又见朝中公卿尽为女帝羽翼,一己形同虚设,心下愤懑难平,郁郁难结。满朝皆知君臣离心,骨肉生隙,伪朝萧墙之祸,已然伏根。
时至四月,谢文仪决意立定储位,断绝朝野复旧之望,彻底锁死大禹女尊国统。遂亲下诏旨,册立长姊谢文瑶之女谢明徽为皇太女,赐居东宫,仪同储君,冠服仪仗悉如太子之制。
更立铁规,垂示万世:谢氏女脉世代相传,帝位唯女嗣继统,男丁不得承祚。自此大禹国法定型,永绝男嗣继位之途,一扫古来人伦旧制,使女帝基业代代相承,无有更迭。
诏布天下,朝野震动。先前谢嵩请立庶子谢文朗为皇太弟,意在挽回男统,平复人心,此番女帝立定女储,明传女脉,不啻当面击碎谢嵩最后希冀。
谢嵩闻诏,如遭冰水浇心,长叹曰:“吾半生百战,举兵定江南,辛苦基业,竟尽归女脉!从此谢氏男丁永为臣属,吾一脉男嗣再无九五之望,千古将门,竟成巾帼附庸!”愤恨之余,谢嵩自知其朝堂大势已去,中枢权柄尽归女帝之手,己身滞留神都,徒受掣肘,空遭压制,再无寸进之机。遂托言身染沉疴,旧疾复发,闭门称病,拒不入朝,不赴朝会,不领政令,不见百官,暗蓄离京归镇,重返江州之意。
朝野文武皆知,谢嵩称病是假,怨愤避权,图谋归藩是真,父女情分,君臣恩义,至此荡然无存。
转瞬六月,谢文仪窥破其父心意,知其隐忍蛰伏,必有异图,恐其久居神都,勾结旧部,掣肘新政,又恐其归镇江州,拥兵自重,再分朝权,遂决意暗中削其羽翼,渐夺其权,尽散其京中势力。
彼时谢嵩心腹赵逊官拜兵部尚书,掌驻京部分兵马,乃是其父留置中枢的核心臂膀,兵权在手,呼应上游。谢文仪深忌其人,便借地方调任之名,下诏迁赵逊为淮南太守,明为擢升外任,实则调离京畿,削夺其驻京兵权,使其远离朝堂,隔绝中枢,断谢嵩在京武力根基。
赵逊既去,京中兵权空缺,谢文仪别有算计。知谢嵩必不甘心失势,定会安插心腹窥伺朝堂,索性顺水推舟,特旨令谢嵩旧部范通则接任右护军,留守神都,执掌部分宿卫。
外示优容,安抚其父,实则留范通则于京中,名为谢氏心腹安插朝堂,实则置于女帝眼皮之下,就近监视,时时制衡,杜绝其暗中异动,私通江州。一招借力羁縻,将谢嵩余党尽掌股掌之间,心机深沉,算无遗策。
谢嵩早是看透谢文仪一片心机,知京中势力渐被掏空,处处受制,再不脱身必为牢笼囚徒,遂不再隐忍,暗中传密令归江州,调拨精锐水师三千,顺流东下,进驻姑孰以西险要之地。
姑孰素为建康西南门户,依山临江,扼守上游咽喉,距神都咫尺之遥。谢氏江州军屯兵于此,壁垒分明,旌旗罗列,隐隐与建康京畿守军对峙而立,兵锋相向,互不示弱。
谢文仪见其父公然调兵逼京,以势相胁,亦不退让,即刻传檄增兵,抽调平世娘子军及京畿精锐,进驻淮南,屯守历阳,沿江列寨,层层布防。
一时之间,历阳江面两岸,父女两军各据要害,甲仗相对,战船相望,壁垒森严。上游江州之兵虎视下游,京畿娘子军坚壁固守,两军相持江面,剑拔弩张,数次濒临交锋,险些开战。
父握上游重兵以逼神都,女掌京畿禁军以镇国门,昔日同心起兵,共取江南的父女君臣,今日隔江对峙,形同敌国。江南人心惶惶,市井震动,朝野皆传萧墙大战将起,大禹伪朝内乱在即。
风声传至荆州行在,李君一闻报战况,遂召征讨都督张浩洋入帐,从容谓之曰:“今日之势,尽如我前番所料。逆贼父女本非一心,只因共夺江南,同享富贵,故而暂时相合。今基业已定,权位相争,父怨女之专断,女忌父之兵权,猜忌日深,兵势对立,已成两虎相斗之局。两虎共处一山,势不两存,斗则大者必伤,小者必死。我军如今按兵不动,坚壁守势,坐观其斗,不必出兵,不必惊扰,静待其自相残杀,内力耗竭。待彼内乱大开,兵力尽疲,君臣离心,防线崩坏之时,我方再合四镇精锐,大举东出,一举可定江南,收复建业,事半功倍,万全无失。此乃坐收渔利,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策也。”
张浩洋闻言深深拜服,即刻传令荆襄全境军马,严守疆界,固守防隘,不主动出战,不滋扰江面,静静观望江南内乱。
自此南北战局彻底凝滞,江北王师稳如磐石,蓄势待发,江南伪朝骨肉相疑,两军对峙。外无强敌压境之危,内有萧墙崩乱之祸,大禹看似坐拥半壁江山,制度森严,实则内里溃烂,根基虚空,败亡之兆已然昭著。
后人有诗叹曰:
骨肉相争据大江,戈矛相向失纲常。
荆襄坐待双虎斗,静待天亡伪夏邦。
毕竟这大禹国后事如何?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