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回 分表里父女互算计 立酷律江左起文狱

话说谢文仪改元立国，建号大禹，颁行《女尊令》，颠倒千年纲常，重置朝堂官制，一时江南鼎故革新，朝野震动。其父谢嵩身居旧勋，虽不忍旧统消亡，然兵权已分，大势已成，无力挽回乾坤。父女之间，政见相悖，权柄相争，裂痕昭然，内外文武皆窥其隙。

时至三月，新朝初立，基业未固，谢文仪虽坐拥帝位，掌控神都朝堂，然荆襄四镇虎视眈眈，上游江防空虚，亟需宿将重臣镇守上游，屏藩江南。谢嵩世代镇江州，熟谙江防，深得军心，威望素著，是以上游诸军唯其马首是瞻。谢文仪心知欲固新朝，必借其父威名兵力，稳住长江上游门户，方可全力经略朝堂，震慑士族。却不知谢嵩亦暗自盘算，女帝登基，新朝肇建，声势滔天，亦欲借新朝威势，重镇江州，扩张上游属地，收拢旧部，积蓄实力，徐徐稳固一方基业，再图后计。

父女二人各有所图，互有所需，遂摒弃前隙，暂释嫌怨，达成表里之约，共守江南基业。

谢文仪遂降下圣谕，大封父爵，尊崇至极。拜谢嵩为太宰，天下兵马大元帅，康乐王，特许加九锡，赐车马，冠服，仪仗，礼乐，位极人臣，尊崇无二。

封赏既毕，复令谢嵩还镇江州，节制长江上游所有水陆诸军，总领边戍防务，镇守疆土，安抚郡县。

自此，大禹朝权柄两分，内外相维：建康神都朝政，三台庶务，宫禁宿卫，朝堂生杀，尽归谢文仪独断；江州上游兵权，江防战守，边镇军马，一方军政，尽归谢嵩统辖。

外臣观之，以为父女同心，内外相辅，新朝基业坚如磐石，牢不可破。殊不知二人面和心异，各怀算计，名为一体，实分两途。

谢文仪令父归镇，一则借其宿望稳守上游，抵御荆襄勤王之师，二则远遣其父，隔绝中枢，使其不得干预朝堂改制，掣肘新政，自此朝堂唯己独尊，无人制衡。

谢嵩受封归镇，一则借女帝开国之势，名正言顺节制诸军，二则远离神都酷政，保全自身羽翼，从容扩张地盘，收拢军心，暗蓄实力以待时变。

一女居中以制内，一父居外以御外，彼此借力，彼此提防，看似君臣相济，父女同心，实则机心暗藏，两相博弈。

大局既定，新朝内外粗安，谢文仪唯恐天下士子非议新制，私论女帝僭越，动摇新朝根基，遂决意严立法度，禁锢舆情，以刑立威。

时至五月，宪台承帝旨意，新设侮女律，颁行天下。但凡轻慢女子，非议女官，诋毁圣制，妄论国体，贬斥女君者，皆立入重罪，从重惩处，绝不宽宥。

又擢用周采蘋为刑部尚书。采蘋素性刚厉，秉法严苛，倾心女尊新政，笃信女帝天命，专司刑狱杀伐，纠察朝野，凡涉谤圣非议之案，尽数酷办，株连无度。

律法既定，刑网密布，首起私议国体大案，肇于会稽士族贺循。

贺循乃会稽名儒，世传经学，恪守古礼，笃信纲常，毕生遵从《春秋》大义，固守男尊女卑，天地定分之理。见女帝临朝，阴阳倒置，礼法崩摧，心中愤懑难平，常与同门故友于私宅聚谈，引经据典，直言女子称帝违逆天道，紊乱乾坤，谓大禹新朝逆天而行，国祚必短。

孰料宅中家奴素怀私怨，觊觎赏钱，听闻私论，即刻密赴宪台告发，尽数供述贺循私议君上，谤毁国体之言。

谢文仪大怒，即刻命人围抄贺府，搜出经卷语录，闲谈佐证，铁证如山。周采蘋依侮女律定罪，上奏圣裁。谢文仪览奏震怒，决意借此案立威，震慑天下士人，下旨从重处置：贺循当庭腰斩于市，以身正法，警示四海。

更行株连之法，但凡贺循门生，故吏，同窗，受业子弟，一体拿问，前后牵连百有余人，尽皆流徙重罚，无一轻恕；贺府万顷田产，满屋资财，尽数抄没归官，百年士族一朝倾覆。

此案乃大禹立国首桩文字大狱。自此士人震慑，儒林寒心，天下儒生不敢复谈经义，不敢私论纲常。

谢文仪犹嫌威慑未足，再令宪台，刑部四出巡查，遍察江南士族。但有士族男子，言语之间轻慢女官，暗议圣制，心非新政之人，不问虚实，不辨轻重，即刻锁拿抄家。

旬月之间，江南被祸士族三百余户，阖门查抄，家产尽空。家中男丁无论老壮，尽数发配苦役，远赴边境修筑帝陵，终身劳役，不得还乡；妇孺女子或归入女户，编入民籍，或录入官府听用，尽数改从新朝礼制。

一时之间，江南士族家家惶恐，户户惊惧，街巷无人敢语，书斋无人敢论，昔日衣冠礼乐之地，尽成肃杀刑狱之场。

古来帝王改制，未有如此酷烈者。谢文仪欲以铁律铁血禁锢人心，强改世俗，殊不知严刑止口不止心，酷政服人不服德。天下士子怨气深藏，万民怨毒暗积，看似朝野俯首，舆情肃静，实则人心尽失，祸根深埋。

彼时李君一在荆襄听闻江南大兴文狱，屠戮士族，株连无辜，慨然叹曰：“女主以杀立威，以律禁言，驱天下士民尽生怨怼，外有四镇之兵，内有万民之怨，萧墙之祸，倾覆之期，不远矣！”

自此大禹朝酷政横行，道路以目，为后续朝野崩离，内外尽叛埋下莫大隐患。

后人有诗叹曰：

新朝立律禁书生，一语违时便丧身。

莫道铁刑能锁口，人心积怨必倾宸。

毕竟这大禹国后事如何？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