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李君一于荆州定下平贼三策,固根本,分敌势,待内变,四镇连衡,壁垒森严,大靖残局渐稳,南北对峙之势已然成型。江南谢氏虽据建业,握有半壁江山,外受四方牵制,不得肆意西进,局势僵持,顿成羁滞之态。
时年十二月,寒冬凛冽,江水凝寒,建康皇城初定,朝野旧臣半遭屠戮,半怀观望,朝堂无主,名分虚悬。谢嵩身居司空,都督中外诸军事,总揽江南军政,手握废立之权,进退举措,关乎天下兴亡。
谢嵩见已据金陵,手握大权,遂于府中召集心腹僚佐,议立会稽王司马昱主江南政事,便行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事。谢嵩谓众僚曰:“当今幼主西奔,寄居荆襄,权臣误国,朝堂倾覆,然大靖基业二百余载,天命未绝,宗室尚在。会稽王乃先帝宗亲,宗室贤望,素有名德,人心所向。吾意迎立会稽王入居台城,南面临朝,承继正统,吾总领军政,辅佐朝政,外可镇抚四方士族,内可安定江南民心,师出有名,政令有据。待日后朝局清明,奸邪尽除,再奉还大政,迎回圣驾,如此方不负先帝厚恩,不失臣子本分。”
幕府诸佐闻言,多有附和,皆言此举名正言顺,可安人心,可正朝纲。谢文仪却挺身出列,当庭力驳其议,字字铿锵,语惊四座。
拱手对其父言曰:“爹爹此言,大谬也!方今大靖气数已尽,庙堂腐朽,权臣乱政,主少国疑,若非朝廷寡恩躁进,屡逼藩镇,何致天下大乱,社稷崩离?旧朝纲纪崩坏,礼法僵化,士族沉疴积弊百年,早已无可救药。今日我等坐拥长江天险,手握江南半壁,兵甲精强,郡县归心,正是革故鼎新,开基立业之时。若迎立司马氏傀儡,自缚手脚,依旧屈居旧朝名分之下,他日功高震主,必遭猜忌,四方藩镇更可借勤王之名,兴兵来讨,我等师出无名,处处受制。为今之计,当废黜旧统,自立新朝,改天换地,重定乾坤,而非屈身辅佐傀儡,自困牢笼。”
一席直言,截然相悖,朝堂文武尽皆愕然。谢嵩蹙眉斥曰:“汝年少识浅,胆大妄为!吾世代簪缨,世受国恩,举兵只为平奸清乱,非为篡逆。今若废朝自立,便是坐实叛逆之名,得罪天下士族,尽失四海人心,百年将门忠名,一朝尽毁,此事万万不可!”谢文仪从容对曰:“乱世争霸,唯强者尊,唯势者立!自古成王败寇,岂有拘守旧礼,坐失天下之理!爹爹心存旧恩,拘泥小节,殊不知大势已去,天命已移。今日不立新规,不建帝业,他日必为他人鱼肉!”
父女二人当庭辩驳,各执一词,互不相让,政见分歧,心志相悖,自此裂痕初现,骨肉生隙,终是埋下无穷祸根。
彼时江南初定,沿江归降官军,各州溃散兵卒不计其数,散落乡野,无所依归。谢文仪便借肃清余逆,安定州县之名,禀请谢嵩,尽数收编各路降卒溃兵。
谢嵩心无防备,又欲安抚地方,当即应允。熟料谢文仪借机择选精锐,汰除老弱,得劲卒两万余人,尽数编入自家私军,大肆扩充娘子营。
初时娘子营不过千余先锋女卒,勇悍善战,屡立奇功;经此番大肆扩编,吸纳四方精锐,百战老兵,兵马骤盛,壁垒森严,甲仗精整,远超寻常江州旧部。
谢文仪亲自日夜操练,严明军纪,厚赏士卒,恩威并施。其所部兵马,只知谢女帅,竟不知谢司空,只听谢文仪号令,倒不受谢嵩调遣,俨然已是私兵劲旅。自此谢文仪兵权独重,心腹遍布军中,内外文武,大小将校,多有依附攀附者。
谢嵩虽仍居司空高位,总领中外虚名,实则兵权旁落,势柄渐虚;谢文仪身居辅帅之位,掌精锐私军,控宫禁宿卫,决朝堂刑狱,朝中实权,军中精锐,宫内护卫,尽归一手。
江南军政,隐隐倒置:名为父主朝政,实为女掌实权。
朝野有识之士,皆暗自窥破局势,知晓谢氏父女离心,权柄偏移,外看似基业鼎盛,割据半壁,内实则君臣异位,骨肉猜疑,乱象已伏,衰败将至。
谢文仪既握重兵,权压其父,愈发锐意独行,无所顾忌。自此渐不听其父命,独断专行,大行酷政,严查非议,广布耳目,屠戮异己,庚戌清党之余,再开酷狱先河,为日后逆天改制,大兴文字狱,自立为帝铺就前路。
古人云:外患易防,内衅难平。
李君一所言待其内变之策,至此已然初见端倪。南北僵持之局,不在疆场胜负,而在江南萧墙。
后人有诗叹曰:
父子分歧定乱阶,兵权独握压朝堂。
早知骨肉生嫌隙,何必当年举大江。
毕竟这谢家军后事如何?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