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这神州九地有一国名大靖,承平二百余载,基业稳固,礼乐昭明,四海归心,八方安堵。历代君主治尚宽和,轻徭薄赋,礼待士族,安抚藩镇,是以朝野无事,生民乐业,江南江北百年不见烽烟,天下号为盛世。
然盛极必衰,泰极生否,天道盈亏,自古难逃。时值靖朝末年,岁在丙午,新春正月,寒风未歇,霜气犹凝。京师建康皇城之内,忽传噩耗:
庚辰,帝不豫,遣使召皇太子于京师,辛巳,大渐,遗诏传位皇太子。是日,帝崩于显阳殿,年四十有八。
帝在位数载,勤政守成,恭俭温良,本无失德,奈何天不假年,骤然崩逝,朝野闻之,举朝震动,中外悲恸,推谥号康定,庙号仁宗。
帝膝下仅有一子,年方七岁,储位早定,乃是东宫皇太子。国不可一日无君,社稷不可久虚,文武百官,宗室勋贵齐聚朝堂,恭奉皇太子即日柩前即位,承继大统,昭续江山。幼主冲龄践祚,稚龄临朝,稚气未脱,未谙朝政,不识治道。朝野人心惶惶,内外皆忧主少国疑,权臣擅政,四方生变。幸有庾太后母仪天下,贤明素著,百官联名上表,请太后临朝称制,垂帘听政,暂理军国庶务,镇抚朝野人心。太后念社稷为重,苍生为念,遂从群臣之请,临御后宫,裁决朝事,一时朝堂安稳,人心稍定。
太后有一亲兄,名唤庾亮,表字元规,出身世家名门,生得姿貌俊雅,少年成名,素来负有高名,恃才傲物,高谈阔论。幼主既立,太后临朝,庾亮便以外戚之尊,超迁中书令,入阁辅政,总领台省,参决机务,掌理朝纲,一时权倾内外,势压百僚。
庾亮既秉大政,自恃身负托孤之重,手握辅政之权,常怀整肃朝纲,重塑法度,集权中枢之心。
彼时大靖承平日久,地方州牧,各镇藩将世袭镇守,久领兵权,掌一地军民财赋,扼一方山川险要。数十年来,藩镇势重,中枢势轻,外臣权重,内廷势弱,渐成尾大不掉之局。庾亮素性刚愎,锐意进取,见四方藩镇手握重兵,割据州县,财赋自专,兵权自主,心中深以为患。常于私邸叹曰:“方镇权重,中枢权轻,此乃乱世之兆。若不早削藩镇兵权,收天下武备归于朝廷,他日藩镇坐大,藐视庙堂,必生割据叛逆之祸,社稷危矣!”
庾亮心念既定,遂决意大行削藩,急收兵权,强固中枢,欲一举革除百年积弊,集权于朝堂,立万世安定之基。
次日,庾亮集群臣于中书省,大开朝议,遍召三公九卿,台省文武,当众首提削夺州牧兵权,收归中枢之策。庾亮朗声谓众臣曰:“今天下承平,四方无事,各镇藩将拥兵自重,私养甲士,专擅一方,财赋自留。兵权在外,威柄下移,此非盛世之象,实为社稷隐忧。今日请奏太后,禀明陛下,尽削诸镇兵权,裁撤私兵,收归京营,州牧只理民政,不治军旅,从此武出于朝,权归于上,杜绝日后割据之乱!”
此言一出,满堂文武无不哗然。众臣窃窃私语,神色各异。老臣宿吏皆知藩镇根深,士卒归心,积重难返,百年格局非一朝可改,骤行削夺,必激大变,是以人人迟疑,不敢附和。忽有一人出班,正色拱手,高声力谏,声震殿庭。众人视之,却是尚书仆射李君一。
这李君一身长八尺,年过四旬,见识卓绝,深通治乱,洞晓时弊,素来沉稳持重,不尚躁进,深谙天道人心,熟稔古今兴亡。
当下挺身立於阶前,从容进言曰:“中书令此言,看似固本安邦,实则躁急危国!天下积弊,非一日之成,亦非一日可除。方镇兵权世袭百年,根深蒂固,士卒依附,人心固结。削藩之道,宜缓不宜急,宜渐不宜骤。缓削,则岁岁收权,层层蚕食,分化势力,离散人心,藩镇之势日散,中枢之权日固,潜移默化,不动声色,久而自定;急削,则各镇同惊,人人自危,上下齐心,合势抗朝,逼散为聚,逼弱为强,缓削则势散,急削则兵合!一旦四方藩镇连兵,首尾相应,天下烽烟立起,社稷危矣!今日主少国疑,太后临朝,根基未稳,朝野初定,正当静守成业,安抚四方,固结人心,休养天下。万万不可轻启事端,骤行大变,激乱四方!还望明公三思,暂缓削藩,静待天时,勿以一时躁进,贻祸万世江山!”
李君一字字恳切,句句针砭,洞彻百年利弊,预知来日祸乱。奈何庾亮性情刚躁,自负盛名,固执己见。眼下听此逆言,面色骤冷,拂袖斥曰:“李仆射年老迂腐,怎的如此畏首畏尾。自古治国,当断则断,当革则革!积弊不除,权柄下移,日日养痈,岁岁遗患,今日不削,他日更难制!今主上临朝,新政初立,正当雷霆改制,肃清朝野,收回权柄,何为躁进?汝只知畏乱,不知治乱;只知守旧,不知革新,却不必多言!”
李君一见此,再三叩首,苦苦力谏,反复陈说利害,极言急削之祸道:“藩镇无反心,皆由朝廷逼之;天下无乱势,皆由政令激之。一旦各镇心寒,人人自危,届时举兵四起,谁能当之?届时生灵涂炭,山河破碎,百官流离,悔之晚矣!”
庾亮心意已决,全然不听忠谏,厉声喝止,不听一言。当即拍板定议,朝堂定论:即日草诏,遍传天下州镇,尽数削夺天下藩镇兵权,收归中枢,限期交割,即刻卸兵。
朝议既罢,百官散归。满朝文武皆知大祸将至,乱世将起,无不忧心忡忡,暗自叹息。李君一亦恹恹归府,独坐书斋,彻夜不眠,抚案长叹。自知此番急政,必激天下大乱,百年承平基业,顷刻将倾。
果不其然,庾亮削藩诏令尚未传出京畿,风声早已飞驰四方。各镇州牧听闻朝廷骤削兵权,尽撤军旅,夺其世袭之基,真个是人人震恐,个个心寒。中以江左藩镇,江州牧谢嵩最为甚者。这谢嵩世代镇守上游,手握重兵,当时闻此削藩急令,惊骇不已,愁闷终日,对左右心腹叹曰:“朝廷年少用事,躁急乱政,不问功过,不分忠逆,一概削权夺兵。今日尽削藩镇,则明日必诛藩臣!我辈世代忠良,为国守土,尚且不免猜忌削夺,天下藩镇谁能自安?”各镇皆感朝廷寡恩,躁进无情,人人自危,个个惊疑,竟是骤然合势,抱团自保,同声相济,连兵相望,天下大变。
乱世之根,自此种下;七年烽烟,自此开端。
正是:缓削则势散,急削则兵合。
后人亦有诗叹曰:
承平二百旧山河,一诏躁催四海波。
只为权臣求速治,遂教天下起干戈。
毕竟这大靖国运如何?且听下回分解。