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回 寻阳举兵清君侧 娘子疑兵破芜湖

话说谢嵩听从谢文仪之谋，拒入朝之诏，严守江防，整军蓄力，与朝廷隐然对峙。京中庾亮闻江州抗旨，愈加躁怒，日日催逼台省，降诏切责，又暗调京畿水师，屯驻下游江岸，以备征讨江州。朝野猜忌日深，南北隔阂渐立，大乱之势，蓄势待发。

时至五月，南风渐起，江水滔滔，正是行舟用兵之时。谢嵩知君臣之势已绝，庙堂乱政已深，再无回旋余地，遂决意兴兵举义，以安江左，清荡奸邪。

谢嵩召集江州文武，三军将士，于寻阳校场筑坛祭天，文曰：“盖闻天下者，万民之天下，祖宗之基业，非一人之私土；社稷者，纪纲之所系，礼法之所存，非权臣之私器。自古君明臣良，则四海升平；权奸擅政，则寰宇崩离。若乃紊乱祖制、倾覆伦常、迫害藩屏、荼毒生灵，此天地所不容，神人所共愤者也。先帝昔在之日，躬亲庶政、慎守典章，内外有序、朝野无虞。藩镇安于外，百官和于朝，四海归心、兆庶乐业。迨先帝宾天，幼主新立，主少国疑，权柄旁落。庾亮，字元规，凭外戚之亲，挟辅政之权，独断朝堂、专擅机务，恣一己之私，乱百年之制。其罪滔天，罄竹难书：

妄改祖宗旧宪，轻更朝堂成规，政令朝夕数变、法度反复无常，使百官无所依从、郡县无所遵守，是为乱制之罪；

身居台辅、心怀私狭，嫉藩镇之忠功、忌方伯之威名，罗织疑似之词、构陷屏藩之臣，多方逼害、剪除忠良，使镇戍寒心、藩邦解体，是为逼藩之罪；好恶由心、赏罚无度，进谗佞之宵小、退骨鲠之直臣，朝堂正气一空、阿谀之风大盛，是为乱政之罪；朝纲颠倒、民情壅塞，四海愁怨、万民流离，苛役屡兴、民生凋敝，搅动天下之纷扰、酿成寰宇之疮痍，是为祸民之罪。

自古权臣乱朝，未有若元规之甚者！上欺幼主、蒙蔽圣聪，下凌百官、鱼肉苍生，倒置是非、擅作威福，致使宗庙震动、社稷不安。本藩亲受先帝密诏，受托边陲、镇抚江渝，身负屏藩之重、常怀社稷之忧。目睹奸贼乱朝、祖制倾颓、忠良蒙冤、苍生受苦，痛心疾首、不忍坐视！

今于寻阳筑坛告天、会集文武、整肃三军，举义旗、兴义旅，奉天讨罪、以安社稷。

今立三军三帜，昭告天下：

一曰清君侧，扫除朝堂奸佞，还朝政于清明；

二曰诛元规，剪除乱政权凶，复祖宗之旧制；

三曰申女冤，平反无辜之枉，畅四海之舆情。

师出有名、举义无私，只为匡扶社稷、安定苍生，非为割据、非为私谋。

凡我将士、州县吏民，皆食朝廷之禄、皆沐祖宗之泽，当同仇敌忾、共举大义。有能诛戮元规、传首军门者，裂土封侯；有能举城归顺、共扶王室者，世享爵禄。若有冥顽不顺、助纣为虐者，兵锋所至、绝不姑息！普天之下，皆有忠义之心；率土之滨，咸怀忠君之志。愿共扫奸凶、再整乾坤，扶正朝纲、永安黎庶！

檄文所至，咸使闻知！”

彼时庾亮改制峻急，朝野严苛，士族女子多受礼法桎梏，苛政牵连，无辜遭罪者甚众，谢文仪借此名目，收拢人心，感召乡野，是以军中独树申女冤之旗，因此远近多有归从者。

祭礼既毕，谢嵩自领江州大都督，总领水陆全军，拜谢文仪为军师祭酒，凡军机谋略，攻守进退，悉听其调度。文仪虽年少，身居闺阁，然胸藏韬略，洞悉兵机，调遣三军井然有度，诸将莫不敬服。随即点起江州水陆精兵五万，战舰千余艘，甲仗鲜明，粮草充盈，千帆并举，顺江东下，浩浩荡荡杀向建康，以清权臣乱党。

大军始发，首当其冲者，乃下游沿江重镇芜湖。此地扼长江咽喉，控建业门户，水师要塞林立，官军重兵驻守，若得芜湖，则上游兵势可通，前路无阻；若迟迟不下，则大军受制，进退皆难。

芜湖守将乃朝廷宿将孙空，恃江固守，寨栅坚固，水师战船密布江岸，自恃壁垒森严，自以为江州兵力虽盛，断然难以一朝攻破。

谢文仪登高观敌，细察地势，见官军水寨沿江罗列，正面守备极严，若强行正面强攻，必有惨重死伤，非万全之策。遂心生一计，对谢嵩进言曰：“孙空久居下游，素知我军顺势勇悍，必专防正面江道。今可多张疑兵，虚张声势，惑其耳目，乱其军心，再以精锐暗袭侧翼，出其不意，一举破寨。”谢嵩从其计，尽付调度之权。谢文仪亲拣娘子营精锐千人，以为开路先锋。此营士卒皆久经江战，骁勇机敏，胆识过人，最善潜行夜袭，出奇制胜。传令既下，三军依计而行。

白昼之间，谢文仪令士卒于沿江两岸芦苇深处，江岸高地，遍插旌旗，广立营垒，层层排布，连绵数十里。风吹旗动，遍野招展，远望如百万大军连营结寨，声势浩大。官军登楼眺望，只见满江旗帜，处处营寨，不知敌军多少，心中已然惊惧，不敢轻易出战，只死守寨门，严阵以待。

待到夜色沉沉，江雾初生，文仪再施疑兵：令沿江士卒次第举火，灯火连绵数十里，映于江面，水火相映，通明如昼；又令两岸鼓角齐鸣，金鼓迭振，咚咚之声震荡江波，响彻山野。一时之间，江岸火亮，战鼓不息，号角连天，宛若千军万马即刻渡江，大举强攻。芜湖守军将士昼夜戒备，心神不宁，尽皆聚于正面江岸，死死盯防前路，不敢半分松懈。

眼看官军人心惶惶之际，谢文仪早已暗遣精锐敢死之士，分乘轻舟小艇，避开正面江道，从两侧隐秘港汊，芦苇深曲之处，悄然潜行偷渡。

这支精兵人人衔枚，船船匿迹，借夜色江雾遮蔽，神不知鬼不觉，绕至官军水寨后侧。待至寨旁，一声令下，齐齐举火，利刃齐出，杀入寨中。

官军士卒尽数屯于前岸，后侧守备空虚，毫无防备。忽见敌兵自寨后杀出，火光冲天，喊杀震地，顿时大乱，奔走哀嚎，自相践踏，全无应战之力。

江州精兵四下纵火，焚毁官军战船，攻破寨门，斩杀守兵，片刻之间，官军舰船百余艘尽数焚毁，烈焰满江，浓烟蔽空，江水尽赤，烟火漫天。

孙空立于城楼，见后侧火起，寨破船焚，又望见沿江数十里灯火战鼓不绝，误以为江州全军合围，大势已去，心胆俱裂，再无斗志。自知无力回天，不敢死守，趁乱弃城，单骑遁走。

主将一逃，守军群龙无首，尽数丢盔弃甲，或降或散，芜湖重镇顷刻便被谢氏大军一举攻克。

既得芜湖，兵势大振，前路大开。谢文仪号令三军，严守军纪，不扰百姓，秋毫无犯，安抚城民，收纳降兵，远近人心愈发归附。

随后大军顺势东进，兵锋所向，势如破竹。沿江城池文武守将，见芜湖天险一夕而破，王师兵势滔天，皆知朝廷躁政失心，谢氏顺天起兵，尽皆望风归顺。

武昌，豫章诸郡，次第传檄而定，沿江州县尽数归附。不过旬日，谢氏尽得长江上游，中游险要，拥数州之地，数万精兵，威震江南。

消息传至建康，满朝震恐，百官惶然。庾亮初时意气风发，执意削藩，自以为权掌天下，可制四方，今闻江州起兵，连破重镇，沿江尽失，一时手足无措，神色仓皇，方知躁进之祸，已然燎原。

然事已至此，覆水难收，只得急调京畿禁军，下游守军，沿江布防，仓促抵御江州大军。

自此，大靖江山，裂为两段，上下游对峙，南北分势，江左大乱，由此伊始。

后人有诗叹曰：

旌旗昼掩大江秋，灯火连宵惑戍楼。

一阵奇兵焚水寨，顺流千里取神州。

毕竟这庾亮可否平定逆军？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