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回 庾元规矫诏夺藩柄 谢文仪定策起江兵

话说庾亮执意躁行削藩，不听李君一缓谏，一纸诏令传遍四方，各镇藩镇人人自危，草木皆惊。百年承平之局，已被失根基，天下隐然也有崩乱之象。朝中百官皆知祸机已伏，只恐时日迟早而已。庚亮自以为大权在握，改制在手，削藩之策势在必行，见四方藩镇未有异动，愈觉各镇畏威，不足为惧，遂胆大心骄，决意先拿强藩立威，尽夺方镇兵权。

彼时天下藩镇，以江州最为强盛。江州牧，康乐侯谢嵩，世代镇守寻阳，手握上游水陆重兵，战舰千艘，甲士数万，据长江天险，扼建业上游，兵精粮足，地势雄固。谢嵩为人又敦厚忠谨，朝野虽倚为江左屏障，庾亮却忌其兵强势重，盘踞上游，恐日久难制，心中常怀忌惮。

至三月春和，江风初暖，庾亮独秉朝纲，不禀太后，不询群臣，私出内旨，矫诏征谢嵩入朝。

诏文遥授：征江州牧谢嵩即刻卸镇入京，拜为太傅，录尚书事，入朝辅理万机，位尊三公，荣加极品。殊不知谢嵩入京，上游兵权，民政，财赋尽数剥离，徒留虚名高位，束手朝堂，受制于人，一如笼中禽鸟，俎上鱼肉，再无半分自主之力。矫诏传至寻阳，谢嵩开读已毕，神色大变，半晌默然。

谢嵩久历藩镇，深谙朝局，一眼便识庾亮险恶用心心中忧惧不定，遂即大开府衙，遍召幕府僚佐，心腹将吏，共议去留进退之策。

一时帐下文武毕集，人人各执一词，议论纷纭。

有老成幕吏进言曰：“朝廷诏命煌煌，三公尊位，人臣至极。公世代受国厚恩，若抗旨不朝，便是心存异志，坐实叛逆之名。不如顺势入京，尊君守礼，保全功名，纵使失兵权，亦可安享尊荣，保全宗族。”亦有武将谏曰：“庾亮躁乱朝纲，蓄意削藩，此番征召绝非善意。公一离江州，上游兵权必被拆分，江防必被朝廷接管，他日权臣再罗织罪名，公身在京师，孤立无援，祸不旋踵！不如托辞镇地未宁，军务繁重，缓其征召，迁延不赴，徐观天时变化。”府僚各执利弊，纷争不休，谢嵩素性仁厚，迟疑寡断，瞻前顾后，畏首畏尾，一时进退两难，犹豫不决。

正当帐下议论纷纷，主帅迟疑未决之时，屏后却转出一年少女子，英姿飒爽，气度凛然，眉目含锋，胆识过人，正是谢嵩嫡长女，谢文仪是也。

这谢文仪自幼聪慧，天资雄绝，不喜女红脂粉，独爱兵书战策，天下大势。平日旁观军政，熟稔江防，洞晓朝局，虽身居闺阁，胸中自有万里乾坤，百战机谋。彼时年未及冠，却识大局，知利害，看破庾亮诡计。当众出列，从容立于帐前，朗声进言，一语定纷纭：“爹爹今日进退，全系身家宗族，江左安危！依孩儿观之：入朝则为笼中之鸟，束手受制，任人宰割；举兵则可坐拥上游，逐鹿江南，自立乾坤！庾亮少年秉政，刚愎躁进，无故削藩，妄改祖制，天下藩镇早已心寒。今矫诏夺爹爹兵权，更是私弄威福，欺罔朝野，其心不公，其政不正。朝廷承平二百余载，久无大战，禁军耽于安逸，不习干戈，军备松弛，士卒骄惰，徒有京营虚名，全无实战之力。我江州甲士，日日操练，年年戍江，久经风浪，勇悍善战；更据长江上游，舳舻千里，风帆连云，居高临下，势压建业。兵法有云：激水之疾，至于漂石者，势也。我军手握滔天大势，顺流疾进，乘风东下，旬日之间便可直抵京畿，兵临建业！彼朝堂空虚，军无战力，我以百战之师击久惰之兵，以上游之势压下游之虚，破城定乱，一举可成！爹爹若迟疑不举，束手入朝，他日权臣翻脸，罗织罪名，宗族屠戮，家门倾覆，悔之晚矣！若幡然决断，举兵自保，顺天应人，清君侧，诛躁臣，安社稷，定江南，非但可保家门，更可救天下藩镇，免四海屠戮！”

谢文仪一席雄论，字字铿锵，句句破局，帐下诸僚尽皆愕然。世人素来只知谢氏有闺秀，未料此女胸藏甲兵，胆识超绝，机谋盖世，远超幕府老臣。谢嵩闻言，心神巨震，犹有迟疑，曰：“吾家世代忠良，此事非同小可！”谢文仪复又力谏曰：“世受国恩，非受躁臣乱政之恩；忠于社稷，非忠于权臣乱命！今幼主冲龄，太后偏听，庾亮独断，朝纲大乱。躁臣乱政，逼反藩镇，错在庙堂，不在藩将。我等举兵，非叛朝廷，乃是诛乱臣，自保身家，安定江左！今日不反，明日必亡；今日举兵，尚可逆天改命，割据江南！时机一失，再无重来！”

谢嵩本就心忧被诛，惧入牢笼，被谢文仪一番透彻剖析，句句点破利害，心中迟疑渐消，决意渐生。

帐下诸将原本人心惶惶，议论不一，听闻谢文仪精妙兵策，洞悉大势，尽皆拜服，纷纷拱手齐声请命曰：“少主所言极是！天时地利人和尽在我江州！请主公决断，举兵自保，顺流定乱！”

谢嵩见军心可用，大势已成，慨然长叹曰：“罢！罢！权臣乱政，世道逼迫，非我有意负国，乃是朝廷负我！今日便依吾女之策，整饬江兵，严守江防，暂缓入朝，静观大变！”当即传令三军，封锁沿江隘口，整备战船甲仗，操练水陆三军，囤积粮草辎重，托辞沿江盗寇未平，军务繁忙，拒不受召，不赴京师。

又一面固守上游，养势蓄力，一面暗布斥候，打探京中动静。自此江州一境隐隐与朝廷对立，长江上游壁垒森严，兵势骤张。

庾亮在京听闻谢嵩迁延不赴，整兵自固，知其已然看破计谋，心生戒备，心中大怒，遂愈发急催削藩，严责四方镇将，君臣藩镇之势，彻底决裂。

正是：大乱火种，至此燎原；江左兵戈，自此始发。

后人亦有诗叹曰：

少年闺秀识天机，一语雄谋破是非。

借取长江千里势，乘风欲向建康飞。

毕竟这谢家父女起兵如何？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