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庾冰覆舟山大败,京畿禁军折损精锐,士气崩颓,建康内外人心惶惶,百官逃散。李君一急忙上疏请征四州藩兵入卫,本是固本扶危,保全社稷之良谋,奈何庾亮心忌外镇,迟疑迁延,不肯下诏征兵,坐视危局日深,贼势日盛。朝中无可用之兵,庭下无定策之臣,偌大金陵皇城,已然形同虚设。
转瞬时至九月,秋霜初落,江风肃杀,谢氏军连胜数阵,兵锋愈锐。谢嵩、谢文仪整饬水陆三军,尽起江州精锐,千帆东下,直抵建康城下。连日猛攻外郭,守城残军本是疲弱之卒,惊弓之鸟,望见敌方甲仗连天,鼓角震地,早已胆寒,略作抵挡便纷纷溃散。
不多时日,外城尽破,谢氏大军层层合围台城,旌旗围匝,兵马如蚁,水泄不通。
台城之内,君臣慌乱,宫闱震动。庾亮身居辅政之位,昔日躁进跋扈之气荡然无存,只剩惶急惊惧,束手无策。满朝文武或潜踪潜逃,或暗通贼营,朝堂之上寥寥无几,再无一人肯为国死战。
庾太后眼见城破在即,社稷倾覆,幼主年方七岁,稚弱无知,若滞留皇城,必落贼人之手,受制于人,乃至性命难保。无奈之间,只得含泪收拾宫装,携带幼帝,召集残余内侍宫监,趁着夜色混乱,城门未绝,由庾亮亲自护驾,潜出建康北门,一路仓皇西奔,往荆州投靠刺史张浩洋,暂避贼锋,苟延国祚。一路风餐露宿,颠沛流离,随行文武寥寥,护卫寥寥,昔日天子威仪,太后尊荣,尽皆零落风尘,凄凉难言。
帝后既去,中枢溃散,台城守军再无战意,纷纷弃械开门。谢氏大军整队入城,秋毫无犯,肃静街巷,稳稳占据建业皇城。
谢嵩率众踏入太极殿,登临金銮,坐御理政,尽收台省印信,百官符节。当即自拜司空,都督中外诸军事,总揽天下军政,节制四海兵马,总摄朝堂庶务,一时权倾江南,威震万方。
大局初定,谢嵩坐镇外朝,安抚百官,镇抚市井;其女谢文仪手握定乱首功,智破京师,战功无双,遂独掌内廷宿卫,宫禁兵权,统领皇城甲士,稽查朝堂邪佞,裁断宫闱事务。
谢文仪年少秉权,心志刚毅,深知今日大乱之源,皆由庾亮躁政乱朝,外戚擅权,朋党盘根所致。若不彻底肃清余孽,斩草除根,他日遗党复起,勾连宗室,必为后患。遂决意大行清洗,创庚戌清党大案,为新朝立威,绝后患,固根基。
此案专究庾氏亲党,朝中附逆,宗室诸王,外戚旧勋,但凡昔年依附庾亮,赞同削藩,附和躁政,与谢氏为敌者,尽数罗织入案,穷究株连。
谢文仪执掌宿卫,手握刑杀之权,即刻调遣亲兵,分派吏卒,四下搜捕,全城清查。凡庾氏宗族,远近亲眷,门生故吏,幕府僚属,无一遗漏;再查宗室诸王,但凡曾与庾亮交通,议论藩镇,心向旧政者,一体锁拿下狱。
狱令严酷,株连无度,不问首从,不辨轻重。
法条既定:涉案男子,无论长幼,不问贵贱,尽皆处斩;涉案女子,尽数没入奚官,充作宫婢,终身为役,不得脱籍,不得婚配。
一时之间,缇骑四出,枷锁满城,公卿豪门日日被抄,高门士族家家系狱。朝堂勋贵百年基业,一朝倾覆;江南世家累世簪缨,尽数凋零。
此案前后牵连千有余家,屠戮士民数千,建康城内血流遍地,哭号连天,街巷萧条,世家绝迹。昔日承平盛世的衣冠礼乐,士族风华,经此一狱,十损七八。古来刑狱株连,未有如此酷烈者。
此番庚戌清党,大开严刑株连,因罪灭门之先例,猜忌之风,酷杀之政自此而起。后日文仪立国登基,广布文字狱,道路以目,捕杀千民,皆以此案为发源,实为伪朝酷政之先声,乱世荼毒之始也。
可怜大靖二百余年基业,祖宗积累之世家,世代忠良之衣冠,尽毁于一朝女流之手。
建康既定,朝堂肃清,谢嵩父子威震江南,大江以南尽归掌握。四方州牧闻京师倾覆,天子流亡,高门屠戮,或惊惧观望,或遣使归降,或闭境自守,天下已然分裂,南北对峙之势已成。
唯有荆州张浩洋,扬州谢云策,湘州顾范则,徐州詹菟四镇,坚守臣节,拒不附逆,收聚残兵,整饬甲仗,齐奉流亡天子于荆州,蓄力勤王,以待天时。李君一目睹京师倾覆,世家喋血,酷狱横行,心知大乱已成,浩劫难挽,遂蛰伏行在,隐忍藏锋,静观时变,暗蓄方略,只待天时轮转,乱象至极,再出而安天下。
后人有诗叹曰:
六朝金粉付尘沙,一夜清党尽世家。
莫道红颜无铁血,半江寒水浸残笳。
毕竟这大靖王朝后事如何?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